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床引出的话题

　　 “相交要象长流水，夫妻恩爱波连波”。少时曾听人说“宁波床”，咸宁土话往往说成“连波床”。分析其原由居然有板有眼条条是道，不管是非曲直谐音错读，就算是调侃也有它的歪理正说，“衣食住行”中食与住才是人的本能，毕竟人的一生接近一半时间是在床上度过的。旧时的一张好床通常会陪伴人的一辈子，甚至连续几代人，可以说“自己新，儿子旧，孙子还是旧”，而且还是只有“长子长孙”才有资格遗传与继承的。说到宁波床这件事，还得从二零一五年十二月的一天说起。
　　 潜山公园练拳，月亮湾畔养生。临近中午，朋友应我之请，驱车前往我的家乡——下竹林村。寒风吹赶着乌云，乌云覆盖着阳光，阳光偶尔从淡淡的云层空隙里，溅漏出轻柔的光线来，太阳极不情愿地挤出一点点笑脸，忧郁地悬挂在天上，这是一个冬日多云的天气。当朋友开着他的那部老爷车，平稳地停在家乡早己被车辗得凹凸不平的晒场上时，炊烟袅袅人们正在忙碌着准备午饭。我乡下的老家此刻空无一人，虽然母亲那时还健在，却早己被“聚孝义于一身”的姐姐接到了街上她的住所。这次我回家去是因为去拿母亲在乡下种植丰收采摘后，收藏在老家里的老南瓜，刚巧朋友有车便于一次性多拿点，朋友刚巧也想去我的乡下走走看看，“一举两得”于是成就了一次阅读破败不堪满目苍夷的乡村之旅。
　　 写这篇文章，在这里有必要简单地介绍一下这个老朋友，他就是《咸宁车之旅俱乐部》的社长秋哥：一个醉心于古典传统文化，热心于社会公益活动的有心人，任何一个不好的事情，他都能够看到积极的一面，内心永远充满阳光，充满正能量。秋哥浏览着村里破败倒塌被房主遗忘抛弃的老房子，欣赏着幢幢拨地而起，中西结合栉次鳞立的新农村住宅，于破屋内窥见放置在墙边屋角的“老旧废”坛坛罐罐，引起了老朋友极大的兴趣，这些被现代农村人抛弃视为无用的杂乱，却成了老朋友眼中的古色古香具有收藏价值的物品。应他的要求我翻遍了家中的楼阁，将几件比较小巧玲珑古典优雅点的酒坛油罐，从楼阁上拿了下来送给朋友，记忆中家里应该有许多坛坛罐罐的，或许是被同样的爱好者亲戚朋梳理过一次。后来走到叔叔家废弃不用的房子里，一张闲置的老式宁波床引起了老朋友的关注，并叫我有机会问问床的主人，愿不愿转让。
　　 这台宁波床让我头海里闪过一个极易捕捉的符号，那就是它不是最好的宁波床，只是在我忆里亲眼目睹过整个制作过程的现代品。曾经耳闻目睹过民间“宁波床”全程制作的过程，及道听途说过有关制作老式宁波的理论与知识，在脑海里一下子就浮现在眼前。或许我听说过的这些知识，只是一种有限的片面性，现在也懒得去一一考证。在这些民间传统工艺逐渐失传的今天，随着老艺人的陆续去世，且后继无人的情况下，即便是有心去考证恐怕也是无能无力去完整挖掘整理的了。年少时曾经问乡下的老人：为什么叫宁波床？而衣柜却叫湖南柜？老人答：顾名思义，宁波床来源于江浙宁波一带所以就叫宁波床。湖南柜道同此理则不言而喻。
　　 “宁波床”翻开百度网居然发现许多有关它的记载。什么美式、法式、欧式等等一大堆文字推荐，大都只有老式“叫价收藏”或新款新式出让，却少见有关“宁波床”具体的典故来历及完整的工艺流程简介，给人有一种“雾里看花”知其然不知所以然的感觉，因为我也只想从网上局面上走了解“宁波床”的历史，当然也就无需深究。走近家乡这台老式“宁波床”，忽然心中有一种想用文字来亲近久远沉淀历史文明的冲动。
　　 我家也有过一张老式宁波床，与叔父家的宁波床是同一个木匠师傅制作的。李木匠与他爷爷、父亲、祖孙三代是做木匠活的，那时的李木匠是跟着他父亲，哥哥一起来做木匠活的，恍惚记得当年的李木匠是刚结过婚不久，大约是七五年前后他二十五六左右。李木匠告诉我，木匠活属于最原始的民间手工艺拜鲁班为祖师，这大概是从有明确的文字历史记载时候算起，这姑且还算去深究鲁班的师傅是谁的问题。古时候的木匠原指一切可以用木质材料雕塑制作，容设计学审美学，自然科学及建筑学构造学，实用学于一体的民间纯手工业制造者统称木匠。制作范围包括塔、坊、楼、牌、亭、台、房、屋、门、窗、车、船、轿、桌、椅、床、凳等等包罗万象，后又分门别类又从木匠行中分出漆匠，雕匠等。古言云：徒弟徒弟，三年受罪。其实三年出师恐怕还只能学到制作技巧很小的一点点入门知识，仅木质材料学，巧妙构思精雕细作上，恐怕还是“活到老，学到老，还有三种没学到”。先不说亭塔楼台等大型的木匠工艺物件制作，仅仅以民间家居用具的制作，足见其木匠活的博大精深。首先雇主有意向制作床、柜、桌、椅、凳等日常家用家具时，预先要请教民间老艺人或村族长者智者，有计划有倾向地规范木质制作原材料，通过选材批次定量地，在适合砍伐的季节来砍伐所需的材料，并作自然或人为的脱水处理来储存。二是择木质密度大多年生阳木，适合于具体可制作的木质材料来落实到每一种的制作用具上，不然谈不上制作，木匠上门制作俗称“打家业”。一个技术高超的木匠师傅是不会随便将就主人的，因为他们讲究的是一种职业的操守与来之不易传承工艺性的声誉。即便是下等的木匠师傅为了揽活“客随主便”，刚巧碰上不太懂行“刻薄成家”的人家，作出的家具也只能是偏离传统性的粗制烂造，家具只是一件不经用不能流传“一代干劲式”的家具，木匠将是一个以后不再有雇主的木匠。一件家具的制作往往是一种具有实用性，耐用性，欣赏性的工艺品；是一件值得炫耀彰显家族繁华旺盛的佐证，是一件子孙可以继承品读的作品，而不是一件单一的家庭用具。最初听到这些理论性的知识，因为年幼更因为无关自己，听过了也只是一头雾水“似懂非懂”，而少年听过的话话却偏偏又存在记忆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如果说李木匠的一番炫耀是故弄玄虚的话，那紧接着后面听说过的话，却是玄之又玄。
　　 木匠行中有云：头不顶枫，足不踏杨，一槐二楥三操四苦槡。没有经过精心挑选的木质材料，首先是通不过木匠选材这关的，其次是雕匠的吹毛求疵，再其次是漆匠的豆腐里挑骨头。高手高要求，低手低要求，其实各行各业，道同一理。
　　 曾经在市博物馆见过到一张古典宁波床的馆藏，古色古香的样子决对是明清时的绝作。床体大约五六米宽，三四米长，整个床从外观上看变幻成，长是宽，宽是长，那是因为床的奇特身价。其实不然，床的主体还是长三四米，宽二米左右，多出的部分是一进三重的床台踏板，可供佣人使唤丫鬟床外侍候起坐，每重屏风牌匾相隔，垂帘重复隐约遮透分等级递进。整个床体雕龙绘凤虫鱼鸟兽，人物花卉各类图腾，以阴阳铭文“雕镂空刻烙”等手法技艺极尽奢华于一床，那气派隐隐透露出一种高深莫测君临天下的王者风范，显然不是民间所有。
　　 民间常见的宁波床，床体一般都是二米见宽(不含床台踏板)二米五见长的样子。床台踏板一般单重三十五厘米见宽，踏板左右两端各放床头柜一个，柜形风格各异。床体正面两头各设搭衣花柱牌板一面，连接床台主体，床体两端各竖有一大块宽约五十厘米，高约一米八左右的雕花绘画实木屏风，二至三波的雕龙绘凤镂空雕刻色彩缤纷的床眉牌匾，连接着威严矗立的实木屏风，与左右两头及床后支承的框架结合在一起，形成了床顶宝盖。床的两端各设与床同宽八十厘米见高的雕花挡板，连同屏风一起固定镶嵌在床体上，组合成一个完整床的形象。也有极个别端头雕花挡板高至一米二有余。床的背靠面也有讲究的，也有不讲究的，却同端头挡板一样高矮，同样的绘画雕刻，传说古代帝王的床台背靠更加精制牢实，并镶以巨大的铜镜以窥视床外的动静。制作完美的“宁波床”，整个床体从正面上来看，象极了一座威严矗立堂皇秀丽的牌楼，却又象一个缩小了的佛教庙宇，即庄严不可侵犯又神秘莫测难以琢磨。
　　 俗话说：朽木不可雕。一张宁波床的经久耐用，主要还是要看木匠在制作工艺过程中的各项整体综合素质。光有过硬的木工手工艺是行不通的，得有整个床体的设计理念，再依据材质的软硬好坏，来具体安排到床体结构的每一个部位，进行下料加工时，还要考虑到木质的干湿度及收缩性能来规范制作技术参数，挑选质度细腻木质好的材料，尽量地安排到床体的正面，方便于雕花匠的雕刻镂空，方便于漆匠的烙漆绘画，只有整体的构思建造，才能够成为一个具有实用性欣赏性，传承性于一体的家具工艺品，才能够给人一种自豪，自信，自然的美感。木匠完成宁波床整体结构后，这还只是一台好的宁波床初具的模形，算不上一件完美的工艺品。有钱有条件的大户人家，在木匠动工后不久，就己经将雕花匠接进了门。原来的雕花匠是与油漆匠是并在一起不分家的，他们才是世界浮雕镂刻油画的起源，雕花匠起源于最古老的木雕、石刻、浮雕及民间口口相传的民间绝技。“镂、镌、雕、刻”就它的工艺性来讲，从选材，设计，到制作一整套下来所花费的人力、心力是无法用分秒来计算的，若是从艺术创意上来讲，那更是了不得。民间不管是住房建筑，还是日常使用家具，无一不以尽可能地从美观、舒适，精神依托，天人合一，感官愉悦上来做文章，充分利用造型，色彩，质感，绘图内涵，艺术渲染等形式来，力求营造出与自然环境，人文条件相融合的亲切，优雅，温馨，和谐的生活环境，以满足人们对未来美好生活的追求。僻如建筑物上如龟，鹤等图案象征长寿，花瓶代表平安，金鱼池塘代表金玉满堂，鸾凤象征婚姻美满，蝙蝠寓意福，莲花荷叶则代表洁净高雅等等；宁波床上的雕刻花饰，大多数则是以麒麟送子，喜雀登梅，金玉满堂，鸾凤和鸣，单凤朝阳，双龙抱柱，花开并蒂，举案齐眉，乐羊子妻，五女拜寿，孟母三迁，梅竹松岁寒三友，五子登科……等吉庆喜气洋洋的典故作品，如果力求容观赏性，哲理性，艺术性为一体的，盈满互敬互爱书香气息的氛围空间，一台宁波床的经久耐用需要木匠师傅对木质材料的认识及其认真态度，加上高超的制作技巧，而宁波床的艺术价值这就需要一个雕花匠、漆匠丰富的知识内涵，精雕细琢的工艺水平决定。
　　 中华民族五千年的灿烂文明，无处不融会着“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形成了东方传统文化独特的审美观和造型观。，历代注重“气韵，传神，写意”，善于运用夸张，寓意，象征的表现手法，造型生动含蓄，具有东方神韵的艺术作品。由此而看，一个雕花匠就不仅仅是雕花匠那么简单，它或许是几代人乃至一个民族上千年来，智慧与知识的沉淀与结晶，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现代许多有心人会去品读过去，收藏过去了。雕花匠完成后的艺术作品，就应该由油漆匠来粉墨登场了。古时候的油漆匠，那才真正是了不起的民间工艺师，因为他们没有现成的摹仿版面，没有现成的各色油画配料，一切全靠自己臆想，调制，布局，素描，润笔，着色，说到配料，油漆匠自然首先是油漆了。年纪稍大点的人应该听说过“国漆”，“国漆”是我国自古以来，独有的一种纯自然植物油进行制作而成的油漆，其制作的配方、工艺、火候极为复杂奥妙，一个好的“国漆”风风雨雨可以上百年乃至上千年而不脱落褪色，它的制作方法纯属于“国萃”，可惜现代民间这种非物质遗产的传统工艺，几乎己经绝迹失传。用自己民间熬制的国漆，油漆的家具越旧越见水来，越擦越亮古色沉香。等油漆匠完成了他的油漆绘画制作后阴干，然后再由木匠师傅配合漆匠师傅，把雕刻漆好的板块，按顺序镶嵌连接成整体，这样才算是一件完美的手工艺宁波床艺术品，古色古香，令人心旷神往。
　　 随着时代发展的步伐，宁波床这一古老的民间工艺品，渐渐地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优美绝胜的宁波床成了人有心人或地方博物馆的藏品，档次不高或儿孙不懂欣赏珍藏的宁波床，己经抛弃成一堆朽木早就化成了灰烬，在青年人的耳里，仅仅只是一段不曾眼见的传说。现代人类文明往往取舍于时代科学的发展，及其社会经济价值观的需要，推陈出新技术改造以适应社会的发展与需求，这是好事，但一味的忘掉与抛弃，就意味着对历史的否认，“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我们应该不忘过去，展望未来。望着老家被遗弃尚存的宁波床一时感概万千，连带叹息着古老的民间传统工艺后继无人，老式宁波床承载的是一段没有文字的记载，它就这么静静地躺在破旧的老屋里，如同无声的诉说。
　　 霜叶居士于乙未年农历腊月初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