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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妻

作者: 辛予 时间: 2012-11-19 阅读: 114次 点赞: 77个 评分: 5.0分

  一、乡音未改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未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这首《回乡偶书》诗,是唐代诗人贺知章阔别家乡


   一、乡音未改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未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这首《回乡偶书》诗,是唐代诗人贺知章阔别家乡五十多年后返乡时有感而作,其时他已是一个耄耋的龙钟老人了!贺知章所描绘的重返故乡、恍如隔世、悲喜交集、慨从中来的情景,可谓千古绝唱。不是么?从他写作此诗的唐天宝三年(公元744年)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现在,时光已经流逝了一千二百四十多年,贺知章曾经感受过的遭际,此时正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发生。
   西江上一艘从梧州开来的“飞跃”号客轮,鸣着汽笛,于下午时分泊近了川河镇的浮筏码头,卸下一批旅客。一个穿着西装、鬓发皆白的已年过花甲的老者,在一个中年妇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步上了码头的石级。在他俩的身后,是一条剽悍的中年汉子,挑着一副沉重的担子,扁担两头都挂着好几个皮箱、蛇皮袋等行李。
   小镇人眼浅,偶见一个远来的生客就会投去好奇的目光。码头街巷口有一群孩子在嬉逐玩耍,见到这样一个西装革履的老人和一个涂脂抹粉的妇人,后头还有一个行李累堆的汉子,就都停止了嬉闹,眼瞪瞪地看着他们。也就有较懂事而好事的大孩子凑近前,嬉笑着问那老者:“阿爷,你从边度(哪里)来?你揾(找)边个?”
   这就是乡音了!那老者听在耳里,感在心头,尚未答话,却已老泪纵横,一阵唏嘘。这倒把那些孩子给闹愣了,以为闯了祸,一个个怯怯地要溜走。但那老者慌忙说:“咪走咪走(别走别走)!细骝(小孩),你地(你们)来,讲比(给)我知,章阿顺老公公家系(住)在边度(哪儿)?”
   他说的也就是地道的本地口音!话未说完,他用手帕又揩了两次鼻水、泪水。
   孩子们当然不知道这“老嘢”(老者)为什么讲话会落泪?原来,这老人名叫章知贺(与“贺知章”的名字恰成颠倒,纯属巧合),是本镇章阿顺的儿子,离家已整整四十年了!这次从海峡那边的台湾岛专程返乡探亲,一踏上故乡的土地,就感慨万千,怆然泪下,真是鬓毛已衰,乡音未改啊!
   “章阿顺老公公?”孩子们都搔头、晃脑、骨碌眼珠:“冒(没有)这个人呀!”
   “冒这个人?”章知贺老人大惊失色,又疑惑又急促地说:“怎会呢?我前几个月还收到同乡捎来他的口信,说他和我妈都还健在呀!你们再想想,他今年有八十六岁高龄了!”
   这时有大人凑近来,闻话都热心地帮助回忆、寻找:
   “八十六岁高龄?我们镇这样的长寿者可不多。”
   “哎,会不会是‘姜太公’?”
   “对对对!就是‘姜太公’!他名儿叫阿顺。”
   “噢!‘姜太公’呀?如果这位老先生问的是‘姜太公’,那就任人都知得了!”
   “听讲这些日子他身体不大妥,不出门……”
   “喂喂!章仔!过来!”有人叫着,朝街上一个蹬自行车的后生招手,“你家来客人啦!”
   那个后生骑着一辆通绿的邮政专用单车近来,飞身下车,打量客人,满脸惊喜地说:“是知贺阿伯吧?阿爷阿嫲盼你返家,眼都望穿了!”
   章知贺看着这个后生着实一愣:章仔?听他说话像是侄儿,但自己是独生子,哪儿来这么个侄儿呢?不过此时他顾不上打听根底,急急地问道:“我爸妈在家吗?快带我去见他们!”
   章仔笑说:“可把你盼回来了!我这就带你去。阿伯,来,把行李放在单车尾架上。”
   章知贺这才想起介绍随行,于是拉过那妇人说:“这是内人玉芬。”又朝那汉子说:“这位是请来的工人高地山。都是台南人。”
   章夫人和高地山都听不懂方言,一直未说过话,这时仅是礼节性地点头微笑。
   章仔跟他们握手,用国语说:“你们好!欢迎你们。”看样子这是个有文化有教养的青年。
   章夫人握手时嫣然一笑,樱红的嘴唇裂开露出银白的牙齿,颇有魅力的呢。
   “走吧!”章知贺一颗心早已飞到父母身边去了——但是,随着章仔穿街过巷一步步走近家门,他的脚步却渐渐迟缓沉重了,心里也忐忑不安,身体的重心几乎就依托在玉芬搀扶着他的臂肘上……
  
   二、儿媳见高堂
   一家人重逢的惊、喜、悲、欢,自无需多说。章家内外拥了水泄不通的来瞧热闹的街坊邻舍、男女老幼,无不陪着洒了一掬凄切之泪,而后还主人家一副同喜的笑容。
   章知贺的父亲“姜太公”,八十六岁高龄的老人了,长得高颧深目,两条稀疏而长白的寿星眉抖抖地动,笑了哭,哭了笑,眼泪、鼻涕与口水掺杂地流。他是在病榻上闻讯,竟然一跃而起,由老伴“姜太婆”搀着下床,拄着拐杖迎出家门的。儿子归家,使他的病体顿时好了五分。
   知贺妈则抱着儿子的头,哭了个三咽气。
   知贺“爸,妈,爸,妈”地千声唤,万声叫,跪倒在尘埃,泪水洒满衣襟,半日起不来。
   此情此景,人非木石,岂不动情?
   “媳妇!媳妇!”忽然,姜太公用拐杖头捅捅地面,咚咚有声。他在厅屋正中的竹椅上坐定,拐杖敲地的声音如拍响惊堂木,说:“贺儿!怎不带你媳妇拜见公婆?”
   知贺如梦初醒,慌忙起身拉过妻子,低声说:“玉芬,快来见过爸妈。”
   玉芬本也在旁拭泪,此时迟疑一下,疾步趋前,垂首跪跌,叫:“爸!妈!”
   “唔?”姜太公似未听清。
   “爸!妈!”玉芬又叫。
   “唔?”姜太公仍似未听清。
   “爸!妈!”玉芬再叫。
   “噢——”姜太公得意地应了一声,看看老伴。
   “嗳——”姜太婆也应了一声,声音充满了喜悦。
   霎时,姜太公笑得眼眯成缝,连声说:“乖媳妇,快起身,快起身!让爸妈好好看看你!”
   玉芬起身,有点羞涩,脸飞红晕,敛手站在老人的眼前。
   屋里屋外的旁观者,无不翘首踮足。目光集中在玉芬的身上。说老实话,人们涌来看新奇,很大程度就是想看看章家的这个台湾媳妇。只见她四十多岁年纪,头发乌黑,脑后盘一发髻,螺形一圈散垂一绺,显得大方洒脱;一张瓜子型的脸,淡扑素粉,使黧黑的肤色浅现红润;眉眼安置的很端正,只是颧骨略高,却衬出眼睛水盈盈的两汪;衣衫鲜艳着,深色大朵花瓣软绸港式上衣裹着丰满适中的身段,颇有半老徐娘撩人的风韵。与她相比,章知贺不能不有所尴尬:他虽穿着上好料子的西装,打着花格领带,但总显得年纪大了些,个子高瘦,背已略驼;鬓发有如染霜,脸上的皱纹和老人斑毕竟说明他已韶华早逝,青春不再的了。咦,能娶上这样一个老婆,怎不是他的福气!
   人们默默叫奇,暗暗称羡。都知得在港台那边“老夫嫩妻”并非新鲜事,连龙钟老翁都可以娶破瓜少女呢,眼前这一对年纪还算相当,自更不足为怪了。只是,大家都认准了章知贺在台湾必定发了财,要不怎能娶这样的妻子且还带回如此鼓胀的行李——专门请了一个慓悍汉子当挑夫!
   那个挑夫怪没味的,坐在一侧角落里,听不懂也插不上嘴,遂无动于衷地饮他的茶。
   “呵,呵,呵!”姜太公端详着媳妇,捋着银白的稀疏长胡须笑不拢嘴,把个玉芬弄得很难为情。老家公却浑不在意,盯视着她问:“生过孩子了吗?”
   “……”玉芬脸红如绸,似乎尴尬得不知如何作答,头垂得更低了,手捏弄着衣襟。
   “爸!”知贺连忙插话,“玉芬累了,让她歇歇……”
   “嗨!你不用蒙我。这种事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和你妈巴望了四十年,阴德也积了不少了,总算望得你平平安安回转家门,我们快入土的人还有什么巴望?不就是望你能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不使我章家断了香火……”父亲说着,眼中又落下两滴浑浊的老泪。母亲更是呜咽起来。
   知贺慌了,哽塞地解释说:“爸,妈,你们别,别难过。我和玉芬成亲还没,还没几个月,孩子……会,会有的……”
   什么?成亲还没几个月?在场的人除了知贺、玉芬和那个挑夫,无不大吃一惊。姜太公像审贼一般盯着儿子:“那你以前没娶过女人?”
   “……”知贺呆了。情知说漏嘴了。可是说出的话又怎能收得回来?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脸肌像一张抖动的皱纹卫生纸。他的身子摇摇欲坠,若不是一个人疾急扶着他恐怕他就要倒下地去了——那人却是玉芬。
   玉芬扶着他连声轻唤:“先生,先生……”
   知贺缓过劲来,强挣着站直身体,苦笑说:“爸,你别问这些了。像我这样的退伍老兵,能混碗饭吃就不错了,讨不到女人的多着呢!哎,我觉得真累,想歇歇……”
   这时,章仔拎着一篮子鱼肉菜蔬回家来,张罗做晚饭。邻人们也就纷纷散了。
   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桌边,父亲、母亲、知贺、玉芬和章仔似乎胃口都不是很佳。唯有那个挑夫高地山却食欲大振,呷着香醇的米酒,品尝着美味的本地菜,到添饭时他那张方脸膛早已红成火烧山般的了。
  
   三、暮霭苍茫
   吃过晚饭,燃着一支香烟,章知贺感到十分惬意,这才仔细打量起家景来。
   归来前他万万没有想到,整整四十年过去了,他家不光没挪地方,而且父母仍住在祖父手建的老屋里。本来,入镇子时跟着章仔穿街过巷,他发现这个家乡小镇辟了很多条新街,到处新房竞立,当街的店铺琳琅满目,可知川河镇已面貌大改,人们的兜里也很有些钱了。若不是章仔带路,他定难摸到自己家门。可是,与别家相比,自家实在简旧寒伧,什么原因呢?想来父母年迈体衰,膝下无儿助力,收养的章仔又刚刚从学校毕业参加工作不久,收入微薄,活口尚难,如何发家?由此可以想象这四十年来,父亲的生活是怎样艰辛。这,不正是自己为儿的失责吗?他心里顿时充满了酸楚。
   这间屋子是镇子上古老的传统建筑结构,一丈四尺宽,三丈五尺长,入门是厅屋,门口当街;厅屋进去有一条窄窄的过道直通里头,过道旁边是两间小房,现在分别住着父母;过道尽头处出小门,就是天井、厨房;小门边有一木板楼梯,通上阁楼,以往章仔就住在上面。整座房屋采光不足,显得阴暗;那老墙已风蚀起粉,楼梯都磨得打滑了。算来这已是八十年前盖成的老屋,父母至今仍无力翻新。
   父母赖以营生的职业,按他们的说法,都是“积阴功”。父亲当了一辈子的土郎中,救人疾苦;母亲则长期为别家当保姆,哺人孩儿。章知贺曾私下里奇怪地问过章仔,父母何以落下那么尽人皆知的“姜太公”、“姜太婆”的外号而致使湮没了真姓名?章仔搔搔脑勺叹口气说——缘由于一句俗话:“姜太公封神——漏了自己。”你想,做郎中的善医不孕之症,做保姆的擅带别家婴孩,而自家……底下的话章仔不说知贺也明白了。
   怪不得父亲那么计较“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话,又那样巴巴地问玉芬“生过孩子了吗?”由此他想起,半年前,那个回乡省亲后返回台湾的老友吴为嘉找到他,千叮咛万嘱咐说:“知贺,我叫弟弟为喜带我去了一次川河镇,看望了你父亲,他泣不成声自不消说。他捎话给你,只盼你早日回一趟家,去晚了怕见不上。他还叮嘱一定要你携带妻子,他就是死都能闭眼……”
   知贺暗暗叹了口气。他的目光触到墙上挂着的民间所制的几面锦旗:“灵医圣药”、“妙手回春”、“送子之神”,他心里更发闷,就信步走出门外。
   门外是一条街,滨临着穿镇而过的川河。他伫立在河边,望着那被春风吹皱的澄碧河水,忆起儿时在河里凫水戏耍的情景,再理理那被风吹乱的满头华发,心头不由得又泛起一股不胜沧桑的感概,真是:
   离别家乡岁月多,
   近来人事半消磨。
   惟有门前镜湖水,
   春风不改旧时波。
   这条川河,汇入西江,东流入海;在那并不很宽的河那边,暮色笼罩着半爿镇子,此时看去,那半爿镇子灰茫茫地展开一个长弧,很像是海水环绕着的一座岛屿。这使他想起他居住的那座岛屿。如今在他的观念中,台湾与川河镇其实也可以说是“一衣带水”的,顺川河到珠江口入海,经那道海峡往台湾是一叶可航,朝发夕至。可是,就那么一段并不很远的距离,四十年里,却咫尺天涯,像那遥远的地平线可望而不可及!故乡,梦萦魂牵的故乡,有如处于外星球……现在,他简直不敢相信,他已经踩在故乡的土地上;而他,已由一个血旺青年变成了一个白发老翁!其间所备尝的辛酸,若非过来人,又有谁能体味?
   他眼前晃现,四十年前,就是在这川河岸边,一个青年被五花大绑押上铁驳船,跌进那鸡笼般挤拥的人堆,眼睁睁看着他父母哭滚在河滩;他被强行套上军装,送进已经风声鹤唳的军队,充当“炮灰”;他随狼狈溃逃的军队,在指挥官的枪口威逼下,渡海踏上那座孤岛,他们龟缩在堑壕里,酗酒、赌钱、骂娘、打架,打发着无聊而无望的时光;他换防于金门、高雄、基隆,足迹遍于台南、台东、台北,到某一天脱掉那套令人恶心的军服时,他和许多老兵痞一样,似乎才突然发现自己的脸已皱如树皮,头发已掺杂银丝了!从此,他加入了人生搏斗的另一股战团,却时常苦于谋生无门、衣食无着。最后,在台南摆起了一个小食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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