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家女人
作者: 紫墨青函
时间: 2012-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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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楼上又传出杀猪似的叫声,连带着咒骂声,间或什么倒下的声音。 “也不知道是不是个男人?自己作恶,坏了身体,全凭女人养活,反倒作践起自己女人来。
【一】
楼上又传出杀猪似的叫声,连带着咒骂声,间或什么倒下的声音。
“也不知道是不是个男人?自己作恶,坏了身体,全凭女人养活,反倒作践起自己女人来。”小吴搁下筷子摇头叹息着。
“听说没有?他女人在外面干那个,真贱!”苏娜满眼不屑,“为几个小钱,女人做成这样,活个什么劲?”
“你怎么知道的?尽胡叨叨。我看人家比你强,就知道打牌,儿子吃饭上学堂你管过?”小吴见不得苏娜包打听似的,“有那工夫理理家,别总和那些老爷太太东长西短的”。
“还用打听,这条胡同谁不知道她是暗门子?想姑奶奶一天到晚伺候你爷俩,行啊,你倒是拿出个爷们样我看看。要不是我熟稔了,托着赵太太,你能进得了新学堂当先生?钱不多脾气不小,小心姑奶奶不伺候了?”苏娜一拍筷子,鼻尖快碰到小吴的脸。
“你你你……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腹中诗书亦堪自食,焉乞与人?”小吴气得语无伦次,站起来拂袖而去。
小吴走出胡同,顺着长阳路慢慢往老城根去。太阳好像不甘沉沦,半边脸搁在箭楼上,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夏天了,大杂院里乱哄哄的不说,洗菜洗米搞得水陆码头似的,最主要是和苏娜说不带一块儿——动不动就连讥带损,携抢夹棒的,所以小吴能不待就不待,哪儿清静哪儿去。
北城根有一处破败的园林,听说是曾经是应亲王的外宅,转了几次手,最后闹革命党时,被一群无知的市井闲人借口打砸了。真是可惜的了!镂花门窗、雕梁画栋是没有留下的道理,那些大理石浮雕,那些歪斜在芳菲草丛的花砖影壁破琉璃……破败是破败了,依稀的风韵还有。宫阙万间都做了土!每每这个时候,小吴就会拉长声调,咏叹似的吟这句诗。
现实的世界里,小吴乃一介穷学究,也没个风流倜傥的机会,只有在这里,他才会找出些读书人的感觉——吟唱千古文章,聊遣郁闷情怀。老城壕里的水乌央乌央的黑,偶尔冒一串气泡,倘若有风吹过来,会有臭鸡蛋似的气味,这使他常觉得美中不足。
天色渐渐模糊了,蚊子也赶着出动,小吴慢慢朝家走。他想,“那女人该消气了吧?要不是儿子累赘,真想去西山干革命党,也不用看赵校长那假模假式冒充内行的嘴脸。看起来道貌岸然,骨子里却男盗女娼。哎,什么世道,此种败类,岂不教坏了人?”想起他,小吴就恶心,仿佛热面汤上漂着个绿头苍蝇。进胡同不远,擦身走过一穿旗袍的女人,香风袭来,一扭一扭的,像是……小吴打算细瞧,那女人却别过脸,超暗处走去。“什么世道啊,好好的谁愿意这么活着?”小吴又想起楼上的哭嚎声。
走进家中,儿子正坐在水盆里往身上浇着水,一地狼藉。“晨儿,你在做甚?看看这一地,你妈呢?”
“爹,我热,妈妈让赵校长家的车夫拉走了,说玩几圈就回来。临走让我坐盆里,凉快些,”晨儿抹抹脸上的水,“赵校长家有台电风扇,好凉快的,可妈妈不让我跟着。”
“好了好了,快些起来,”小吴连忙拿来毛巾,抱起儿子,“你这小猴儿,成何体统,哪里就有那么热?全没些斯文摸样!”
“爹,真热,你看看我那小褂,湿透了,”赤条条的晨儿探手拎起脸盆架上的小红褂,递到小吴脸前,“我家什么时候能有台电风扇就好,赵家兴老在我们面前夸耀。”
“热,我能不知道热?儿子,你知道一台电风扇得多少钱?爹一个月的薪水还不够,”小吴把晨儿放到篾儿席上,“人家是什么家式,比不得的。安分睡吧,爹给你扇。”
“什么鬼天气?简直不让活人了!”小吴扇着扇着,感觉脊背上汗珠子流得像蚂蚁爬,而晨儿依旧不停的翻身,汗湿得泥鳅似的。“蒲扇一丁点都不管用,这个女人太不像话,大夜天能丢下儿子去应酬。说是应酬,其实就是玩乐,真乃气煞人也!”小吴恨得牙痒痒,却也没甚办法,“总不能休了吧?好歹也是良家女儿跟了自己,又没甚大的过错。”
一更梆子响,小吴还是没法睡:扇子不能停,老婆得留门。正苦不堪言间,胡同上传来黄包车吱呀吱呀的响声,接着老木门沉沉的嘎嘎声,紧接着高跟鞋点点点的来到门前。
苏娜一进来就连声嚷嚷:“快,快拧个毛巾来,这个鬼屋子,笼屉似的,哪一天老娘能去承德消夏,这辈子也就算是活过了。”苏娜踢飞高跟鞋,扔掉手包。小吴坐着没动,看了苏娜一眼,又回头给儿子擦汗扇扇子。
“耳聋了!嫁给你倒霉到头了,”苏娜站在床前,两手叉腰,“老娘在外头尽赔笑脸,你以为恁般舒服?”
“穷叫唤什么?一个妇道人家,大半夜的不在家看孩子,你还有点做妈的样子?”小吴压住怒火,“也不怕人笑话?”
“嫌我给你吴家丢面儿?那你也拿出当家的范儿来,谋个四合院让我娘俩风光风光,也不枉我做回女人”,苏娜一脸讥讽神情,“你看看人家宋宛如,成天有使唤丫头候着,凭某样,我苏娜不比她强百倍?”
“越说越不像话,成天嘚啵嘚啵,你现在才知道我家没恁多钱?凭腹中诗书谋生,我清清白白过活,那里就让你如此不甘?”小吴从床头递过毛巾,“自己拧一把,别跟斗鸡似的。诗礼传家,不也胜似如玉?好歹你先生也是教书人,莫要胡闹!”
“哟哟哟,笑死个人了!诗书能当得了几个大子儿?穷酸熏天的,老娘算是没个盼头了。”苏娜拽过毛巾,气哼哼地端起铜盆往院子里走去。
小吴拿了个枕头,就到西厢房躺下。西晒的缘故,更是热得像火炉,他索性搬张藤椅置于窗前。虽然蚊子甚多,但偶有微微凉风,小吴竟慢慢有了睡意。朦胧中,他仿佛看见一台电风扇朝他摇来,那么的清凉……
早上起来,暑气未消。餐桌上,小吴说:“我家也买台电风扇吧。看看晨儿,一身的红痱子,要是溃烂了,还是免不了花钱医治。”
“行啊。只要你有钱,别说电风扇,买什么我都乐意”,苏娜鼻子一嗤。
“那就这样?你有空就去买回来,好歹也早些凉快”,小吴搁下筷子,“我去学堂了,你今儿个不要再打牌了,我中午就带晨儿回来吃饭。”
“钱呢,你让老娘腆着脸让人白给?”苏娜一伸手,“要有那本事,我搬宁海住去。”
“你?我薪水哪一次不是到手就给你了?莫名其妙!”小吴有些恼了,“屋里的开销不要那许多吧?”
“您可真会说笑。每月就六七块袁大头,和那些太太老爷应酬,不用钱,谁理你?告诉你,我昨儿个又输了一块五,就剩三块。这月还有十来天,掂量着吧。”苏娜不屑一顾。
“你你你……”小吴气得好半天说不出话,“剩下的拿来,我自己想办法。你可真给吴家长脸,羞煞先人也!”
“羞羞羞,我羞什么?自己没出息,怨起娘们来,你才给吴家丢脸”,苏娜眉毛倒竖,“钱,一个子儿没有,怎么着,把姑奶奶撵出去?”
“泼妇,泼妇”!小吴不善骂人,只会这几句。他丢下四个字,扯着儿子就走。刚走进院子,就见楼上的女人回来了。女人侧过一旁,躬身说:“先生早,小少爷上学呢。”小吴略一施礼:“是,回来啦,您早。”
“哪儿的乌鸦扮喜鹊,一早上恶心人”,苏娜站在门前,“你们还不快走,等谁用车送?”说罢一甩竹帘,咣当关上门。
“您别一般见识,昨儿个输钱了,胡诌诌呢。”小吴拉着儿子边说边走。
“哪能呢,您好走,回见。”女人卑微的笑笑,目送吴家父子出门。
在她的心里,小吴是个了不得的人,识文断字不说,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很少见他高声说话,对谁都那么彬彬有礼,哪像……她摇摇头,向窄窄的楼梯迈去。
来到学校,小吴先到茶水房灌满杯子。水还没开,小吴让晨儿先去学堂,自己再等会。小吴冲好茶水,正打算离开,就见茶水老头喜颠颠的拎起电风扇进屋了。
他看见小吴,忙弯腰说;“吴先生早,添茶水呐!”
“呵呵,不客气。您这是上哪儿淘换来的?可是个好物件!您不好好看茶房,当心校长开了您差事。”
“先生教训得是。我哪里用得起这金贵物件?这不,钱先生说这台电风扇有点毛病,让我拿来送修,说是修好让我用几天。” 茶水老头像得了市利,合不拢嘴。
“您好好舒服舒服,很难得的”,小吴走出茶坊,望望天,“看来还有得热,这鬼天老爷,咋那么不让人舒心?”
办公所已经来了好几位,林先生和张先生倒是正襟危坐,可小曼已顾不得淑女形象了。她拢起长发,呼呼摇着桃花扇,嘴里还碎碎念道着天气:“就没见过这天道!我说,是不是该让校长置办几台电风扇?别说教书,坐着都难受。吴先生,您说是不是?”见了小吴进来,她好像又找着说话的对象。
“小曼姐,别念叨了,我前几天就和赵校长说来着。你猜他怎么说?国家困难,吾辈该典范之,受些许酷热,权当报效。也不见他过来和我们一起报效,一副官摸样。”小钱忍不住插嘴了。
“呵呵。钱老弟,注意口舌,没来由惹些麻烦,不值当”,小吴对着小钱使眼色,“白天热倒是不妨事,大人也还罢了,你们是没见我家那小猴儿晚上的样子,赤条条坐水盆里”!小吴摇着头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小曼停住扇子:“吴先生,这可不行!小儿皮肤薄,泡久了蜕皮且不说,蚊子一咬,更容易溃烂。”
“谁说不是呢?吴某无能,家小尚不得周全,枉这一副皮囊了。”想起老婆,小吴一脸无奈。
小钱转着眼珠想了想说:“吴哥,这样吧,我新购置了一台,去年的那台有点毛病,要不嫌弃,您就拿回去使使”。
“使不得使不得,恁贵重之物,岂可轻易借人?”小吴连连推辞,“汗颜汗颜,吴某露怯了。”
“什么话?您平日也没少替我。芥子小事,再推让,可就小家子气了?再说小猴儿我也喜欢,您不心痛我还不忍心呢。”小钱一脸认真。
“尊驾就别酸气冲冲了,钱先生是谁?如假包换的小开,会在乎这点事情?诶,我说小钱,要不给办公所也来几台?”小曼笑吟吟的。
“呵呵,您给我使眼药吧,赵校长不得说我收拢人心?得了吧!吴先生,就这么说定了,待会我让茶坊老头修好送家去。您要是不得劲,让晨儿拜我做干爹。”小钱嘻嘻地说。
“闹哄哄的,成何体统?”赵校长出现在门口,“各位也是先生了,表率表率!我上午有些公干,你们不可放松教学。”
“是是是,”陈学督麻溜地站起来,点头哈腰,“我这就让他们去学堂,您请回,当心热坏了”。
上课钟响了,老师们鱼贯而出,小钱不满的小声嘀咕:“马屁精!”
“钱老弟,莫要招事情!”小吴拽拽小钱,低声说。
“嗯哪,嘻嘻嘻,看您如此小心,我也学着点……”
小吴也是书香门第出身,祖父曾做过编修,而自己也是就读于燕京。无奈命运不遂人意,堪堪毕业前几个月,老父亲病危不起,而膝下仅独子,不得已小吴申请停学,回家尽孝。哪知道这一回去就是两年多,父亲也不见好转。依着族亲的主意,小吴身不由己的娶了苏娜,意思是冲冲喜。就因为这,小吴常觉得愧对苏娜,也许从那时起,有意无意地放纵了她。
父亲还是驾鹤西游,伤心的小吴守孝期满,变卖了家产,带着苏娜和两岁的儿子回京城,买了大杂院中的一处房产,并回学校完成学业。因为世道不安宁,且履历不连贯,所以某差事很是费了周折——因了恩师的指引,才在这新学堂落下了脚。
论资排辈,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小吴处处唯唯诺诺,不敢稍不尽心,所以倒也相安无事。小钱是后来的,不知什么背景,连赵校长有时候也不过分言语。小钱人有点贪玩,说不上什么时候就让小吴替一替课。小吴想,“坐着也是坐着,反正也累不着人”。一直是来者不拒。听小曼说,小钱家好像是顺义望族,为人甚是豪爽,就是有点孩子脾气;动不动就别出心裁来一曲——逢假日逛逛长城,上珍味斋大打牙祭……大家没少受他的实惠。
【二】
中午回到家中,冷灶净锅——老婆还是不在家。小吴对儿子说;“晨,你吃点什么?爹来做。”
“那就……芝麻烧饼疙瘩汤?”晨儿满眼放光。
“你这小子,倒是不晓得客气”,小吴在长衫里摸出个银毫子,“就这,别弄丢了,记得找零!好不容易攒下的”。
小吴刚烧开水,还没下面糊,晨儿就回来了,后面还跟着茶坊老头。小吴赶紧擦擦手;“稀客稀客,您怎么来了?正好,就一口。”
“不了不了。这不,钱先生吩咐,电扇给您送来了。其实就电线插头松动了,没啥毛病。”老头哈着腰。
“这这这……怎么好,他还当真了?”小吴不知所措。
“您就用着吧,钱先生说了,没什么好客气的,将来也许就有事请求着您。”说着,茶坊老头放下电风扇,退出了门帘。
小吴愣了一下,赶忙从晨儿手中拿过零钱,追上去,塞在老头手中;“喝杯茶,不当人子,别见笑。”
“看您,这?”老头瞧瞧手中的钱,“这话怎么说的?太客气了!”他乐呵呵地走了。
小吴面疙瘩也没顾上放,连忙鼓捣上了。物理好歹也学过几堂课,难不住他,不一会电扇呼呼转上了。一阵清爽,晨儿欢呼雀跃,像闷热雨后的小鱼儿。
“真是个好东西,待会你娘回来,保准也高兴得不得了。怎么谢谢小钱呢?”小吴喜滋滋的。
“那是”,晨儿凑到电扇跟前,兴奋得不得了,“再也不用坐在盆里浇水了”。
有了电风扇就是不一样,晨儿一会就憨憨地打起了哈欠。小吴搬过藤椅,稍挪了下电扇;怕直吹伤人,然后自己也躺下。好几夜都没个囫囵觉,爷俩比着赛似的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