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情话
作者: 流瓶儿
时间: 2016-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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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童年,我家的第一所房子是在一个小山丘上。院墙由青蓝的石块砌成,上半部分墙面封了一层和了麦草的黄泥,有一扇掉了红漆的小铁门。房子在山丘正中互相背靠着有
摘要:其实讲述自己的童年并不是有什么值得形成文字的出众之处,只是作为一个生在新疆的孩子,一直面临着一些为难和敏感。
一
童年,我家的第一所房子是在一个小山丘上。院墙由青蓝的石块砌成,上半部分墙面封了一层和了麦草的黄泥,有一扇掉了红漆的小铁门。房子在山丘正中互相背靠着有三户人家,我家居中向北。在山丘坡下是成排的职工住房,以我们的房子为分界线,更高的坡上住着当地的维族人。
最初我家的右邻是户回族人家,一对和气的老夫妇,大伯是文化人,每每在门外遇见我,总要夸我生得好,但末了又说只是鼻梁让新疆的石头给压塌了,于是我便有了一个捏鼻梁的功课。我时常会去他家的小窗张望,仅有两块砖头大的窗内整齐而洁净,连窗外都渗出特别的卫生香气味。到上学后第一次听到“书香门第”一词时,脑海里顿时便闪现出回族大伯的家来,有“书”也有“香”。
回族大伯搬走后,又搬来一户年轻回族夫妇,带着一个比我小,名叫马燕的女孩子。对他们一家的记忆只有一件事,他们家里有一个抽屉里面满满全是香喷喷的瓶罐,而我家仅有一瓶雪花膏和一瓶头油,马燕自豪的向我炫耀后又请我和她一起试用,膏状的擦脸,液态的擦头发,全部用一遍,等我们出门后,才知道坏事了,我们的大白脸洗了一周才算洗干净,而头发上的香味持久了多长时间都已记不清了。
对于童年,记忆有一半都被幼儿园占去,在不上幼儿园的暑期,记忆里也只有一个空瓶子,一只苍蝇拍,在戈壁滩的蒿草里同妹妹打蚂蚱,不打死,轻轻一拍捉住它们装在瓶子里,然后记得黄昏太阳将戈壁和矮山丘映的橙黄色,还有简易电杆上的蓝灰大喇叭,里面准时会有音乐和中央新闻报道。
其实讲述自己的童年并不是有什么值得形成文字的出众之处,只是作为一个生在新疆的孩子,一直面临着一些为难和敏感。
我家所在山丘后的大山里有丰富的矿藏,那是我父辈们远赴新疆扎根戈壁的原因。
对于为数不多的当地人来说,他们并不欢迎内地汉人的进驻。我父母初来工作时,常遇到他们的漫骂,主题是让汉族人滚出新疆,汉族人会吃光了他们的粮食。我没有亲眼看到,到后来听说的也少了很多,我想其主要原因是他们当中不少人成了工厂里的一份子,汉族人没有吃光他们的粮食,反而让他们的生活有了保障,不仅如此,在政策方面也有明显的倾斜,在肉食供应紧张时,首先保障让他们先吃肉。无论是工厂还是邻里间搞好团结都是有好处的,至少可以互通有无。
大人之间和睦相处,在家里给予孩子们的教育却是充满了防范。“不听话就到山里给哈萨放羊去”,这句恐吓词至今还隐隐地被一些人用来教育孩子,哈萨克民族自古过着游牧生活,在早年由于环境和条件所限,长年甚至是大夏天也一身黑色棉衣裤,这一形象让孩子们害怕,而事实上,哈萨克民族是极善良而朴实的,我家曾收到过他们送的雪莲,鹿茸等许多珍贵的药材。他们每年仅有少数的时间来到街上购买一些生活用品,多数时间我们都是同维吾尔族人在一起。
写到这里我觉着为难,不禁要自问是否违背了什么,然而想想,闭上嘴仅仅是掩盖龋齿的存在。
在那时,孩童间的民族战争是很激烈的,一方面是孩子不懂事,另一方面是孩子不会掩饰真实想法。挑起战争的是我们这些汉族孩子,我们不该出现,这就是理由。没有大人在场的孩子们相见,我们多数会糟到他们的口水和听不懂的漫骂,有时还会被石头攻击。我们一路狂奔回家报告,大人一只脚跨出了大门,听说对方是维族,又会收回那只脚。不要招惹他们,离得远远的,大人们愤怒的脸给了我们。当然要想改变这种局面,也简单,只需交到他们当中一两个朋友,我哥哥就交了邻近的一个维族朋友,甚至去他们家里玩,即便如此,我还是因为采了这位朋友家羊圈外墙上的野生喇叭花,而挨了他的耳光。我捂着脸哭着跑回家,没有得到安慰反倒又被训斥,遍地的野花,干吗非要摘他们墙上的那一朵呢?他们捍卫自己的一草一木,毫不留情无可商量的捍卫。
上了小学后,我对他们的恐惧达到了极点。我们的小学成“工”字型,前面走道是汉族班,后面走道是民族班,居中的走道是教师办公室。通常我们是不敢走到教师办公室那一边去,在这一边我们都可以听到他们的喧闹,大概是血统的缘故,他们表现出极度的精力旺盛和胆大,幸好民族班由民族老师来教,我是不敢想象汉族老师怎么对付得了他们。
他们强烈的民族自尊在校运会上表现的很突出,男孩们全部剃了光头,人数上占不到汉族学生的五分之一民族班喊声震天,个个瞪着咄咄逼人的眼没有笑容,如同示威。我们不敢直视他们的眼,倘若不慎露出他们认为的不敬会为我们惹上麻烦。随后发生了永远都没法忘记的事,是冬天,下午三节课后放学天已黑,那天老师又多讲了一会儿题,放学比其他班都晚,我们结伴回家的五六个女孩如常从正门走,走道里灯光昏暗,双开的正门有两道,相距约有两米,我们走进了第一道门里面漆黑一片,感觉挤满了人,我们被困住了,更确切的说,我们分别被多只手紧紧抱住,开始我只当是同学玩笑,随后就觉到了不对,我至少被两个人抱住,一个在身后一个在侧面,还有张嘴亲到了我脸上,又有不知情的人推开门进来,推开门的一瞬,我回头看清了抱我的那个人的脸,是维族班的学生。我拼了命的大叫使劲从中挣脱了出来,随后几个同学都挣脱了出来。我们全都吓坏了,预备去报告老师,可是当中一个妈妈是老师的同学却提出了反对意见,她说老师家的玻璃会被砸掉的,我们不能害了老师。这是件很丢人的事,倘若告诉家长,或许自己家的玻璃会被砸,于是我们一起沉默了。大约一周后,校长忽然找到我们几人调查那天发生的事,校长问到我时,我不自主的抖,以至于没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那时我七岁。
在第二年我又一次领教了维族班女生的厉害。学校的厕所由各年级轮流打扫管理,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的她们,手段也极其厉害,并不象我们只是事后打扫,她们事前就做好的准备,课间现场面对面的监督,看是否有人将粪便污染到地面上。一些胆小的和能忍得住的同学干脆不上了,我极小心的方便完,监督我的人不甘心没有收获,正欲走开时,忽然又返回身,用她的黑色乌拉鞋在我蹲的坑前蹭了蹭,然后兴奋的去向她的领导报告,她抓到了一个。那地面本就是潮湿的,她鞋上隐隐的一点潮迹竟然可以是证据,随后她们一起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同捉住小偷一般的将我拖去了校长办公室,还是那位校长,她很温和,只是根本不听我的辩解,同我讲每个人都把尿弄到地面上,厕所还怎么用。现场有人看到真相,但没人敢站出来做证。我哭到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浸透,心里充满对他们的恨和怕。
后来民族班没有再办下去,大约是学生太少,不少民族学生选择了学习汉语。我所在的班上就有几名维吾尔族的同学,他们不聚集在一起时,与我们相处的很太平,唯有一点是不能在他们面前提到“猪”,不得以说到时也要用“哼哼”一类的词来取代,这字如一根导火索,不慎触及很可能导致歇斯底里的发怒,翻脸,甚至拒绝上课。
二
不利于民族团结的事不做,不利于民族团结的话不说。
我要扪心自问是否是在说不利于民族团结的话,而其实我并非在控诉,只是诚实的记录自己的亲身经历,文字的价值需要建立在真实的现实之上。
后来我家搬到新建的职工住宅区,不分民族的混居极大的改善了民族关系。我也交上了一个名叫美丽古丽的维族女朋友。我们住的是平房,她家的后窗正对着我家院门。她没有父亲,家里完全没有男人,四姐妹跟着母亲过。她们的父亲的死很有些传奇,能肯定的是死在子弹下,有说死于厂里武装部的枪走火,也有说是死于厂里内部武装打斗。幼年时的我对这种大人的事没什么兴趣,或者说,我对她们的母亲倒有些兴趣,身高接近一米八丝毫不懦弱的女人,先接替了她们父亲的工作,又找领导为她们大姐闹上了工人指标。每隔一段时间,她们四姐妹的哭喊声能把黑夜的天空惊亮一片,我猜不出她们能犯下什么样的错,让这个母亲数小时下狠手打她们四人。古丽后来终于忍无可忍,在一次的暴力下离家出走。几天之后她被找了回来,据说她的裙子和长袜全都破了,大人们说到此都讳莫如深,那次少有的听见她们姐妹低声嘤嘤抽泣,而她们的母亲一人发出尖厉的嚎哭声。
有一点是不可否认的,她们一家都长得美。古丽的妹妹长相酷似国际童星秀兰?邓波儿,连头发都是一样的卷,只是黑瘦些,笑容少些。由此可以联想到同一血脉的姐姐们的样子。她们的妈妈深知这一点,因而很怀疑同围人有坏的企图。我们房子的构造在后窗下有一个半米高的宽台阶,小孩们喜欢上上下下蹦跳着玩,冬天下雪后她来后窗检查,那里有我们小孩子跑着玩的脚印,她妈妈硬说我们偷看了她们,她妈妈的汉语说得很不好,嗓门却非常大,在那里对着我们好一通叫骂,我父亲用铁铲将别处的雪堆到那台阶上,她不骂了,转身回家,但还没到家又退了回来,指着让我父亲将那雪拍打的四四方方,然后用不流利的汉语警告我们不得去碰那里的雪,几个男孩不大明白她的用意,互相交流了一下,她又愤怒了,蹲下身作势要拣石头打人的样子,然后忿忿地回家去。我那时感到受了很大的羞辱,拣石头的样子是我们惯常吓唬狗的,并且她怎么能命令我父亲干活。可是,大人们统一的态度都是一句话,不要惹事,离远点。
我没有刻意要离古丽远一些,只是她有干不完的家务活,她妈妈也很不信任包括我在内的邻里。古丽的手很粗大,长年都用指甲花包成橙红色,同样颜色的脚踩着一双脏旧的粉红塑料拖鞋,民族班撤了后她就没有再上学,我忙着上学放学,每每遇到她似乎都是出来倒垃圾的,头上包裹着嵌着金丝线的红纱巾,墨绿暗花的裙子罩在说不出是什么色的旧裤子上,这一形象根深蒂固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在那些年,总会听到一些没来过新疆的内地人说,不敢来新疆,怕维族人会杀人,一年年地过来,这样的说法渐渐消失了。我曾经也想过,如果到以他们为多数的地方去会不会出危险,真去了才知道并非如此。我去过一次南疆农村,在那里汉族人是少数,我遇到的看到的,非但没有危险反倒被他们感动。我同朋友们一行人骑自行车去玩,由于一些原因,我搭上了当地一个维族小伙子的拖拉机,语言不通只能打手势,他下车提了一只桶跑到小渠沟里提来水,将预备给我坐的地方沷上水,然后比划不干净而且太热,随后又抽出他座下的羊皮垫子给我铺上,这样的热情周到令我很吃惊,上车后我不由得向坏处想,怀疑他另有企图,事情的发展似乎也有这样的苗头,他的车跑得很慢,我的朋友们骑着车跑得连影都没了,车走到一棵大树旁,一些人蹲在那里聊天,他停下车来去聊天,我更确信他有意拖延时间,大约一刻钟的功夫,他才上车来,走了不远又停下去聊天,我开始计划如何脱身,这时另一个小伙子骑上摩托车过来,让我上他的车,在那里没有一个汉族人,话也讲不通,我强压住恐惧上了摩托车,不料一会儿功夫他把我带到了市区边上,朋友们在那等我。完全是一场虚惊。朋友的男友在那里搞农业技术推广,在我说出自己暗藏的担心时,他觉着如同天方夜谭一般可笑。其实在维吾尔人的骨子里很纯朴好客,我的虚惊仅仅是因为乡村的慢节奏生活习惯。
我所生活的地方是北疆,这里的汉人大部分是六七十年代迁徙过来的,并且占了多数,是防卫心理让这里的维吾尔族人如同长了刺一般。但一年一年下来,情况改变了很多,幼年我亲历的孩子间的民族之战,在新出生的孩子们身上,不再发生。
古丽的大姐嫁到乌鲁木齐,没多久古丽投奔到大姐那去,家里只有她的二姐、妹妹和妈妈,她妹妹从小就上了汉语班一级一级读上去,在学校同等成绩的维族学生比汉族学生的前途好很多,后来常见她带着汉族同学回家做功课。古丽的二姐随了她妈妈也是烈性子,母命难为嫁了不喜欢的人,只一天就跑回家来离了婚,再嫁时,我见到了久别的古丽,她穿着粉红套裙,白白净净与当年灰暗的她无法联系在一起。古丽的大姐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秀兰?邓波儿的又一翻版,完美的无挑剔。她家里的故事很长,而她的妈妈年龄大了,开始去邻居家串门,主动同周围的人打招呼,有一天,我看到她穿得一身崭新坐在家门前,远远地向我露出从未见过的微笑。
前些日子看到的一本小说,讲几个内地人来新疆成功创业的故事,主人公全都是幸福的异族通婚,几乎没有障碍,对于这一点我得诚实的说,并不多。就象面对古丽一家的故事,我不能杜撰她或她姐姐嫁了汉族,来示意民族关系的大扭转。我的好友嫁了回族,有相同的语言基础,在民族通婚里,算是障碍最小最多见的,可他们仍然通过绝食,搭上十几公斤的体重,才如了愿;另一位朋友的哥哥与哈萨克女友私奔,在外流浪近十年才被家人接纳回家。事实上通婚的根本障碍,是宗教民俗带来的矛盾的饮食生活习惯,与民族团结没有直接关系。
读与新疆相关的文学作品,较少见写民族间矛盾问题的,许多人如我从前一样认为太敏感无法把握,也有些人一味的迎合宣传而置真相于不顾,其实一切都很简单,这世界本身就是矛盾丛生。
对于现在,我只想说,和平相处,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