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牛子 ——闲人牛子
作者: 文锁勤
时间: 2012-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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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子姓“仁”,确切地说,是一个姓“仁”的“闲人”。“闲人”一词,字典里没有,在关中农村,“闲人”是一个令人恭恭敬敬又恨之入骨的名词。“闲人”近似于
摘要:牛子姓“仁”,确切地说,是一个姓“仁”的“闲人”。“闲人”一词,字典里没有,在关中农村,“闲人”是一个令人恭恭敬敬又恨之入骨的名词。“闲人”近似于恶人,“闲人”比“二杆子”显得有智慧,比“长毛子”显得更潇洒,比“逛山货”斯文,比“小混混”志气。“闲人”是牛子生活和生命里一张生存的招牌,在乡下,就跟乡长、村支书的名字一样响亮,在民间尤其是在“闲人”圈里更有深远的影响和“高贵”的声望。
牛子姓“仁”,确切地说,是一个姓“仁”的“闲人”。“闲人”一词,字典里没有,在关中农村,“闲人”是一个令人恭恭敬敬又恨之入骨的名词。“闲人”近似于恶人,“闲人”比“二杆子”显得有智慧,比“长毛子”显得更潇洒,比“逛山货”斯文,比“小混混”志气。“闲人”是牛子生活和生命里一张生存的招牌,在乡下,就跟乡长、村支书的名字一样响亮,在民间尤其是在“闲人”圈里更有深远的影响和“高贵”的声望。
牛子的“闲人”称呼,不是骨子里有的,不是父母遗传的,而是经过了十几年打拼才换得的。小学里,牛子掏过鸟窝;扣过麻雀;用削笔刀划过桌面;剪过女同学的长头发;六年中有四年语文数学考试得过八个大鸡蛋;受过全校学生大会的点名与通报。中学里,他去过乡里的废品收购站偷过铁;饿肚子的时候,在出校门的黑过道里,堵住男同学要过钱;还常常没黑没明地钻进网吧打游戏;偶儿也背过学校,溜进录像厅看过几张“毛片”;牛子的考试成绩及格率都在百分之百以下;他打电脑游戏的水平却不停地升级。初中勉勉强强念到了十六岁,还没来得中考的逃汰,就因殴斗同学被公安劳教了三年,最终他在那里取得初级中学的毕业文凭,回了家。
这一回,方圆几十里都知道牛子曾做过“犯人”,“犯人”也似乎是每一个“闲人”一生中一个必经阶段。因为被人轻而易举地安上了“闲人”的赖名,牛子与村子里人就产生了距离感,同时也让别人对他有了某种说不清的“敬畏”。父母管不了牛子,生下牛子也只当没有牛子。牛子从劳改场回来之后,只好来到镇上做“小混混”,东家商店赊酒,西家餐馆赊饭,但从来没有人敢跟他计较。和诸多“闲人”的通病一样,牛子脾气又直又坏,动不动就爱瞪着腥红的双眼嘿唬人。牛子的脸皮虽厚,但他的自尊心却很重,容不得丝毫的伤害。“闲人”的脸上或身上都有一些非常明显的标志,就像明牌产品的商标,那样醒目。要么头上有一处刀疤,要么胳膊上有一对纹身的盘龙,要么就少半个指头,或缺一颗门牙,牛子自然也不例外。十八岁那年,村里演戏,他和那个“闲人”李同时看上了秦腔戏《拾玉镯》里演孙玉娇的小旦,两人都想请“孙玉娇”吃饭,而引发了一场恶战,结果被割掉了耳垂,那个“闲人”李也没有沾去便宜,区别就是牛子伤的左耳,那人丢的右耳,牛子最终没有争到那个女子,那个女子也因此事离开了剧团,随大“闲人”李去了,牛子却挣了一幅混世的声名,胆敢与那位好汉叫板,而且拿下他的耳垂,二人平分秋色,绝对是个“英雄好汉”。
要做“闲人”,先做赖子。牛子是个“混世天王”,但不是个“魔王”。起初牛子大多是靠赖名过活,他的生存环境是在戏场、赌场和市场。他好嗜酒,经常和一帮“小混混”聚餐,因他豪爽,次次做东,因而先前手下总有一帮自称不要命的小厮。牛子喝酒总爱喝个半醉不醒,喝些酒,就找些没名堂的借口讹钱。比如谁不小心踩了他的鞋跟,谁没长眼碰了他的身子,谁家重孝,靠了他家门前的那对镇门石狮,他都认为秽了门风,都会因此惹是生非。若遇到难缠的对手,牛子就会脑袋一转,故意凑到你的面前,拿出他那句用惯了的口头禅:“要不听话,就让你长的耳朵跟我一样。”他的名字比耳朵还要出名,没有人再想强辩,只好忍气吞声,拿钱了事。牛子还用过比这更恶劣的手段来弄钱,闲瑕无事,邀两个“小混混”,用别人喝过好酒的瓶子,灌上劣酒或凉水,专在火车站撞碰外地人,瓶子“咣当”落地,就借口别人损坏了他的好酒,找茬要钱,外人强言之中,牛子就堵在对方的面前,醒红的双眼上下一翻,故意露出身上的刀疤,外地人一看,自己遇上倒霉的克星,又回话,又赔笑,最终乖乖地送上票子,才躲避瘟疫似的溜走。几乎没有人想到过报警,报警也是些提不上串的事儿。牛子知道公安也不会怎样。这种的事做多了终久不是过活的法子,牛子又干脆跟着几个农村长胡子白头发前辈老赖,老“闲人”专门到城里给人放铳贺喜弄钱。每日游街串巷,看见谁家结婚,谁家孩子过满月,谁家饭店开业,提前装好火药,放上几下,再上前要钱,因有赖名在外,东家又怕冲喜,只好默认,嘴里却如骨硬在喉,有一种说不出的伤害。这自然要比找茬讹钱文明一些,如此前前后后又持续了几年。
“闲人”好色,其实一点不假。二十二岁的时候,牛子有了女人。牛子与其他“闲人”不同,其他“闲人”几乎天天都有女人,夜夜都做新郎,到后来却打了一辈子光棍。牛子只死心踏地认准了一个,并许诺一生也不背叛。但他的女人,跟村里其他青年的女人来路不一样。村子里其他青年的媳妇是父母找媒人说的,是父母在方圆几十里的村子挑的,是父母花了一辈子的辛苦钱为青年娶来的,是经过政府婚姻登记机关合法准许的。而牛子的媳妇是自己选的,自己娶的,没花一分钱,乖乖地来了,人材也是方圆几十里女人中最好的,比有钱的大老板娶的婆娘长得还漂亮,也是对牛子忠忠耿耿,对父母孝孝顺顺的。牛子不是个孝子,但常说他也不是个逆子。他做单身的时候,不知尽孝,有了女人,突然对父母多了一份心。跟一帮狐朋狗友喝吃回来,有时也不忘给父母带点好处。媳妇自然不敢学他的样子,就尽量的关心讨好牛子的父母,这当然等于讨好牛子。媳妇知道,跟了“闲人”的女人,几乎是没有什么自由的,不依他,不由你,依了他,你就只有认命。跟了“闲人”的女人,一旦被休,就一辈子也嫁不出去,想嫁都没人敢要。有女人在家里照顾二老,牛子就可以放心在外潇洒。牛子的女人先前在镇上开过理发店,牛子劳改场回来,不管有事没事,整天在古庙会的戏场,镇上的舞场蹓跶,那个染棕红色头发的女子几乎天天都要到市场上去吃擀面皮,紧紧红衣服象火一样闪亮,象擀面皮里的油泼辣子一样诱人,让他看了很养眼,牛子真想将自己变成一双举那红火把的手,吃那红辣子擀面皮的嘴。于是牛子就常去那儿,叫她理发。女子知道牛子的大名,自然细心伺侯,费时、费神,也费力,却不敢大大方方的要钱,牛子在自己看中的女人面前从不耍赖,总是大大方方给她加倍的报酬。女人知道牛子一身的毛病,但还是顺从而又会心地嫁给了他,她对牛子有一种好比老鼠对猫和阳光对鲜花的难言之爱,复杂之情。她还想借牛子的特殊身份,为她的理发店守门。谁料,结婚当天,牛子就让她立马关门,虽然心里不悦,但没敢强辩,只好乖乖地关门大吉。她知道牛子的心思,怕她在外另被所爱,招惹事非,而养于深闺。牛子的女人也算听话,最终安安份份地为他守家。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盼他早归,为他祈祷,求他在外多行善事,少做恶为。好让牛子那宽阔的背让她能够稳稳当当地靠上一辈子。
牛子二十八岁那年,乡村里发生了一件叫人振聋发聩的事情。曾和牛子打架被打掉耳垂的那个“闲人”李子,因多行恶事,犯下大罪,而被政府执行枪决。刑场就选在离牛子村庄不远的一个山丘,执行那天,几乎满乡的人都过去看热闹,秋雨一连下了多半月,到中秋节还没有放晴的丝毫征兆,一声枪响,“闲人”李就应声倒地,围观的人吓得潮水一样向后退去,有的人嘴里还说着终于除掉了大害的痛快话。这个硬气得从不低头的汉子,就这样走上了不归路。事后,人们看完法院的布告,才惋惜“闲人”李不该为争夺一个发廊的“三陪女”而犯下如此拙劣的大罪。那天,牛子伤心得直流泪,心里也象布满了阴云的天灰蒙蒙的。在围观的人群离去之后,协同“闲人”李的亲属为他料理了尸首。那个漂亮俊俏的秦腔小旦,和身边一双儿女则冷漠地伫立在雨中,她们似乎也在绝望里流干了一辈子的眼泪。牛子望着远处黛青的山默语着:“不值!不值啊。”心里更觉得公安和法院的做法有点敲山镇虎的架势和来头。
这事之后,牛子的心里一直就有些说不出的恐惧害怕,总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步“闲人”李之后尘。他更莫明其妙整夜的失眠,仿佛在反思自己的所做所为,并寻找某种良心的发现。女人知道他的心事,没黑没明的陪坐他的身边,搂着刚刚了世不久的孩子喂奶,孩子那嚅动着的小嘴,让牛子心里涌过一阵酸楚,他生硬地抹掉眼角的两滴干泪,开始喝那杯浓浓苦茶。隔壁是老父老母一声连一声的咳嗽,一声接一声不安的叹息,从早到晚,一直不停。牛子知道,也能感觉到他们内心里那种波动和咬噬。接着又一连几个夜晚,土崖顶那棵老榆树上的紫貂在招魂似的鸣叫,似乎又有什么不祥预兆,牛子一个多月大门不出,成人八、九年来,这是他最长最耐心的一次守家和陪妻。
牛子虽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却从不伺农务。虽有一人蛮力,身子却懒得出奇。初冬刚至,乡上又派来了义务工,要在次年春天,必须修好旱原上所有浇地的沟渠。村子里大部分人家都出了义工,只有东堡子和榆树村的两家缺少人手,分的渠段十几天了仍然没有开工,家里穷得又交不上钱,找过几次村干部,事情也没说下个名目。牛子从乡里打牌回来,挣了饱饱一口袋的轻松钱,恰好碰上父亲和那两家老人在工地平土开渠,他知道年青人在外闲逛,老人上工地劳动受罪那种遭人唾骂的难受。牛子动了恻隐,就喝来三个“混混”,让他们连夜掌着马灯上了工地,把自家和那两家的义务工同时揽了下来,那三个小厮知道牛子的性格和为人,安安省省地在工地上把三家修渠的活干完了,牛子这一次也不没亏待那三个小厮,用赌博打牌的收入加倍给了工钱,还请他们三人在镇上最好的餐馆搓了一顿。这件事,让村里人对牛子有点刮目相看。
牛子亦诈亦侠。“闲人”李死后,那个唱戏的媳妇,成了年轻的寡妇,带着孩子只好无奈的回到了娘家,为了分责任田和分征地款的事,找了十几回村长,村长看到闲人李的媳妇,脸就拉得好长,媳妇知道,李子活着的时候,没有少得罪和难为村长,现在人家是借机刁难。李子媳妇的娘家人都跑了半年多的时间,也没有解决,谁都知道,那个村长黑吃黑喝惯了,他还想黑玩“闲人”李子的留下的俊媳妇哩,成天都等着“闲人”李的可怜媳妇给他送色送好处哩。牛子心里很窝火,虽然自己此前干了不少恶事,可他不容别人干坏事。正巧“闲人”李的媳妇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想到了牛子,她还拿着一瓶牛子常爱喝的那一瓶长脖子“西凤酒”求上门来。虽然他为“闲人”李的媳妇丢过耳垂,但不管怎么说,人家还是自己追求过的偶像,用现在网上流行的话说,人家还是自己的“粉丝”哩。况且,村长心都坏到这个份上,自己怎么能够熟视无睹。牛子接过那瓶酒,“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提着剩下的半瓶,直奔村长家里。村长刚好从乡里回来,手象抛食的鸡爪正在拔着算盘,牛子先理后兵,将酒瓶往桌上一蹲,就象一堵墙立在村长面前,这次村长知道来着不善,善者不来。李子的媳妇刚叫过一声村长,村长就朝牛子伸过脑袋,会意一笑说:“我正给你算着哩!”牛子将捏瘪了的酒瓶盖子往桌上一撂,李子的媳妇就从村长恭敬的手里接过征地款和责任田的承包证书,跟着牛子出了门。一个天大的难题,让牛子不费一丝口舌,就迎刃而解。李子的可怜媳妇,没有什么好东西报答牛子,可她心里明白牛子一直都想要自己的身子哩。这一回她给牛子送来了两瓶长脖子“西风酒”,牛子痛快地在家里喝了个大醉。李子的媳妇把他扶于床上,羞羞答答解开自己上衣的两排扣子,露出白哗哗的前胸,牛子猛然醒悟,摸起床上的枕头,一声喝斥,就将报恩于他的李子媳妇攆出门去。
以上都算民间找牛子,帮忙做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后来就连政府也找牛子。去年,省里修建通往西北的高速公路,路面刚好从村子穿过,拆迁办下令村子二十户人家搬迁,其中有十八户顺顺当当地挪了窝,痛痛快快地领了征地款,就有两个前辈老赖死磨硬缠,以公路要毁自家祖坟死活不搬,工作人员动员几次,都一时难以说服。动公安似乎有点小题大做,于是村里有人提议,让政府请牛子出面解决,牛子果然不负重望,他敞着衫子,瞪着一双喷火的怒眼,径直冲到坟前,一脚就将坟碑拦腰踏断,地上扬起一股烟尘,牛子那双扇子似的大手一挥,拥挤的人群闪开一道豁亮的口子,推土机就“突突的”跟了过来,那个领头的老赖一看阵势,溜下坟顶,干嚎两声,就再也没有伎俩,坟地眨眼被夷为平地。老赖落了个丢人显眼,牛子却意外地得到高速公路指挥部的特别奖赏。事后,有人指责政府软弱涣散,指挥办的工作人员却说:“群众的事,就要走群众的路线,这才叫对症下药,治赖有方。”
此后没过多久,牛子就象短命的“闲人”李一样没明没白的死掉了。据说,他死的时候,青筯暴涨,双眼滚圆,连身上都血淋淋的。有人推测说,他可能涉嫌一起群殴犯罪。后来,经警方调查取证和犯罪嫌疑人的交代,得知牛子是在制止一起打架事件中,遭遇枪击不幸身亡的。那天,牛子正在洗浴中心接受按摩,突然天池娱乐城的门口发生了一场械斗,围观群众极多,对方都持有棍棒刀具等凶器,经理报警的同时,知道牛子在当地“闲人”中的份量,就急请牛子出面制止调停,牛子一听就知大事不好,一把推开正在为他捏胳膊揉腿的服务小姐,穿着睡衣冲直楼下,在喝令一方放下凶器,防止伤及无辜的时候,中了另一方的暗枪。牛子忍着巨痛,冲上前去,将持枪的家伙踢倒在地,死死地堵住那杆对准围观群众的火枪,随后,两伙歹人即被公安束手拿下。
牛子死后,有人提议将他跟政府处决的“闲人”李葬埋一起,村里黑白理事会的头头脑脑们死活不依,理由是两人虽为闲人,但死法不尽相同,自然不能是非颠倒,混淆黑白。随着公安机关调查的深入,事情总算真相大白。此后,县里专门召开四大班子领导会议,一致同意追认牛子为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而且为一个“闲人”召开这么一个高级别,高规格的会议,听说还是首次。牛子的媳妇领了奖牌之后,哭得死去活来,她直奔孤坟,把奖牌深深地埋在了牛子的墓冢,黑白理事会的头头们还自愿出钱,请人为其立碑。碑曰:“闲人牛子,亦鬼亦雄,见义勇为,舍身成仁。”一年后,有人劝牛子的媳妇改嫁,牛子的媳妇说:“她一辈子就守牛子这一座死了的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