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 手
作者: 贺绪林
时间: 2012-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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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打手 这里是个好地方。 刚犁过土地散发着潮湿的泥土味,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风儿吹着路边的白杨树叶哗哗作响。 科科站住了脚,科娃便也站住了脚
打 手
这里是个好地方。
刚犁过土地散发着潮湿的泥土味,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风儿吹着路边的白杨树叶哗哗作响。
科科站住了脚,科娃便也站住了脚。后边这位一双眼睛看着前边那位的后脑勺和脊背,眼神疑惑,含着猜测。前边的那位却看着天边,似乎在欣赏一幅画。远山已经衔住了夕阳。
虽是隔墙邻居,科娃打记事起,这位仅比他年长两个月的叔伯兄长从没和他搭过言。却在刚才,他要进家门时,科科似乎是从他家街门背后突然钻了出来,拦住了他,定定看了他一眼,说:“你来,我跟你说句话。”
他先是一愣,张口想问个明白,科科却径直走了。迟疑片刻,他跟在了科科身后。
糊里糊涂走出了村子,来到了这里。一路之上,科娃颇费心思地猜测了一番,却猜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心想:到时候就知道了。看来这便是说话的地方了。科科却给他了个脊背。他忍耐不住,先发了话:“你有啥话?”
科科似乎没听见,好半晌,才转过身,眼睛看着他,红黑的脸膛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你几天没回家了?”半晌,冷不丁地问了这么一句。
就问这话?值得跑到这里来!要是换一个人,科娃肯定是要骂先人了。
科娃的嘴张了一下,却没言传出声来。不是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这几日他没睡好觉,老犯迷糊。
是五天?还是七天?他也搞不清楚。
“干啥去了?”又提出一个问题。
科娃却还在想头一个问题。
科科以为他拒绝回答,脸色黑了一下:“耍钱去了?赢了多少?”
科娃这回听清了,却没品出味道来。
“他妈的,这几天倒霉透了,没赢一个子,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我还当你赢了,想跟你借几个钱用用。”
“………”
“要不要我借你几个钱再去翻本?”
就是头笨驴,这会也尝出了话中的味道。
做梦也想不到跑到这里挨人训斥。科娃脸上变颜失色,火气大发:“你吃辣子放屁,少带刺激味!”
“嘴放干净些!”
“我就是着嘴,你能咋样?”
“我要给你刷刷牙!”
“给我刷牙?好大的口气!”
“赢了钱海吃乱花胡逛荡,输了钱就赖账打人。瞧你这啥德行!”
科娃的脸早成了猪肝色。他的娘老子都不敢这么调教他,科科算个熊!
“咋,你想教训我?”科娃攥起了拳头。
科科铁青着脸,冷笑了一下,说:“你算说对了,有人求我帮忙,要我教训教训你。”
科娃不由一愣:“谁个?毛娃?”他赖过毛娃的赌帐。
“……..”只是冷笑。
“顺生?”为争一次输赢,他打了顺生一个鼻肿脸青。
“你甭瞎猜。不过,你记住,我不是自愿来教训你的。”
“哟呵,你是雇来的打手?挣了多少钱?”
“用不着给你说。”
“只怕这钱难挣!”这句话是从牙缝挤出来的。
“你说的也是。钱难挣屎难吃么。”完全是戏谑嘲弄。
科娃早已被激怒了,像一条性急暴躁的狗,攥紧拳头就要往过扑。科科冷冷一笑,说:“甭忙。”科娃收住了脚,愣了,不知对方要干啥。
科科脱下上衣,捋下手表,装在上衣口袋里,挂在树枝上,回身往地里走了几步,招呼道:“来吧!”
科娃被对方从容的神情镇住了,冷静下来,没有急着扑上去撕打,也扒下了上衣,下意识地捋了一下手腕,却是光的。这才记起手表输在了赌场上,不免有点悻悻然。他把手中的衣服团成一团,扔在了一旁,也往地里走了几步。
夕阳落山了,晚霞还在天边燃烧。余辉给田野上两个光着膀子的年轻汉子的肌肤上镀了一层金色。两个年轻男人的个头一般高大,身躯一般雄健。他们活像两头牴仗的公牛,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牙根咬着,腮帮的肌肉在抽动,宽厚结实的胸脯急剧地起伏着。
二十多年前,他们还在呀呀学语,他们的父亲——一对亲兄弟分家,干了一场恶仗,弟弟打得哥哥下不了炕。哥哥生性要强,躺在炕上又气又恨,留下了病根,一年后归了天。临终时,他拉着妻子的手,再三叮咛:“记住,我是叫老二气死的,往后你娘俩就是作难死,也甭和他来往…….”
亡人刚一入土,科科妈就请来了人,给院子隔起了一道界墙。
星转斗移,时序更迭。二十多个春秋过去了,大千世界发生了许多变化,科科的叔父也去了极乐世界,但李家小院的界墙却巍然屹立。
却在前几日,科娃的妈——科科的二娘突然上了科科的家门。科科一家人没表示出敌视,也未表示出亲热,只是惊诧。
来者进门便泪一把鼻一把地哭开了。科科一家人不禁又是一惊,弄不清死了谁。
“呜呜……大嫂,我前世造了孽,养了个孽种……呜呜……那崽娃子没黑没明地耍钱,谁说也不听……”
原来没死人,科科一家人松了口气。科娃耍钱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自然知道。娘老子管不住儿子,便叫来了娘家兄弟。当舅舅的来家住了好几日,好不容易抓住了外甥的人影,训斥了一顿,前脚刚走,外甥后脚又溜进赌场。一个大活人,谁能把他拴在裤腰上。
“呜呜…….那崽娃子出门五天了,还没个影影,不知死在了那达……..”
妇人心肠软,加之二十多年前的仇恨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慢慢淡化了。科科妈抱着孙子。走上前劝慰兄弟媳妇一番:“他二娘,甭太难受了……”
“大嫂,你都抱上了孙子,可那崽娃子还没说下个媳妇,你说我愁肠不愁肠……..”说着,泪水珠子往下直滚。
“叫谁把他好好管教管教。”科科妈出主意。
“谁能管得了那崽娃子…….除非咱科科…….”
前些年这些事有村干部管。这些年村干部说话不灵了。却科科说话管用,他有木匠兼泥瓦匠手艺,把村里一帮年轻人组织在一起,成立了个建筑队,很是红火。村里先前有几个敢跟爹娘老子动拳头的二楞小伙,都服了科科的管辖,如今在建筑队里耍手艺,大把大把挣票子。村里人都说:“科科比乡长都牛逼!”
科娃妈没得过脑膜炎,也没患过精神病,自然脑子好使,记得先前的事。可为了儿子,她不得扯下脸皮来求侄儿。
科科一言不发,只是抽烟。他不记得父亲是怎样死的,但多次听母亲讲过父亲的死。他恨死去的二爸,也有点恨二娘。他是个男子汉,血气方刚,一直记得母亲给他说的父亲临终叮咛的话,从没求过人。但别人来求他,他从来都是有求必应。没想到二娘找上门来求他,他心底深处竟有一阵兴奋。
科娃妈哀哀地哭着:“科科,你给我把科娃管教管教……..”
还是一言不发。科科在回忆父亲,却一点印象也没有,想想二爸,也没了印象。
“……..我求你了……..”
过去的事毕竟过去了。科科斩断一切思绪,默默地看着二娘。她的头发完全花白了,哭成了泪人。他突然也想哭。
“…….看在都姓李的份上……..”
“你就去劝说劝说科娃吧。”母亲也在一旁为二娘讲情。
科科开了腔:“二娘,你甭伤心了,我去劝说劝说科娃….”
话好说,事却难办。科科十分清楚科娃的得行,知道劝说的武器不是嘴。因为他已经“劝说”了几个这样的货色。不过,他还没有把握能不能对付了科娃。
一诺千金。受人之托,须忠人之事。
俩兄弟打了起来。
虽然谁也没习过南拳北拳少林拳,却都是年轻人,二十浪当岁,身健力壮,腿脚利索,手疾眼快。
几个回合下来,两人都破了脸面,烂了背心,皮肉。
暂时分开,喘着粗气,眼睛却都盯着对方,蓄集着力量。
又打在了一起。
没有咒骂声,只有喘息声和拳头碰击皮肉的声响……..
最终科娃躺在了地上,不动了。松软的土地被踏平了足有半亩地大的方圆。
科科站在科娃的身边,大口喘着粗气,两个鼻孔和嘴角都往下滴着血珠。
好半晌,立着的骂躺在地上的:“先人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说,还耍钱不?”
躺在地的闭上眼睛,嘴角流着血,死了似的。
科科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提了起来,大声喝问:“咋,装死?还耍钱不?”
科娃的嘴角咧着,眼睛睁开了,头摇了一下。科科手一松,他“咚”的一声又躺在地上。
“你是真心话?”
“我,我从来没被人打趴下过……..”
这家伙是属虎的,从来只服拳头。
“哼,我是看在都姓李的份上才打你的。”
“你,你还真行。我,我服你了。”
“少说废话,往后要在耍钱呢?”
“跟,跟你说,我长这么大还没服过谁呢。”
“那好,你觉着咋样?”
科娃自然明白他问这句话的意思,半晌,说:“好着哩,只是浑身发困,没劲…….”
“哼,那是在赌场上熬的。”
“…….”脸变成了下蛋鸡。
“要不要我背你回去?”
“不!”口气挺冲,受了侮辱似的。
“那你躺一会儿在回家。可甭睡着了。”
科科抹干净嘴角的血,转身取衣服披在身上,走了两步,又站住脚,回头说:“明日格跟我去做工,记住,一大早就去吃饭。”
夜幕垂了下来。科科脚步蹒跚地朝村子走去。科娃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突然全明白过来,眼眶里滚出了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