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的婚事
作者: 特快专列2011
时间: 2012-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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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电话】 大哥是四十一岁的人了,到现在还没有女朋友。问题是他不是王老五,他是一个失业在家的人。 母亲在电话里跟我唠叨了两个多
【母亲的电话】
大哥是四十一岁的人了,到现在还没有女朋友。问题是他不是王老五,他是一个失业在家的人。
母亲在电话里跟我唠叨了两个多小时,要我给她想想办法,让大哥谈个女朋友,争取在过四十二岁生日时,走出单身汉的行列。
妻子躺在我的旁边,几次用手拉我握着话筒的手。我躲开她的那只手,身子往外移了移,离妻子那靠得很近的温热身体远一点。我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去拿,身体躺在床边的姿势也调整了一下。
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嗡嗡的,有些象一只蚊子在嗡嗡嗡地萦绕。我住的地方,是半年前刚买的商品房,很宽敞,装修得也很豪华,小区内的环境也漂亮。从入住这里开始,我们就没看见过蚊子的影子。
过了二十分钟。妻子在这二十分钟里烙饼似的翻了很多次身。妻子慢慢靠近我,又拿手来拉我握电话筒的手。我仍旧躲开她,身子往外移。不想,移过去的地方,空了。我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摔落到地上。在手忙脚乱中,电话的听筒仍旧保持了良好的接听状态。身子落到地板上,发出“哐噹”的剧烈声音。妻子赶紧从床上站起来,跳下床,把我扶起来。母亲在电话里也听见了我摔到地上的声音,“怎么了,老三?”
“没什么,妈,是我下午买的一堆货,放在墙角,没堆放好,垮了。我一会把它放好就行了。”
在电话那一端的母亲没有怀疑,接着她的唠叨,继续着。我站直身子,眼睛刀一样横在妻子的面前。她的眼睛躲开了,低着头,回到床上,盖上被子,背对着我,睡了。
母亲的电话一直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电话的听筒像一根烧红的铁棍。在这段时间里,几乎都是母亲发出的声音。我嘴里只是发出“唔、唔、喔、好、好、行、行”这几个简单的声音。我对这几个单字,运用得很有感情,如果稍有些厌倦,在电话那一端的母亲都能准确捕捉到,“三儿,是不是烦妈了?”说着,她就准备挂电话了。
我怎么能在母亲这样的责备下,挂断电话呢?我赶紧打起精神,向母亲道歉,请她继续往下唠叨。听完母亲的电话,身上已经是一层汗。我象不停地干了两个小时的重体力活似的,身上的汗水黏黏糊糊。我以为胶水倒在地上了,我摔在地上时,被裹了厚厚的一层。
妻子用被子蒙住头,我去帮她拉开被子,她又扯下去。看样子,她生气了。盖着她的被子,静静的凸出她身体的模糊轮廓。我没在意她,去厕所冲了一个澡。
哗哗的水声冲在我的身上,水洗去了那种黏糊的感觉,身上轻松了一些。我没有用洗发水,也没有搽洗浴液,任清水流过我的身体,汗水在清水的流动中被带走了。汗水夹在清水中流走的声音唰唰的,我眼里就浮起大哥那张清秀中略带白皙的脸庞。
【走出农村】
父亲李昆林是十六岁那年,跟着一帮人到贵州的嘎吱矿挖煤的。他从四川一个偏远的小村里出去,还懵懂无知,几年以后,我奶奶帮他在乡下看好了一个姑娘,就是我母亲。他回家探亲时,跟母亲见了一面,然后第二年回来,他就跟母亲结婚了。
我们兄弟四人,是父亲每次回那个偏远小村探亲的结果。大哥李小东和二哥李小西隔得最近,他们俩差一岁零两个月。我叫李小南,比二哥小两岁零四个月,老四李小北,比我差四岁零八个月。我们兄弟四人的年岁差距,说明父亲探亲的日子都相对固定,也说明父亲的年龄逐渐大了,还说明父亲是一个古板的人。
在老四李小北六岁多,快七岁时,村里的人逗我们,说父亲这一次探亲,会给我们带来一个李小中。
开着玩笑的时候,父亲提着大包小包回到村子里。最初几天,他提着从远方带来的糖,按照每年的惯例,去常来往的亲戚家送去他远方的礼物。在以往的探亲时间里,父亲总是没完没了地喝酒。这一次,母亲丢下地里的农活,陪着父亲一趟一趟往大队跑。我们吃完了父亲带回来的糖,收拾起作业本,准备到那几间摇摇欲坠的小屋子里去报名读书了。老四李小北读一年级,我读五年级,二哥这一年升初一,大哥读初二。
书包还没有背上肩,父亲说,你们把所有自己的东西收一下,我们这一学期去贵州读书。我们先愣了一下,二哥在我们另外三兄弟都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时,哈哈地快乐地笑起来。他走到父亲身边,拉着父亲的手说,我们去吃商品粮啦?我们去吃商品粮啦?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我们,而是展开笑脸摸了我们几兄弟的头,叫你们赶快收拾自己的东西。这是我有生命以来的几年里,第一次感觉到父亲宽厚的父爱,也是到目前为止的最后一次。父亲有一种给我们带来了巨大幸福的自豪感,他满脸放光,感觉象一个得胜的将军。大哥没有把更多的喜悦写在脸上。二哥有,他满脸都是灿烂的笑。我和老四,根本不明白吃商品粮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几年以后,当我面对中考、高考时,我明白了,是父亲让我们离开了许多农村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很难离开的“农门”。
母亲给我们一人买了一套新衣服。我们穿着新衣服,高高兴兴跟着父亲去享受做“城市人”的幸福。
家里不能带走的所有东西都卖给了别人,房子卖给了我的堂叔。地里长得正好的庄稼,送给了我的大伯。大伯羡慕地看着我们一家人,对父亲说,你放心走吧,我会照顾好爸和妈的。大伯嘴里的爸和妈,也就是我的爷爷奶奶。他们不停地揉着他们那双被皱纹挤得很烂的眼睛,叮嘱我们到贵州一定要好好学习。
大哥背着很重的包,他对爷爷奶奶说,爷爷奶奶你们放心,等我考上大学,有了工作,赚了钱,就来接你们去贵州玩。
我们走的时候,路过学校,学校正好开学。我的很多同学,挤在他们父母身后,眼里充满妒忌与失望。他们心里可能在埋怨他们的父亲,为什么不是一个工人,把他们农转非成吃商品粮的城市人。
我们在各种复杂的眼光护送下,走上了去往一个神秘地方的路。我们几兄弟都是兴奋的,对那个将要去往的地方,充满了向往与好奇。老四李小北抱着父亲的手臂,一遍又一遍地问,我们去那个地方要走多久?两天。我们要坐火车吗?要。那个地方有很多的高楼吗?有。那个地方……
父亲不愿再回答李小北的问题,头靠在不停颠簸的汽车座位后面的椅背上睡着了。母亲朝我们嘘了一声,我们都闭了嘴,眼睛看着车窗外闪过的村庄,绿油油的农田。
下午,我们在一个小县城歇了一夜。第二天,天还只有麻麻亮,我们就被父亲叫醒了。往重庆去的汽车站,在县城的另一边。我们背着各自的包,跟在父母的后面,匆匆在县城的大街小巷里穿行。天光并不太亮,四周的景物涂满了灰糊糊的色彩。父母走在前面,我们磕磕碰碰地跟在后面。父母走得快,我们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不停踩动的啪啪的步伐声。如果当时谁有相机,把我们照下来,我们当时的样子,跟几年后,流窜在城市大街小巷的民工是一模一样的。
天渐渐亮了,我们的小手酸酸地疼痛。我背着我的书,我的衣物,老四李小北背了两本书,他的几件衣物。大哥二哥比我们大,自己的东西也比我们多,他们还要帮着背家里的其它东西。大哥身上的包最重,他头上的汗最先流下来,母亲问他,背得了嘛?他喘着气,一个劲点着头。
太阳升起来,热烘烘地照在我们身上。母亲抱怨父亲,我们应该住离汽车站近的旅社。父亲说,离汽车站近的旅社?头天晚上我们还是要走这么远的路。路今天早上走,昨天晚上走都一样。昨晚走到汽车站来,能住上旅店吗?
我们跟着父母爬上一辆公共汽车,把身体往座位上一摊,人就酥了。从县里坐车到重庆,我们终于看到了梦中的大城市。高耸入云的大楼,宽阔的马路,川流不息的汽车。我们买了火车票,等上车还有几个小时。二哥说,难得来重庆,我们去重庆城里逛一逛吧。可是我们刚准备出门,老四李小北的那个不争气的肚子开始拉稀。父亲生气地骂老四没出息,二哥说老四烦人,让人扫兴。大哥说,你们去逛吧,我在候车室里看行李,顺便照顾老四。
我们在重庆城里逛了几个小时,大哥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等了几个小时,老四被他的肚子折腾了几个小时。我们在城里吃了一次火锅,吃完出店门的时候,才想起大哥和老四还没吃。给他们带点什么回去吃呢?父亲去买了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一包饼干。回到候车室,大哥看到热腾腾的包子,很高兴,一连啃了两个。老四只吃了几片饼干,他出门时的高兴劲都被这长长的旅途和不争气的肚子给消磨尽了。吃完包子,我们坐的那次车开始检票了,我们随着人流,相互紧紧地牵着手,踏上了夜晚发车的火车。
车上人很挤,车厢里全都是些高高低低的人头。我们一家六口人,被紧紧地挤在面对面,坐四个人的那个狭小空间里。过道上被后来上车的人占住了,我们几乎没有活动的空间。火车里的气味也是新鲜的,从没没有品尝过的蒸笼蒸腊肉的味道。火车穿行在黑暗里,我们都是第一次坐火车,大哥、二哥和我都挤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车窗外的原野被夜幕笼罩着,有一种神秘曼妙的感觉。车窗外的夜被奔跑的火车拉伸着,不断伸延到远方。
火车跑过几个小站,车窗外的夜色就疲倦了我们的好奇。我们渐渐从车窗边滑到凳子上,无奈地任眼睛皮打架。
老四李小北已经很蔫了,他让母亲抱着,无精打采地靠在母亲的手臂上。老四的肚子仍旧隔一段时间会作怪,但过道里挤得满满的,人只有象根针一样,在那些缝隙里,艰难地穿过去。大哥带着老四在人群里穿插了几次,都懊丧地退回来了,大哥一脸的汗,老四的脸憋得通红,我们还隐约闻到从他裤子下传出来的臭味。
车窗外一片漆黑,车窗内的景物鬼影一样描画在车窗玻璃上。我们都束手无策了,慌乱地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睛。
“车外不都是野地吗?”大哥似乎有重大发现一样喊着,他这句话的意思,我们都没明白。“来,把窗子抬起来。”我赶紧站起来,学别人的样,手捏着车窗上的锁,大哥捏着另一边窗子的锁,我们憋着劲往上抬。我的力小,车窗往上移了两格就停下了。我的劲一撒,大哥那边也成了白费劲。父亲站起来,他身子宽阔地正对着窗子。两只大手捏住窗子两边的锁匙,腰一挺,手臂往上一送,车窗张开了黑色的大嘴。
等车在小站上停下的时候,大哥把弟弟抱到车窗前的小桌子上,让他把屁股撅到车窗外,大哥帮弟弟拉下裤子。
“噗呲”一声,弟弟的肚肠得到释放,他憋得有些苍白的脸缓慢地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车窗外的风很弱,但零星的臭气还是窜了进来。大哥站在车窗前,紧紧拉着大半个屁股在车窗外的老四,他的身子正好挡在风吹进来的那一侧。可能一些零星的屎点溅到了他的身上,因为原本站在他身后的二哥,捂着鼻子,更深地插进人群里去了。
坐了一夜的火车,我们蜷缩在那挤得紧紧的座位上,迷迷糊糊地随着车厢的摇摆,在两根铁轨上往我们新的“家”前进。我进入到梦乡里,嘴里的口水从唇边悬挂出来。
有好几次停车,我都没感觉了。但大哥的动作惊动了我。大哥把老四抱到小桌上,让他往无尽的夜空里排泄时,我被他撞了几下,我被撞醒过来。我张皇地看了看依然静默地拥挤的车厢,我的脚悬在椅子边,我把脚往地板上放,却踩到软乎乎的一团东西。我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去看,座位下的地板上睡了一个粗壮的汉子,他碗口粗的手臂伸展出来。我只能保持了原来的动作,很快,又进入到梦乡里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贵阳下了火车。大哥的样子很疲倦,他整夜都精心照顾着老四。下车时,母亲让他把背上的东西,分一些给她,大哥没有回答母亲,默默地走。我们在贵阳转乘了另一趟火车,在车上,我们仍旧被瞌睡纠缠着,眼皮特别沉重。母亲把老四抱到她的身边,让大哥趴在那张小桌上睡睡。中午我们就到父亲工作的那个名叫“嘎吱”的山中小镇了。下了车,四周的黛黑色的高山,蜂拥着扑进我们的眼里。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高的山,也没有见过支棱着那样多灰白色石头的山,我心里竟有些害怕。
老四紧紧地拉着母亲的衣角,走在母亲的后面。这和我们的想象完全对不上。我们想要的是高楼而不是高山。从火车站到父亲工作的嘎吱煤矿还有一段路,我们沿着公路走。公路两边是连绵不绝的包谷林,青色的长长叶片垂拂下来,路边的包谷叶,无意地划割着我们的皮肤。
如果我们没有跟着父亲来吃商品粮,这个时间,说不定我们正跟在大哥的屁股后面,在我们曾经的土地上,去把已经枯萎的包谷杆砍回家,然后去树上摘梨子吃。老四问父亲,“我们以后还会不会种包谷?”在家里时,他最怕进包谷林,每次我们仨在包谷林里掰包谷,他就在地头看守我们掰好的包谷。偶尔他心情好,可能会帮我们,把裹在包谷外面的那些淡黄色的皮撕下来。
“不,我们再也不种包谷了。国家会供应我们白白的大米,每个月拿着粮本去买就行了。”
似乎走了很远,走到一条小街上,小街的地下,坑坑洼洼的,跟我们曾经住过那地方的小街,没有什么区别。几家花花绿绿的小店,勾引着我们的眼睛。我心里想,我们难道在这个地方吃商品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