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小说』收购站

太阳把人和人的影子合二为一的时候，幺公终于听见那边传来冯验级员的声音：下一个，二十七号。幺公心中一动：终于快到我的轮次了。幺公的号数是三十号。天麻麻亮，幺公就让孙子到收购站排了轮次，他自己随后就挑着烤烟来到了收购站，早饭也顾不上回家吃，眼巴巴的从早晨一直等到了中午。幺公没回家吃早饭不能说是他不饿，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他是不敢回家，他怕自己回家吃饭的时候，刚好轮到收他的烟。如果这样，又得等到第二天重新排队，这是乡政府给烟农们定的规矩——过时不候。作为农民的幺公，或者说作为烟农的幺公，怎么肯为吃一顿饭就白白的耽误上一天的工夫呢？
　　 事实上，绝大多数的烟农有着幺公一样的想法，明明知道还有好几个人才轮到自己的号数，却都不敢回家吃饭，都担心着回家吃饭误了卖烟。实在饿了，就到收购站内的小卖部，随便买几个硬壳饼，再到收购站厨房边的不锈钢桶里，舀上一碗茶水，竟也和城里人一样时髦：咬一口饼子，喝一口茶水。只不过，城里人是咬一口面包，喝一口牛奶。
　　 草包连长何世昌端着两碗黑乎乎的茶水，递一碗给幺公，安慰幺公说，你就安心的等着吧，天黑之前能收你的烟就不错了。我的排在你前面，怕也是要到下午才轮到我了。你看，你看——何世昌指了指一个围着冯验级员转的年轻人，说，又有人要插队了。随接叹了口气，又说，他们要插队就插吧，反正我们想管也管不着，人家敢插队，说明人家上边有人，有能力插，我们喝茶，喝茶。
　　 收购站的同志们千不好万不好，有一点还是好的。最先码，他们在厨房外边放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能装一百多斤水的不锈钢桶，桶里灌的是开水，还放了茶叶，虽然是下树的老茶壳，到底泡出了酱油一样的颜色。不锈钢桶旁放着一叠瓷碗，卖烟的人口渴了，拿起碗舀起一碗就喝。一边是茶水，一边是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自来水，烟农们自不会选择用嘴含住管子接那发烫的自来水喝。幺公看来，这也许就是国家三农政策之一吧——走到哪里，都不让老百姓渴着。至于三农政策之二，应该是不让老百姓饿着，听说这是一个长远的规划，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乡政府就说种烤烟，种烤烟不仅能脱贫，还能致富。列举了某某乡的某某人种了十亩地的烤烟，一年就挣了两万多块钱；某某村的某某人本来在外面打工，现在工也不打了要从外地赶回家种烟。最有说服力当然要算那个上了电视的烤烟大王，因为种烤烟不但挣了钱，还出了名，在电视上与县领导握手照相呢！县电视台每天播三次：早间一次，午间一次，晚间又一次。或者可以说成是早间新闻，午间新闻，晚间新闻。又说烤烟是出口商品，能为国家创外汇，所以说，种烤烟是一件利国又利民的大好事。还在全乡的公路边的石墙边土坎上用石灰刷上一幅幅“想致富，种烟是出路”的标语。明阳村的老百姓们没有那些人的觉悟高——种烟为国家创外汇；也没有那些人的理想远大——种烟上电视，和县长书记握手。他们想的是，既然烤烟比种包谷洋芋强，比种稻子强，那就种吧。
　　 幺公接过草包连长何世昌递过来的茶碗，喝了一口，感觉茶水的颜色虽浓，却无味，好比人和人的感情一样，经常在一起点头哈腰的不一定就是知心人，几个月不见面甚至装着不认识的人未必就真的是陌生人。这不禁让幺公想到了去年收购烟叶时的情景：去年的这个时候，幺公排的是十八号，收购十七号的烟的时候，冯验级员装着不认识十七号的样子，不接他递过的香烟，也不和他说话，马着脸就把烟给收了。称秤定级的时候却出乎人们的意外——全是一二三级。一百多斤黑桃叶一样的烤烟，竟然卖出了六百多块钱。收购幺公的烟时，从保管到开单员，再到验级员，都像老熟人一样，拍着他的肩说：老张头，怎么样，今年比去年种得多吧？怎么样，老张头，今年比去年烘烤得好些吧……最后的结果却让幺公哭笑不得——两百斤烤烟，只卖了四百多块钱。碍于收购站的同志们对自己的热情态度，幺公即便想发作也发作不起来。
　　 冯验级员收完二十七号的烟叶，没接着喊二十八号，也就是草包连长何世昌的号数，便开始收一个年轻人的烟叶，就是那个一直围着他转的年轻人。有人就不满意，说他是二十八号吗，二十八号应该是草包连长何世昌吧。有人就问，二十八号，二十八号死哪里去啦？不卖烟了吗？你不卖，下一个轮次就是我了，我的是二十九号。草包连长听到有人要占他的轮次，顾不得喝茶，放下茶碗拨开人群，叫着，我的是二十八号，该收我的，收我的。他赶到冯验级员身边的时候，人家已经开始收购年轻人的烟叶。这时候，烟农们不埋怨插队的年轻人，也不埋怨收购站的验级员，更顾不上盯着验级员手里的烟把子——没人插队的情况下，烟农们就关心着验级员手里的烟叶往哪个竹筐里丢，再把筐子里的烟叶与自家背筐里的烟叶作比较，默算着一级大概有多少斤，二级多少斤，三级多少斤，这一次能卖多少钱……草包连长让别人插了队，自然就成为人们攻击的目标。一个说，你这个大草包，一天就知道吹，又去哪里吹牛逼了？到了自家的轮次也不知道出来卖烟！一个说，我看他是故意的，说不准人家是他亲戚呢！一个说，不管怎么说，下一个应该收二十九号。一个说，对头，他要做好人就让他做到底……
　　 吵吵闹闹间，年轻人的烟已经收完。验级员又嚷开了：下一个，下一个。这次他没叫号数。实际上，验级员是不知该叫二十八号还是二十九号，叫二十八号，二十九号不依，二十八号的轮次被刚刚这个人给顶了。叫二十九号，二十八号肯定不依，一大清早就来排的轮次，任谁谁也不会依的。再怎么说，刚刚插队，的确不是二十八号的主意，是称秤的张保管员的主意，张保管员是先给了冯验级员一个眼色，让他先收那个介于二十八号和二十九号之间的年轻人的烤烟的。
　　 既然验级员不能确定应该收二十八号的烟还是二十九号的烟，烟农们就更拿不定主意了。有人说应该收二十八号的，毕竟人家是排的轮次。有人说应该收二十九号的，哪个叫他把自家的轮次让给别人。也有人劝说不就一个轮次吗，收哪个的不是一样？嗯？闹得最凶的当然是二十八号的草包连长，以及二十九号的中年人。两个都把自家的烟挪到验级员跟前，一个说，收我的，收我的，我是二十八号。一个说，收我的，收我的，我是二十九号。互不相让。草包连长指着中年人的鼻子，说，你欺负我老了是不是？老子当着民兵连长的时候，你敢这样对我？老子早就叫人把你抓起来了！中年人也指着草包连长的鼻子说，你有本事，跟收购站的人凶去，你叫人抓收购站的人去！叫他们不要让人乱插队！跟我凶哪样凶？草包连长像被人揭了疮疤一样，脸色由红变紫，伸手要抓打中年人。中年人也不示弱，随手操起一根扁担，说，想打架？你过来试试？哪个怕哪个……
　　 称秤的张保管员看着争吵不休的烟农，心想，这些人明显是跟我张某人过不去嘛！明明知道是我张某人让人插的队，还吵得这么厉害？心里这样一想，脸上就有点挂不住，“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桌子，醉酒一般面如鸡冠，说，吵，吵！我让你们吵！今天关门不收了，等你们吵好了再收！说着竟然真的关上门，带着验级员和开单员要离开。
　　 收购站关门不收烟，让烟农们无法接受。烤烟在外面放一夜会变色，变了色，等级就会降一个级。降一级，每斤烟就少了差不多两块钱。烟农们再也不关心插轮次的事情，再也不关心该收二十八号的烟还是该收二十九号的烟。自然，排在二十八号的草包连长，以及排在二十九号的中年人，也就没再争吵。烟都不收了，吵顶屁用？
　　 一个年轻人拦住张保管员他们的去路，瞪着血红的大眼盯着他们，说，不行，今天不把这些烟收完，一个也不能走！一个人出头，更多的人就围绕，说，对头，今天不把这里面的烟收完，谁也不能离开！开单员是个女性，眼前这种场面着实把她吓住了，睁着大眼向验级员求助。验级员虽也有过闹事的经历，但都是些做烟生意的无理取闹的多，多数时间，烟农们是占在他们这一边的。真正的烟农闹事还没经历过，更没见过眼前这些眼里充满血丝样子凶得要吃人的烟农。他也只得向张保管员求助。说到底，是保管员使眼色让人插队，又是保管员关门不收烟才闹到这种地步，因此无论从哪个方面讲，这事都得保管员出面。保管员到底是保管员，到底是个小头头，修炼到遇事不惊、处事不乱的境界。他盯着围观着的人群看了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说，怎么，想造反？就你们几个？带头的年轻人把握紧的拳头松了松，说，我们不造反，只要你们开门收烟！保管员说，你们闹好了我们再收，一天闹不好一天就不开门收！年轻人说，你以为别人都是瞎子？没看见刚才那人乱插队是你的主意？保管员眉头微微一皱，随接又轻蔑地说，我想收哪个的就收哪个的，想怎样收就怎样收，你们，管得着吗？张保管员这样说的时候，故意把手中那串开仓库门的钥匙晃了晃，借以证明自己手中的权力——这里，我说了算！
　　 一旁的幺公也看不下去，他拨开人群，来到保管员跟前，说，我这个人大家都知道，三天不说两句话，今天，我得说几句。大家吵也好，闹也好，乱插队也好，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关门不收烟！种烟的时候大家不愿种，你们派人做大家的工作，派技术员辅导大家怎么样移植，怎么样追肥，怎么样打烤房，又怎么样烘烤，可我们辛辛苦苦的把烟种出来，烤出来，你们就又关门不收，就是走到天边边也说不过去！保管员看了看幺公，撇了撇嘴，完全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说，老张头你弄错了，不是我们要你们种烟，你们种不种烟跟我们烟草部门一点关系都没有，谁让你们种的烟你们找谁去！
　　 张保管员的一翻话，像在火药桶里放进了火星子，一下子把收购站炸开了锅。有人说，为卖这点x壳烟，老子还是昨天晚上吃的东西，现在还是水米未进呢，走，到狗日的厨房看看，有东西吃没有？就有一档子人跟着去了厨房。一小会儿，厨房里便响起锅碗的响声和人的说话声。一个说，哇，狗日的生活这么好，全是肉！一个说，这里，这里还有啤酒。一个说，看，何村长家的大黑狗，养了两年，自家舍不得吃，送给狗日的几个了……厨房这边一有响动，那边的年轻人就说，我看，把这个x壳收购站砸了算了，免得明年还要叫我们种烟。立即有人拥护，说，对头，砸了好，闹出点事来，乡政府就会来人处理，看他们还敢不敢让人乱插队，看他们还敢不敢乱收人情烟……
　　 有人带头，烟农们一呼百应，长期积于心中的怨气如被拔掉拴子的灭火器一样，突突地往外喷。有人拿起身边的扁担要撬锁，有人拾起地上的砖头要砸门，有人堵住了收购站围墙外的铁门，怕张保管员他们趁乱溜走。有人重新围着张保管员几个，指着张保管员，你一句我一句质问：为什么不拿农民当人看？为什么种烟的时候千方百计的让大家种，收的时候千方百计的压级压价？为什么同样的烟卖的钱不一样？为什么乡政府来人的时候没人插队，定的等级也合理？又有人说，跟他们废什么话？揍他狗日的一顿算了。有人就说，对头，好好揍他狗日的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乱来。有人挥拳头就要揍人，吓得张保管员几人一个个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千钧一发之际，听见有人说，乡里面来人了，乡长来了。紧接着，又听见有人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住手，都给我住手！话音刚落，乡长带着一群人已经到了仓库门口，挡在那些要撬锁要砸门的烟农们面前，说，你们要砸就先砸我，有哪样过不去的事，非要闹到这种地步？到底怎么回事？
　　 乡长出面，烟农们就是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在乡长头上动土。更主要的是，每次乡政府下来人，就没人敢乱插队，收烟时定的等级也要合理一些，大家能多卖些钱。也因此，烟农们对乡政府的人就有些刮目相看，把乡政府的人看成是真正的能为百姓说话的父母官。人们便围着乡长，一个说，有人乱插队。一个接过说，他们，指了指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的张保管员说，他们让人家插队不说，还关了门不收烟。一个说，这烟在这里放一天，到时候他们又会说变了色，又该压级压价了。一个说，我们是政府让种的烟，卖烟的时候怎么就这么难呢……
　　 乡长对着人群挥了挥手，说，大家退一下，退一下，想早点卖完烟回家就退一下，排到轮次的人站左边等着，其余人帮助抬竹筐，大家都动动手，收起来就快得多，就不会为一个人插队扯皮打架。又朝着被吓得面如土色的保管员招了招手，说，你们，过来把门打开，好好的收烟，今天我们就在这里维护持序，看哪个还敢乱插队。
　　 乡长这么一说，烟农们都主动让出地方。连那些在厨房嚷着要吃东西的烟农也出来了，自动排好队，站在验级处两旁，一个个挽起袖子，准备着随时帮忙抬竹筐。
　　 收购站的人也各就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