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燃尽的美

今日醒来，我发现昨夜点的蚊香未燃尽，还剩一小圈，地下是呈圆形的一圈圈灰烬，红色的火点慢慢地燃着，我看着看着，颇觉得惊讶。我屋子里有蚊子，我便买来蚊香熏，前两天的蚊香都是燃尽的，蚊香都是在我睡时点上，醒来就燃尽的，我今天和以往一样，睡的时间和起的时间也是一样，何以以往的蚊香都燃尽，而今天却燃不尽呢？我倒是没怎么思索，概是我移动了位置，从风口移到了背风处，也可能是昨夜下了雨，空气比较潮湿，使得燃烧减慢。但这并不是我感兴趣的，我感兴趣的是我起来时为什么被这一幕惊呆了，这是一种吉光片羽的美感，虽然短暂，却是那么强烈。
　　 我凝视着这个火点发呆，那种美感是那么微妙，像是诗人在一瞬间被诗神的光芒笼罩，我看过川端的《海棠花未眠》，他也是被凌晨四点的海棠花惊呆了，从而发现一种美，认识到自然界的美是无限的，而人感受美的能力是有限的，故而感受到的美也是有限的。然而那些心灵敏感的人总能比常人多感受到一点，那就是那吉光片羽似的美。从这个未燃尽的蚊香中我看出来，人的美感许多时候都是沉睡的，只在突然的一刹那灵光突显，感受到了美，对某一种事物产生刹那而剧烈的美感，然而这个沉睡的美感却不是真的沉睡，它只是在等待，当遇到合适的时机时它便苏醒了，所以我们愈要发现美，就得时刻准备着，把心灵打磨透彻光亮，只有如此我们才能抓住那转瞬即逝的美，而文学和艺术无疑是打磨心灵的最佳工具。
　　 我是不懂画的，也不会欣赏，但是画却时时给我一种美的强烈冲击，我记得以前我看画册，看到了莫奈《塞纳河上的浮冰》，就惊呆了，眼睛怎么都移不开，我不知道这画是在什么情况下画的，也不知道这画的画法，就单纯被这画惊呆了，我心里涌动着一种美的感受，像是潮流一样，这让我很舒服，我心里平静，头脑空松，仿佛整个人融进了这幅画里，也成为了塞纳河上的一块浮冰了。还有一次是在我们学校看一个上海画家的画展，我就被一副水墨画吸引了，这画让我把其与一句诗联系起来，我也是第一次意识到美是相通的，不同的事物都在表达同一种美，这让我很诧异，我在画前久久流连，舍不得离去，那飘渺的山峦、杳杳的孤帆和平静的波水，无不给我一种冲击，我现在忘记了那幅画的名字，甚至连画家的名字也忘记了，但我却记住了当时的美感，我这才知道表象的具体的事物是易逝的，只有那种深刻的感觉深刻的美才能长久。
　　 我爱诗词，看了许多，也写了许多，但是我现在却越来越发现一个可悲的现象，我对词的敏锐度越来越低，换句话说我能从诗词中获得的美感越来越少，要想获得美感越来越难，以前觉得美的诗词现在来看也不美了，无法产生美的共鸣，除非有时运气好，见到一句从未见过的好词妙句，才会产生美感，但是这也是越来越少的，我很怀念以前我看诗词时的那种感受，那种感受是无法用言语说出的，诗词犹如清水，犹如月光流泻满我的全身，钻进每一个毛孔，到达每一个细胞，这种美感让人无法忘记。但是我现在却没有这种感觉了，我记得以前看韦应物的一句诗：野渡无人舟自横，便仿佛看到了一副苍苍而惆怅的画面，但我现在去看，只看到一个小舟，别的什么都看不到了。川端说人的美感是不会随着年纪等原因变化的，而我是为何感受不到了呢？我期望美感像是灵感一样的东西，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然而幸运的是我却并没有因此丧失别的美感，我发现通过诗词我能在更多的事物上感受到美，比如一个静置的茶杯、一瓣飘零的花瓣以及一个走过身边的人，我都会有美的感受，这是一种能力，是可以通过培养来达成的，美从来就是天生就有的，而人的美感却从来不是天生就有的，所以我们得学习。
　　 从诗词这件事上我发现，美是会疲倦的，一件事物再美，在它身上注视得太久，就会产生疲倦，这种疲倦却不是不可恢复的，它是可以恢复的，只需将目光移开一会儿，或许该这样说，当你在某一个阶段欣赏一件事物时，你欣赏到的美只属于那个阶段的，而只待在一个阶段是无法给你持续的美感的，然而当你移开目光，再回头注视时你就能达到另一个阶段的美啦，比如看一树花，在春天时一直看，就只能看到它繁茂的样子，虽然美，但看久了就会疲倦，若是你走开一会儿，等它凋零时再来，你便能欣赏到它飘落的美。我在诗词的美中疲倦时，我曾有段时间将目光投入到日本的连歌和俳句身上，虽然我不懂日语，但是我依旧感受到了美，再回头看诗词时亦有了别样的美感，我现在这种局面，大概是因为我缺少一个媒介，等找到这个媒介，我便能欣赏到诗词另一个阶段的美感了。
　　 若是一个人执意要追求美，就千万不能把他追求的美当做职业，这在许多人身上产生了无可避免的伤害，他们开始是在追求美，最后却不知不觉地和美越来越远了，这真是很可悲的事情啊，但是人若是不把追求的美当做职业，却又不能达到更深层次的美，这真是无法调和的矛盾啊！我对艺术家在创作中是否还是一如以前那样感受到美是持怀疑态度的，许多艺术家创造的事物是美的，但他却感受不到了，这就是上天的惩罚吧，他把上天展现给世人的美更加具体、更加直观，以致于每个人都能看到，但是他却被剥夺了此种美的享受，须知上天的馈赠都是含蓄羞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