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昼的边缘
作者: 布衣苏
时间: 2016-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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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在白昼的边缘,不是黑夜的孤寂,而是难得的寂静,是于寂静中的自我救赎。 ——题记 这一场雨,不知下了多久,也不知还会下多久。渐已习惯了每日
也许,在白昼的边缘,不是黑夜的孤寂,而是难得的寂静,是于寂静中的自我救赎。
——题记
这一场雨,不知下了多久,也不知还会下多久。渐已习惯了每日清晨撑着雨伞出门,踏着积水归来,每个夜晚枕着雨声入梦,伴着滴答声醒来,然后,闭眼用心数着窗台上的滴答声,在黎明分晓前,一叶叶,一声声,声声入耳。
这样清闲的日子,似乎很容易就让人上瘾。翻开天气预报的界面,往后几日皆是雨水,阳光的影子遥遥无期,心情又阴郁了几许。就连随手滑过的星座运势也开始传送一些蛊惑人心的话:“你需要面对一些情绪的伤口,甚至是身体问题,也需要你去引起足够的注意。有空做个身心疗愈,去排毒或是身体检查,调整一下生物作息,放下一些困扰你的事物,就能更快乐。”——这样的句子,仿佛对奔波于这个都市里的每一个人都适用,在这个身心俱疲、溢满嘈杂之声的时代。
我且不去想这么多。我只需在没有太阳的黄昏里,撑起一把淡绿色的伞,随着人潮涌动,随着雨丝翻飞,朝着目的地缓缓而去,不问归期。
前方,便是那条熟悉的小巷,左侧是一堵古寺旧图书馆背后的石墙,右侧是一排看不出年岁的高楼,从上而下,只有岁月斑驳的深灰色墙面,几条枝叶从窗户里爬了出来,懒洋洋地垂下,迎风四起。我喜欢走在这巷子里,每当我走在这里的时候,天早已全黑,而今日,雨也早已停了。
无需转头侧目,我就只顾低头看着前方的路,也能感觉到一些从岁月深处走来的人与物,因了一楼那一排泛着时光浓墨的小店。当我走在一间不大起眼的理发店前时,脚步就会不自觉地慢下来,我记不住它的名字,只有一块小木板挂在门檐,上面刻着黑色的花式字体,是什么,是它在张望着门前擦肩而过的寥寥清客吧。店里的摆设不多,地方也就那么一小块,却丝毫不觉压抑,反倒是店家在悠哉地鼓捣自个儿的东西,明明是那么认真仔细的神情,却总有一份慵懒和闲适落入我的眼里,他好像不在乎是否有客自远方来,他好像等待的只有自己,无关他人。
相比于身后那条灯火通明的街道,我多么喜欢这条小巷里的安静,仿佛无意踏入了时光隧道,里面沉淀的是过往,是安宁。
小巷的尽头是素食阁,总有客来,总有客去,可他们从来不会去往小巷的方向,大抵是因为那里微弱的灯光还不足以照亮一群人的脚步。行至尽头左侧,便是古寺的东门了。我习惯于走这条路,大概是因了这条巷子的幽静,也大概是因了东门内墙角的一株桂花树。
深冬腊月的南国,桂花香绕满了整座古寺,方踏入寺内,它就猝不及防地袭来,顿扫心头满腔的怨念、痴念、杂念。那掩藏于枝叶中并不耀眼的细小花瓣鲜妍而不妖娆,有几滴雨珠停留其上,我多么留恋它的深情,本该在秋去时便随尘土而烬的它,却还在这里无声地等待每一位过客,不惊不扰,不蔓不枝。墙角的它无需张扬,只因它那尤胜张扬的香。可我不知这样的凡尘到底有什么值得它恋恋不舍,我只知这样的它不同于桂花城里我慕名而去的万千桂花,也不同于梅溪湖畔不经意偶遇的小桂花树,而它,仿佛就应该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而纵然有诸多留恋,我也不得不转身,在夜色渐浓时。
在桂花树旁的洗手台净手,眼前墙上的洗手咒是早应该烂熟于心的。“以水盥掌,当愿众生,得清静手,受持佛法,唵,主迦啰耶莎诃……”——念佛前须念洗手咒的缘故,或许是因为得净了一切,再静了一切,方可以一颗赤子之心静心修禅吧。不知是因何如此,也大抵如此。
凉风乍起,形影不离的雨或许还在等待一场晚风过后的夜深人静。而我,也在等待前方凉亭下一场静悄悄的花事。可我大概忘了,今夜,雨的气息如此浓厚,花事应早已了了。
一场花事,应当只属于一次偶然的邂逅,多了,便不那么令人牵肠挂肚。走在青石板上,有清冷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有沁人心脾的花香扑鼻而来,有凉亭私语流入耳中,一行低眉顺眼的婉约女子落坐其间,石桌上洒下一地鲜艳的花儿,然后便看不清什么是人儿,什么是花儿。这一幕,就这样留在了心上。课室换了地方,我寻不着方向,却不忍惊扰了她们,还有它们。另一侧屋檐下走来一位着汉服的男子好心为我引路,手中的托盘里有几只温婉的空瓷瓶,静待凉亭下的一枝花,抑或一枝叶。——而终究她们、它们都只是物是人非不可复制的记忆了。
在一片被时间愈染愈黑的夜色里,穿过长廊,转过两道弯,看过几串红灯笼,在时慢时续的雨滴声里推开般若堂的门,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走过另一个世界再次回来时,夜色又深了几许,雨滴、微风渐停,我的目光在前方空荡荡的长廊里绕了个来回,还不及飘摇打转,便被堂前的几棵古树吸引了去。走下石阶,走近古树,我需仰起头才能看清它的枝叶,平视处是不知得多少人合抱才够衡量的树干,只能透过外层裹着的红布缝隙才能看清它的原色,不知是枯了的黄,还是枯了的灰,无论怎样都是像极了不褪色的棕。终究还是枝叶上挂着的一串串红色灯笼太过耀眼,我看着它们恍然想起,岁将尽矣。
我正惊讶于它们的年岁以及望不见的高度,一旁寺檐下一位制服大叔正闲庭信步,赏花、赏月,噢,今夜没有月,却怎地他在看着天上。我走近了问他:“您好,请问这几棵树是什么树?”“应该是榕树吧,我也不大清楚。”我想起平日里走过的林荫道旁那些年岁不大的榕树,和这几棵的模样实在有些区别。我兀自纠结,而大叔的神情依旧,这样的性情,这样的夜晚,真是羡煞我也。
诵经殿后的墙边冒出一位着土黄色僧袍的僧人,手握一串佛珠,指着般若堂的方向,扬声对我说:“从那边的门上去,三楼。”原来,他见我背着琴囊,以为我是在问路。我笑了笑,一旁的大叔问他这是什么树,他再次拔起响亮的喉咙,“榕树!榕树!”随后,便自顾自地不再理会我们。
我本欲打破砂锅问到底,顺便再抖出一些逸事来,只是这两位和我一样贪婪夜色的来者,俨然不欲与我说更多,而这难得的安静也俨然不允我再问更多。
也许,钟声若响起,我便应归去,我不愿归去。
绕至诵经殿前,殿门依旧紧闭,殿内却一片漆黑,想起已近岁末,那么钟声自然也不再如常响起。我怅然所失,欲转身,却见一信徒走至殿门前,屈膝而跪,合手磕头,然后离开,不见。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我以为是我花了眼,然而其实,是他数年如一日造就的习惯,就这么一个很平常的习惯,却让我这个莫名其妙的闯入者为之震惊。
我想起一个词——信仰,我问自己,我的信仰又是什么,这个我从未考虑过的问题好像早已淹没于人世间,不知被我遗忘在了哪个角落,我突然开始懊恼,如梦初醒。迷失,是一件可怕的事,我迷失于俗事的忙碌,迷失于俗世的纷繁多姿……原来,我一直行走于一片不知来处去处的迷雾中而不自知,还故作清醒,妄自窃喜。呵,我的信仰……
我无法像那位信徒一样去佛前忏悔,只得转身逃避生命里的罪恶,我不知该如何坦然面对这些罪恶。转身向前,走在无人的寺院里,没有明月仍有清风,没有陪伴仍有自在,这是怎样一种自在啊。我多希望就一直在这里,然后在来生化作一檀香,一佛墙,哪怕是诵经殿墙角的一块青石板,只要能以这静洗去今生俗世里沾染的尘埃,我便别无他求。
夜色深深深几许,不念归时不念雨。我想再走一会儿,再多看几眼,今夜难得人烟稀少,难得尘世勿扰,难得还有这一处容身之处,这里不似回民街内高家大院的阴森,也不似太平街内贾谊故居的清幽,只是一处隐于惠新中街内可安放于心的角落。就只要这样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我便可以放下所有。就如禅堂前的功德箱上所写的“放生”二字,就如弘法楼五楼的“解脱门”,嗔痴贪念,无一不落个干干净净。都说佛门净地,或许这样的佛门到底是比门外的红尘更让人向往的,只是身在红尘中,总有太多牵绊,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遁佛门。
而此刻,心在红尘,身已在佛门。在这里,我不会笑,就算是想起某个让我心心念念的人,也只需朝遥远的西北方向轻轻一瞥;在这里,我也不会哭,就算是想起某些让我有心无力的事,也只需在心中徒留一抹轻叹。我怎敢用力,怎敢让自己惊扰了这难得的平静。在这一隅静地,没有悲伤,没有欢喜,就如一个没有情绪的人,麻木,却又安心,原来,我的心还是完整的。
忘了洗手咒,忘了那场花事,忘了般若堂,忘了好心的僧人、虔诚的信徒……忘了今夜我来过这里。然后,自西门的点香处而出,纵然不舍,也切莫回首,回首须断肠。
出了寺门,我依然低头不知该走往何处,而脚步却总知道它该去的方向,纵然不是心之所向,也依旧一路披荆斩棘。蓦然想起友人说过的一句:凡心所向,素履所往。但愿,在朝着梦想的方向,他可以。
——眼前的世界,变幻多姿,前方的人潮里,夜白如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