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了的那人那狗
作者: 岳檀
时间: 2017-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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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早不知道了,从我记事以来,这是我们家养的第一条狗。大概我六七岁的时候,父亲从他的一个朋友家捉回了一只小狗。这小狗身长不满一尺,全身黑色,唯独脖子上方
再早不知道了,从我记事以来,这是我们家养的第一条狗。大概我六七岁的时候,父亲从他的一个朋友家捉回了一只小狗。这小狗身长不满一尺,全身黑色,唯独脖子上方有月牙似的一小片白毛,两只眼睛上方各有一个比黄豆大,比蚕豆小的橙色圆点儿。按照习惯,有这种特点的狗通常被叫做“白脖儿”或“四眼儿”。但由于我和父亲、姐姐,包括当时还小的弟弟,都对这两个名字不甚感兴趣,便没有给它起名字,只是按通常的习惯需要叫它时“吆吆吆”地叫就是了。
护送小狗来的还有与我同龄的那朋友家一个叫做康儿的孩子。这康儿“很皮”——这“皮”其实应该是“平”才对,即性情平和、不要强霸道、好和人相处之意。由于本地乡音中,“皮”和“平”读音不分,比如“这块地很平”,到本地人的口语中,就说成了“这块地很皮”,就是最好的例证。母亲鼓励我多和康儿在一起玩耍,说:“他不会欺负你的。”从此,我的生活中就多了两个朋友,小狗和康儿。小狗的性情似乎也和康儿一样,很绵善,不咬人,任我抱来抱去。
康儿家其实离我家并不远,穿过我家南墙外的一条大约二十来丈长的小巷就是西街,进入西街再往北走二三十丈,有个车马大门,就是他家。从此,康儿便经常穿街过巷来和我玩。因为我在年龄相差不多的孩子中也是个“皮”货,我们在一块玩双方的大人都放心。自然,我们在一块玩时,小狗是不会缺席的。我们时常领着它到村南的盐淋台上捉扁(俗读ban,上声)担膀(蝗虫之一种,体长,多为绿色,偶有苍色者)、逮肉墩子(蝗虫之幼虫)和到村外的水圪洞(池塘)捉蜻蜓、蝌蚪玩儿。随着时间的飞逝,我们和小狗一天天长大,二年后,小狗就长成了一条大狗。然而,因为我家的不富裕,人吃饭都紧张,自然没有好东西喂狗了。它的食物主要是些碾米时剩下的粗糠和磨高粱玉米面时剩下的糁头,没多少营养,这可能影响了它的长个,所以虽说是一条大狗了,但个子在狗中为中等偏下,而且瘦骨嶙峋的,属于偏弱的哪一类。不过,它通人性,很灵,十分善解人意。这也就够了。说实话,我们家是很需要这样一条狗的。母亲有病,且得了一场眼病没能治好导致双目失明;父亲又忙于全家的生活而到处奔忙,经常不在家;姐姐上学,我和弟弟年幼;有这么一条狗看家,父亲外出当放心不少。
令人痛惜的是我的好玩伴康儿,在两年后病倒了,且一病不起。我跟着父亲到他家去看他,见他躺在炕上,脸黄黄的,没有一点儿血色,两只本来好看的双眼皮大眼睛显得更大了,但却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见我来看他,他挣扎着往起爬,但没有成功,那瘦成高粱杆样的双臂已经连他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身子也支撑不起来了。父亲急忙安慰他说:“等过两天你好些了,我们再来看你,那时再起来吧,今天就不要起来了。”无奈的他努力地对我笑笑,眨了几下眼睛,以表示对我看他的感谢,嘴里还似乎说了句什么,但那时被悲伤折磨得直想哭的我根本就没有听清。父亲和康儿的父母说了些安慰的话,便起身告辞。回家的路上,父亲一言不发。可以看出他心里也很沉重。回到家后,母亲问:“怎样了?重不重?”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怕是不行了。”
几天后,传来了康儿离世的消息。听到这消息,我心里说不出地难受与惆怅,一连几天都闷闷不乐。好在康儿去了,狗还在。我逐步将对康儿的一份情义移在了从他家抱来的这条狗上,对狗便更加多了几分怜惜,以致好多年后,每当想到那狗,就免不了要想到康儿这个儿时的玩伴。
这狗虽说长大了也绵善,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咬人。但你要是欺它太甚,它照样会反抗的。就在我八九岁时,领着它和几个小朋友玩耍,其中一个姓王的小朋友见它总是悄没声儿地陪在我身旁,便以为它好欺负,猛然揪住它的尾巴用劲拽。他被拽疼了,反身就在他肚子上咬了一口。只不过咬得不像其他狗那样狠,只是留下几个牙印,还没有出血。那个小朋友立马连吓带疼地痛哭起来,我很害怕,战战兢兢地将他领回家,准备受父亲的责罚。父亲看了伤口,问清缘故后,首先用井花凉水(刚挑回来的井水)给他清洗了伤口,又好言宽慰。那小朋友很快就止住了哭声,又和我们玩了起来,过后也没有出现什么意外。晚上,父亲很严肃地对我说:“今后你要记住,并告诉你那些小伙伴们,不要随便惹狗。不仅是咱家的狗不要惹,任何狗都不要惹。要是咬得见了血,怕得疯狗病呢!”从今后再没有发生我们家的狗咬人的事。
一次,父亲夜坐回来,狗卧在街门里面,父亲拨门栓,它一声不吭。当父亲拨开门一步迈入街门时,它一口叉住了父亲的脚后跟,但并不用力咬。父亲开口骂了一句:“狗杂种,认不得自己人了?”它马上放开,又是摇头,又是摆尾地献殷勤。父亲说它是先用口叉住不用力是等人出声,看是不是自家人。如果是自家人,就松口,不是就用劲咬。我则认为它本就应该知道是自家人的,之所以这样做不过是一次故作姿态的表演,是告诉家人它在尽自己看家护院的责任。理由是如果不是自家人,它早就“汪汪汪”地叫了。当然,这只有它自己知道,我和父亲只是猜测。而且,这猜测都是基于它是通人性的。
它通人性的另一个突出表现,在姐姐上高小以后。姐姐上的高小在离我们村八里外的一个村庄,外村的学生住校。每到礼拜六下午上完课后,外村学生回家取干粮过礼拜,礼拜天下午背上干粮返校。起初,每次姐姐礼拜天返校时,父亲总要送姐姐一程。天早,就送出村外一二里地;天不早了,就多送一段,有时要送出四五里地,直到他认为安全了,才返回。这倒不是因为世道不太平,那时的社会秩序总体上是很不错的。而且,生态也没有后来破坏的厉害。可能正由于此吧,方邻左近村庄经常有发现狼出没踪迹的传闻。作为一个父亲,当然对单独行路的孩子不放心了,何况是女孩子呢!几次后,每当父亲送姐姐的时候,狗就跟着去。而且,在父亲返回后,它还要继续跟着姐姐走,直送到学校。有诗甚至送到学校还不放心,姐姐撵它都不回,直等到姐姐上完晚自习回到宿舍,它才匆匆小跑着返回家里。有了狗的陪伴,父亲放心多了,后来就将送姐姐的任务完全交给了它。不过,不管耽搁到多晚,它总会在午夜前赶回,因为它还肩负着看家的任务呢!
大概是1956年的秋天吧,连续下了七八天雨,村里人家时不时有墙倒屋塌的。不幸的是,我家土坯垒的东墙也被洇倒了。因无力垒新的,父亲便就地栽了几根木棍,横着又绑了几根木棍,在上面立了些捆成捆的高粱杆,权且当作了墙。并在南面留了个三尺来宽的口子,当做了进出的街门。到了晚上,一般用高粱杆拦一下那口子,算是“关”住了“门”。有时呢,干脆“门”也不“关”了,就让它敞着。这样一来,无疑加重了狗看门的负担。为了狗有个窝,父亲在西墙上斜立了几捆高粱杆,在墙和高粱杆之间形成一个空间,并在这个空间的地上铺了些高粱叶等柔软的柴草。夜里狗回家后,就会钻入那个空间,躺在柴草上过夜。自从东墙倒后,夜里每当街上有了动静,就会听见狗从自己的“窝”里钻出来的声音。如果动静很快消失了,比如有人路过,它就会一声不哼地钻回自己的窝里。
如果动静较大,它就会叫上几声,一则表示自己的存在,让制造动静者知难而退,二则提醒主人注意。就在这年冬天,一连两夜,每到后半夜,它叫得特别厉害,有时候还边叫着边跑向当作街门的那个口子。第三夜,父亲在村东南的盐房里坐的时间较长,回来晚了,刚睡下不久,它又叫起来了。而且叫得特别厉害,还向当作街门的口子一扑一扑的。父亲感到蹊跷,便贸然地大喊了一声:“强盗!”一阵杂沓的快速跑步声迅速从我家的“街门”口传入南墙外的小巷,向西而去。听那阵势,起码有三四个人!原来还真有强盗啊!
十几天后村里陆续有三家人家被盗,有一家还离我家很近,我家的高粱杆东墙就对着他家的西墙。被盗者是一个仅有一个嫁到外村女儿的守寡老太太。据说她听到强盗上门了,但不敢声张,只好装睡。于是被扛走一毛口袋粮食,大约有一百二三十斤。连续的盗案惊动了县公安局,派人下来,很快就破了案,原来是村里三个游手好闲的后生干的。据知情人后来透露,最初他们选定的盗窃对象就是我家,只是因为狗的阻挡没能得逞。
合作化后,农村掀起一个打狗的运动,说是喂狗浪费粮食。在这个行动中,我亲眼所见,不少人家的狗被村里民兵逮住打死了,心中便整天惴惴不安,为自己家的狗担心。不过,我们家的狗最后却幸免于难。事后听说,是村里有个领导放过话,说:“他们家墙倒后没垒上,全凭那条狗看家护院呢。如果打死了,谁能保证以后他家不被偷?”“是啊!如果没有那条狗,上次他家就被偷了,还轮得到以后?”据说,民兵连长做了这样的回应。真没想到,上次强盗的几次上门未逞,最后居然成了我们家狗的救命稻草,这可真是善有善报啊!
1958年春天,我家从村西搬到村东新宅居住。1954年,村里几个好事者联络了一些人在村子东部买地合建了一条街,我父亲就是他们联络的人之一。只是由于光景不大好过,别人家都早住进去了,我们家却一直拖到了现在。这新街离旧村子东部还有三四十丈的距离,四面都是辽田野地。星期天和放学后,我和弟弟经常会领着狗到野外抬烧火柴或玩。遇到了兔子,我们就会嗾它去追。别看它瘦骨嶙峋的,但跑起来却比一般狗要快。一次眼看就要追上兔子了,那兔子跑着跑着突然直起身子做了个向后一趔的动作。这本来是个捕捉兔子的绝佳时机,只要它奋力一跃就可用爪子按住和用嘴咬住兔子的。但出乎意料的是,它居然一愣,也来了个趔趄,收住了脚步。兔子趁机跑出老远一截,安然脱险了。由此,我产生了怀疑:即使它真的将那兔子捉住了,会不会伤害那兔子的性命呢?恐怕不会!进而我悟到狗不仅仗人势,不仅通人性,还像人性,即像养它的主人的性情。因为我们全家没有一个是下得了狠心的角色,养出的狗自然也就胆小绵善下不了狠心了。这个推测很快又一次得到了验证。就在不久后,我和弟弟领着它又一次遇到了兔子,弟弟便又嗾使它去追。当追到一个较大的水涮茅庐窟时,被追得走投无路的兔子钻了下去,它也毫不迟疑地径直追了进去。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很快它便神情慌张地爬了上来。看那样子,无疑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我和弟弟觉得奇怪,赶过去往里一望,也不由一惊:下面躺着一个大约有五六岁左右的孩子的尸体!这一惊非同小可,我和弟弟领着它慌不择路地奔回家里……
时光荏苒,很快,就到了三年困难时期。食堂停办后那年,我们分到的口粮是每人164斤,每人每天平均半斤不到。为了填饱肚子,人们将所有能吃的都吃过了。那些平时给鸡狗吃的粗糠糁头,此时成了人充饥的“美味”。鸡狗们的待遇等而下之,是不言而喻的。说实话,现在想来,真是惭愧!我是不大知道我们家那狗,它当时是怎么维持自己的生命的。因为记得有一次,父亲从家中一个多年未动过的瓦缸中搜寻出了半升不知哪一年遗留下的粗糠,不禁喜出望外,炒熟后放到石磨上磨。饥肠辘辘的弟弟,就等在磨子旁边,将刚磨下来的糠粉抓着往肚子里填。磨好后,父亲将剩下的用开水泼成糊状,他自己舍不得吃,给我和弟弟一人一碗分着吃了。谁知,第二天麻烦来了,我和弟弟蹲了好久,弄得两眼流生泪,就是拉不出屎来。无奈,父亲只好给我们用指头抠了好久,才解决了难题。想想,人犹如此,何况狗呢!就是吃屎也没多少人能拉出较有营养的屎来呀!
终于,就在那年,大概是1961年春夏之交的一天傍晚,一个经常在一起玩的伙伴高声叫着我的名字:“快来看看你家的狗怎样了!”我急忙跑出来一看,只见它躺在街门外的地上,抽搐着。我试图将它扶起来站住,但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天黑时分,我眼睁睁地看着它断了气。顿时,一股莫名的悲伤涌上了我的心头,它平时那活蹦乱跳的形象不断地在眼前浮现,不,不仅它的形象,还有他,幼年玩伴康儿的形象!我似乎看到它依偎在康儿的身旁,康儿一如从前向我笑着招招手,然后带着它走出街口,我定定地望着他们,只见他们走出大约有十几丈远后居然离开地面,直向布满霞光的天际而去……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两行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了下来……
当晚,父亲将它的遗体抬入家中,叹了口气说:“可怜啊!本该把你埋掉的,不过你的皮还有点用,只好对不起了。”于是,父亲用切菜刀将它的皮剥了下来。然后让我和他抬着它没皮的尸体抹黑扔到离街有四五十丈远的一条沟里。第二天,我拿了把铁锹,想给它的身上盖点土,以免苍蝇在它身上下蛆。我想,如果那样,它肯定会难受的。可是,来到那条沟里时却找不到了它的尸体。
几天后,它死亡的原因找到了:有人看见它那天下午在街北面刚点上南瓜的地里逗留。而当时地里有蝲蛄,点瓜时为了防蝲蛄吃瓜种子,要用砒霜拌好的麦麸撒在种子的周围毒蝲蛄。它一定是饿得实在忍不住了,舔食了散落在地面上的毒麦麸中毒而死的。又过了几天,它尸体失踪的原因也找到了:原来,当我和父亲抬着它的尸体扔的时候,被人看见了。我们回家后,看见的人就将它的尸体捡回去连夜煮着吃了。不过,捡的人不傻,扔掉了含毒多的内脏,故而没有闹出人命。
父亲从它身上剥下的那张皮,成了我上学时铺在褥子下面防潮保暖的宝贝,陪我上完了初中、高中和大学,直到现在还保留着——尽管上面的毛已经脱落得稀稀拉拉没多少了,皮板也已经发酥,稍一用力就能撕下一块来。记得结婚不久,妻子给我整理东西,建议我将其处理掉。我眼前马上又浮现出了它随康儿升天的幻象,便没有同意。前几年,在外工作的女儿回家帮着收拾东西,又翻腾出了那张皮,就说:“这么破破烂了还留它干啥?扔了吧!”我于是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幻象,当然又没有同意……
2017年8月8日于远偏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