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画像

老倪退休后喜欢上画画。挥毫泼墨，自称“著名画家”。一群退休的老伙计戏谑：“老倪，给自己画一幅自画像，俺们瞅瞅像不像！再往脸上抹粉装饰。”
　　 老倪斜视他们：“一群老东西，西落的太阳了，还用得着抹粉。”说完他扮个鬼脸。
　　 老伙计们愣住了，“这可不是咱们认识的老倪，平常的一本正经哪去了？因为退休架子不端了！你啊，别把自己画成鬼模样，我们认不得就好。”他们戏谑老倪。
　　 老倪特意腾出一间储物间做画室，门楣上书“雅集”两个大字。画室正当间摆一画架，画架用纯白的老粗布盖着。平日里，凑堆的老伙计们欲乘老倪不备，掀开老粗布一探究竟，总被老倪抓个正着，接下来他们嘻嘻哈哈又是一顿调笑。
　　 时间从他们和谐相处中流过，就在老伙计们快要忘记老倪承诺的时候。
　　 这天，阴雨绵绵，老倪又把伙计们挨个打电话邀来，郑重宣布：“我的自画像今天展出，让你们一饱眼福。”
　　 “那当然，现在的我们平等。”外号叫老抠的挤眉弄眼大声附和。
　　 老粗布缓缓掀开，老伙计们瞪大眼睛赛铜铃，老粘糊掏出放大镜准备好。
　　 纯色的画纸一尘不染，老伙计们刚要发声。老倪挥挥手，“不要着急，耐心等待。”
　　 他指着老抠，“你先说，对我的印象。”
　　 老抠搔搔头皮，“也没什么印象，就是一直对你有怨气。”
　　 “继续说。”老倪面色微微起变化，不自然中夹杂着期盼。
　　 “我是抠，还不是因为穷。那几年吃不上饭，孩子多，老婆病，我能不抠。虽说自愿捐款我没出钱，可你也不能当众揭开真相，羞辱我，让我在一大帮子人里，抬不起头。”
　　 老倪点点头，“当年，我确实不应该，我向你道歉。”
　　 老倪在画纸上描出一个大嘴巴的轮廓。画上的嘴巴极不像本人。老伙计们掩面而笑。
　　 此时，老伙计窝囊囊自告奋勇站出来：“你既然画了大嘴巴，那你的耳朵软，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没有主见。耳朵该画成什么样？”
　　 老倪想了想，“不急，一样样来，我的鼻子没毛病，可以画个正常的。”老伙计们知道老倪要找回点面子，也没有难为他，只静静看他画。
　　 老倪刚刚把鼻子画好。“你的眼睛有毛病，红眼病。见不得别人比你好。”同事老粘糊一字一顿添话。
　　 “好，听你们的，看看最后组合出一个怎样的我。”老倪此时虽然有点骑虎难下，他在心里默念：坚持承诺，
　　 瘦消的脸庞，一对凸出来的红色眼睛，鼻子正常，大嘴巴，耳朵软塌塌的贴在鬓边。
　　 老伙计们看着画纸上的像，笑得前仰后合。老倪面上苦笑，眼睛渗泪，他抱拳使礼，“原来我在你们心里这样子，惭愧！惭愧！”
　　 笑声戛然而止，老倪顿一顿：“老伙计们，给你们讲讲我的故事，老抠说我挑事不假，但只此一次，老抠你想想，后来的几年自愿捐款，张榜公布名单上都有你吧？你捐了没有？”
　　 老抠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一直在代我捐款。”
　　 老抠上前握紧老倪的双手，“谢谢你，谢谢你。后来我家情况改善，我也是与大伙们一样的捐款。”
　　 “你的耳朵看来也有故事？”窝囊囊高声嚷了句。
　　 “你还真说对了。”老倪手里的烟已经有大半截自燃后直挺挺横着，“那些摆不上台面的长舌妇的话，不弄个清楚明白，她们的家庭不得争执不休，耽误工作么？只能先顺着她们，不让事态变得严重，不可控。这样顺水推舟，时间一到，真相露出，谣言不攻自破。”
　　 “嗯，怪不得好些事情看上去要翻天覆地了，一曲一转，成了和谐的叽叽喳喳。也只有你能撑起来。”窝囊囊一脸真诚地竖起大拇指晃晃，“我啥也不说，我头上的窝囊囊的帽子还是你帮我摘掉的。哎，那次真把我吓坏了。谁能想到那把刀再偏一点，我就一命呜呼，彻底窝囊囊了”。
　　 老粘糊捅捅窝囊囊：“你们还有瞒住的事。不够朋友呀！”
　　 “也没有太大，就是窝囊囊在公交车上看见一扒手，他挺身而出。”老倪解释。
　　 “不是，是我们俩，老倪一直帮衬我，过后把功劳全记在我头上。又一次次证明，我才摘掉窝囊囊的帽子，在别人眼里站直了。”
　　 老倪给各位老伙计斟茶，茶香氤氲开来。他发自内心地说，“我干了这许多年的后勤工作，给各位添了烦恼，但也承担了许多你们意想不到的故事。”他走到画架前，“来、来、来、看这个。”
　　 他边说边撕去刚刚画的自画像，原来老倪早早画好自画像。
　　 画纸上的老倪正面走来，身姿矫健，眼神坚定，风骨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