尘土里的记忆

老王是个泥瓦匠，胳膊上力大，砌出来的墙整齐漂亮而且结实端正，再加上老王手巧心细，也会一些木工活。所以一般的小活，像盖一间猪圈或者搭一个牛棚，老王一个人就能把这个活全包下来，连个小工都不用请，老王身体壮实，这点活对他来说是轻松活。老王虽然做的活好，但是脑筋却转不过弯来，是死脑筋，好像把聪明全在手艺上使光了，在过日子上没有一点脑子，外加是个倔脾气，所以做了十几年泥瓦匠到现在还是个泥瓦匠，跟着小建筑队整天出苦力。
　　 不过因为活做得好，老王的名声十里八乡也就传开了。所以老王在附近几个村子里还是很有名气的，谁家有个活，都先打听老王有没有工夫来做。老王几乎每天忙个不停，跟着建筑队出工一天，回到家后自己还接一些活，等到晚上的时候再去做。老王虽然每天这样忙，但是挣不了多少钱，日子怎么也过不到别人的前头去，家里的光景是一天不如一天。老王很早就没了父亲，是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所以家底本来就薄。老王结婚时家里只有几袋子麦，两间房和几件普通家具，别的就什么也没有了。老王结婚前新房是自己动手收拾的，搪了墙，盘了火炕，封了顶棚，铺了脚地，把整个屋子弄得停停当当，规矩整齐，那在当时看来，可是数一数二的新房。但是结婚这么久了，老王的儿女都已经长大了，房子还是那个样，没有一点变化。要说有变化，那就是有的地方墙皮脱落了，蛇皮袋子包裹的顶棚已经老化烂开，露出里面包着的小麦秸秆，火炕烧起来开始四处跑烟，呛得人在屋子里不停地咳嗽。别人家的房都用新砖翻盖了，有的人家已经在院子里掀起了二层楼，而老王家还是那两间土坯房子，房顶上的瓦松长得老高。所以老王的老婆就经常给老王叨叨，说的老王心烦意乱。还有一个让老王头疼地方就是每逢秋天的连阴雨，房顶就会往下漏水，屋子里放满了盆盆罐罐来接，一整个晚上叮叮咚咚的响声，吵得人根本睡不踏实。
　　 尽管媳妇经常给老王抱怨，但老王知道重新盖房肯定不可能，家里的情况他最清楚，而盖房需要的费用他也最清楚。每次听见媳妇唠叨，老王就推辞，媳妇就经常说老王：“你一个匠人，给别人家盖了那么多房，却给自己盖不出一座房子来，一家人就窝在这土房里。”
　　 “我又不是整天不动弹，我也每天忙得恨不得多长几只手出来。”老王也不服软，每次都会顶回去。
　　 老王的媳妇一听老王这么说，气的更厉害。“你忙，你是瞎出力。别人让你包工你不去，只会跟着别人出苦力。让你领队你不去，那么轻松的活你不接，偏要跟着别人在太阳底下出蛮力。”以前有很多人就来找老王，说老王手艺好，又认真负责，想让老王包一个工，领一个建筑队去干活。这在别人看来是挣钱的好机会，老王却推辞了。老王说算账监工那些事他做不来，再说这乡里乡亲的脸也拉不下来，说什么也不去。在老王心里，踏踏实实的去跟着出工是最可靠的，他觉得他没有偷懒，他每天从早忙到黑，家里穷但不能全怪他。
　　 “各都有各的不容易，你以为这钱就是那么容易挣得么，再说那里面有很多门道，咱也不怎么清楚，这哪有稳赚不亏的把握。”
　　 “那你看同村的老五，人懒也没手艺，对这行啥也不懂，人家包工照样赚了钱。你就是有一点蛮力气，头里面没有一点沟沟。”老王的媳妇很是埋怨，对老王不依不挠。
　　 “你真是个女人家家！”老王每次和媳妇拌嘴，说不出来词或者理由不充分的时候总爱用这句话来作为争吵的结束，然后拿着瓦刀就去出工。
　　 老王对家里的情况也不是没想过，每次闲下来点一支烟，老王也会去琢磨：家里有两个房子，妈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女儿可以跟着妈住上一段时间，可这儿子现在跟他和媳妇挤在一个炕上可以，但再过几年那得分开住，到那时哪来的那么多房子。而且这两个房子都烂了顶，下雨就会渗水，房子里一年四季都很潮，这长时间住下去怎么行。老王就暗暗的鼓了劲，每天再挤些时间，晚上再多接些活，一年内把家里的房子重新翻盖一下。
　　 从此后整个夏天，老王几乎不住在家里。做活的时候主家管饭，他也不往家里跑，晚上也不回家，做活累了就找几块砖垫着窄木板，躺在上面盖着衣服就睡了。家里人都劝他回家睡，但老王总觉得来回走麻烦，倔脾气一上来怎么也劝不住。
　　 就这样一个多月时间下来，老王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老王是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孩子了，他有时候回到家里的时候，两个孩子却正好去上学了。那天老王在一个主家做完了活，吃毕了饭，老王就去另一个主家。没想到碰到了学生们散学，老王就留心找自己的两个孩子，毕竟一个多月没见了，老王是真的想孩子了！老王远远地就看见姐弟两一高一低并排走着，老王脚下赶了几步，笑着迎了上去，却没想到两个孩子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反应，只顾着走自己的路。老王刚想喊，但是话噎到喉咙里出不来了。看着两个孩子慢慢地走远，老王心里别提有多熬煎。“就一个月的时间孩子就不认识我了？我到底是变成了什么样？”老王心里难受地想着。老王几乎是没有照过镜子，他一个多月的时间内，每天都是用水井里抽上来的水洗一下脸，漱一下口就去吃饭准备开工，如果老王能照一下镜子，自己都会认不出自己，好久没有理的头发在头上乱蓬蓬的，身上的衣服溅满了泥浆，晒黑了很多，脸上看起来很疲倦，仿佛一个月就老去了十几年。
　　 “我得回家一趟，再不回家看看，孩子就不认识我了。”老王心里这样想着。
　　 晚上收工后，老王急急的赶回了家里。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家，一个多月在外边他没有想过家，但在此时，他心里想着孩子，想着妻子，想着母亲，他一下子就觉得自己似乎离开家好久。
　　 推开熟悉的门，家里亮着灯，模模糊糊从房子里传出说话声，一片温馨。老王竟然有点舍不得去打破这种温馨，他想在外边多待一会，多听听家里人的声音。平时只顾着埋头干活，却没有怎么去关心家人。
　　 “谁在那呢？”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妈，是我，我今晚回来住。”老王想到了认真处，没有察觉到从厨房里出来的母亲。听见了声音，这才回过神来，边应着声，边往屋子里走。
　　 “哦，回来了不进屋站在那干啥？你吃了没？还有点饭，我去给你热一下。”老王的妈说着就又走进了厨房。
　　 “妈，不用了，我吃过后回来的，你快进屋歇着吧。”老王说完就走进了房间。
　　 屋子里，老王看见妻子在纳鞋底，手指上戴着顶针，正用力的将针穿透厚厚的鞋底。两个孩子正坐在凳子上，趴在炕边沿上写作业。
　　 “咋今天回来了？”老王的妻子看见老王站在门口，停下手里的活问。
　　 “今天晚上没有接到活，我就回来了。”老王边说着边用手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
　　 那天晚上，一向头一沾枕头就会睡着的老王失眠了。老王轻轻的起了身，他点了一根烟，借着火柴的光亮看见了满地受到惊吓了的湿湿虫。老王轻叹了口气,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妻子和孩子，便又轻轻的躺了下去。老王几乎没有合眼，他听着妻子轻微的鼾声和孩子不时的梦话直到天慢慢的变亮。老王睁着眼睛，当屋子里的一切渐渐变得明朗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屋顶的大梁上好像有一个什么影子，他仔细的看着，想辨清那到底是什么，但到底还是看不清。老王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竟然睡着了，当老王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几乎是从炕上跳了起来，因为他看清了那个大梁上的“影子”：一条裂痕！老王心里清楚大梁裂开的危险，他刚准备开口告诉妻子的时候，却转念一想，等下一个活完工后重盖房的钱就攒的差不多了，再说这大梁虽然裂了，但里面可能还是好的，再支撑个两三年是没问题的。这样想了想，老王也就宽心了，他在家里吃过了早饭就赶着去出工了。
　　 这次的工期很长，夏天过去了，天渐渐的凉了下来，但老王还是像往常一样，不回家住，带了一个比较厚的外衣，晚上就盖在身上。老王天天盼着这个工期赶快结束，每天上架砌墙的时候，话也不多说，手里的瓦刀很利索的搭灰、铺灰、敲砖、刮墙，一套很熟练的动作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到老王歇息的时候他也闲不下来，帮着小工运灰搬砖，弄得倒像是给自家盖房一样。老王这样一来，在架上懒散惯的砌墙的工友就抱怨起来：“你不闲着还帮着小工把料供的那么足，是不是也不打算让我们轻松？”老王只是笑一笑，也不再理会。
　　 当要完工的前一天，天开始下雨。也没有太多的活，老王就帮着主家在屋子里和白灰泥墙。老王在心里粗略算了一下，如果把今晚接的小活做了，那盖房子的钱差不都就够了。他已经在心里设计自己家的房子将来应该怎么盖，需要叫几个匠人，请几个木工，雇几个小工，他都计划的一清二楚，他甚至都在心里给自己列出了名单。
　　 晚上老王把所有的活都做完后，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雨是越下越大，老王睡在自己临时铺好的床铺上，听着雨点落在桐树叶子上敲打出来的声音，竟也情不自禁的哼起了歌，想着明天就能回家开始动工，老王的脸上挂起了满足的笑容。
　　 第二天早上老王早早的就醒了过来，天还没有亮起来的意思，周围很静，雨声很大。老王戴着草帽，裹着衣服往家里走去。在秋天的早上，走在大雨里，不时的吹着风，老王感到了阵阵的冷，但一想到马上就到家了，他的心里就又暖乎起来。回家的路很泥泞，老王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一不小心就会滑一个趔趄。路两边的玉米在朦胧中只能看见一片一片长长的叶子，老王看见了在晨曦中，仿佛阔别很久的村子，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老王终于看到了那个弯，转过去之后，家就在那里。但刚转过弯，老王就傻眼了，老王看到的不是心中想念已久的家，而是一堆废墟。老王像发疯似的喊了起来，他双腿发软，他几乎是爬到了那一堆废墟跟前。老王心里后悔，肯定是这大雨浸透了土房，又加上那裂了缝的大梁，这房肯定是塌了。一想到妻子儿女和娘肯定被埋在了下面，老王就不顾一切的用手去刨那堆废墟。老王疯狂的喊着，两只手在泥土里刨着，这时候的老王已经失去了理智。老王疯狂的呐喊，在寂静的清晨吵醒了很多人，大家都出来看出了什么事。渐渐地，很多人都和老王一起刨土救人，但挖了很长时间，一个人也没有找到。
　　 “爸——”正当老王心灰意冷的时候，这熟悉的叫声，仿佛是叫魂的声音，把老王吓散魂叫了回来。老王循着声音望去，看见妻子手里牵着两个孩子，娘扶着妻子就站在不远处。老王看了看塌了的房子，又看了看完好无损的妻儿母亲，不由得落下了泪。
　　 原来昨天晚上，家里的房子漏雨漏的厉害，屋子里没有一块干地方，所以四口人就去了别人家借宿，一清早就被外边的哭喊声吵醒，所以才赶了回来。经过这一场虚惊，人们都笑说老王真是为了盖一个新家，连真正的家都不顾了。老王却倔着说他就是为了建一个真正的家，他是小看了连阴起来的雨天。
　　 等到天晴的时候，老王就开始动工盖新房了。
　　 老王说他要盖一座结实的房子，再大的风雨也能承受住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