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一痕清浅
作者: 叶晚真
时间: 2012-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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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灼,浮生若梦。] 那是华璟四年的隆冬,天下初定。前朝动乱逐渐平息,百姓有感于不再迫于寅帝暴政,遂民安国泰,一派祥和。是啊,只要不再打仗便是好,至于这
[花灼,浮生若梦。]
那是华璟四年的隆冬,天下初定。前朝动乱逐渐平息,百姓有感于不再迫于寅帝暴政,遂民安国泰,一派祥和。是啊,只要不再打仗便是好,至于这天下,是谁做了主又有什么关系呢。而谁也没有注意到,曾经辅助新帝的股肱之臣,尚书凌江淮却在盛名之下辞官请去。却也未见太多波折,新帝挽留不住,赏赐黄金马匹,均为凌江淮所拒绝,尔后,凌江淮不知所踪。早先朝野里还在相传议论,但毕竟江山万里,人才辈出,不久后凌江淮这个名字便慢慢的从人们的视线里淡出。
次年春天,离帝都千里之遥的夷城,清江水幽,三间草庐平地而起,周围是一大片的碧桃林,花朵含苞欲放,空气里似乎都能闻见清冽的桃香。仿佛是一夜之间,迁居此处的大夫凌落痕在夷城声名鹊起。那真是神仙一样的人呢。见过凌落痕的人都如此说,甚至在提起那人时一脸的神色向往。该怎么去说呢,那青衫落落,眉目清绝的男子,虽身处乡间,却自有一番气度风华,医术超然,郎艳独绝。让人恍惚觉得,此人若出入宫廷,必能闻达朝堂,若行走江湖,定当名满天下。只是他是没有那样野心的吧,否则又岂能只是甘于在这乡下僻壤行医诊脉,悬壶济世。
日子过的很是安静婉转。如果不是那一日,他遇见桃花树下的绯衣少女。
龙胆草,忍冬,覆盆子,钩藤。凌落痕专心的辨认着那些草药,然后摘取下有用的丢进背后的药篓里。像是命中注定的那般,桃林深处,桃花灼灼,开的极好。然后在那棵开的最妖娆的碧桃树下,他看见昏倒在地的绯衣女子。医者的直觉让他靠近过去,他轻轻翻动她侧在一面的头,少女姣好的面容展露无遗,一朵桃花瓣恰落在她眉间,更添几分美意。只是她唇色乌紫,印堂发黑,正是中毒的征兆。凌落痕微微皱眉,尔后查看她的双腿,果然,在她的右边小腿上有一个细小的半月形牙印。是蛇。这个季节正是毒蛇出没的时候,而这少女定是被这蛇误咬。凌落痕卸下药篓,挑出几缕草药嚼烂敷在她的伤口,又喂她吃了几粒解毒丹,尔后守在她身畔。顷刻,少女苏醒,一双幽幽的眉目微睁,远山眉黛,瞳若秋水。凌落痕竟有些微微的失神。
“公子,是你救了我么。”少女起身,有些羞涩道。
“你体内的蛇毒应该都已清除,此时感觉如何。”凌落痕拾起地上的药篓,长身玉立,儒雅而笑。
“已无大碍,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少女屈身拜谢,容颜灼灼,竟比这漫天桃花还要娇艳。
凌落痕笑,而后道别。在他转身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那少女的呼喊。他回头,少女盈盈而笑。“公子,你忘了你的药锄。”那伸过来的手上握着他用了许久的药锄,他顺着那药锄望过去,玉腕生香,一枚桃花似的印记翩然跃于腕上,衬着桃花林中的漫天桃花,竟分不清是耶非耶。凌落痕的心在触及那朵花印时砰然而跳,他感觉,心上仿佛一恸。眼前是那少女的笑靥,她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从今往后让我跟着你可好。公子,我叫清浅。”
清浅。清若水,浅如云。绯衣少女,就这样闯入他的生活。那原本该无波无澜,平静淡漠的一生。
[花夭,此去经年。]
“清浅,沉香三两,柴胡三两,芍药四钱,丹皮五两,半夏一钱,罗汉果三个打碎。”
“清浅,王大娘的药用文火熬煮四个时辰。”
“清浅,替我将屋外的菊花取来。”
“清浅,昨日的药膳味道你觉得可好。”
……
四年时光,温软而漫长。清浅,仿佛成了凌落痕最常念道的名字。他常常想起四年前他救起她时,她明亮的眼神,还有她跟他走时说的那一句,我叫清浅。他从来不问她因由,而她也就从来不问他来处,仿佛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来到夷城便是为了与她相遇,而桃花树下她中了蛇毒也是为了要与他相见。就这样相伴相随,走过四年的时光。
他只知道她就清浅,其他别无所知。而她也只知道他是一名山间大夫,行医采药,悬壶济世,这便是他全部的人生。凌落痕有时会想,如果能够一生一世都这样,大抵也是很好的吧。他看着在药庐旁捣药的少女,绯衣朱颜,头上挽着松松的发髻,和四年前初遇时没有什么两样。而她腕间的那朵桃花,因为用力的缘故,越发鲜艳欲滴。清浅呵,他看着少女姣好的侧颜,心中生出了一种悲凉的叹息。
笔锋磅礴,力透纸背,四个大字熠熠然跃于宣纸之上。凌落痕看着那副字,是有多久了,没有这样宣泄过自己的情绪。“公子。”敲门声,伴着清浅的声音。凌落痕快速的将那副墨字揉成一团,丢在书桌下。
“王大娘的风寒已痊愈,她送来两盏花灯,我就挂在门外呢。”清浅看着他,言笑晏晏,一脸的期待。
凌落痕随她走往外间,两盏花灯并排悬挂,是并蒂莲的图样。凌落痕微微错愕。“王大娘说,希望我们今晚到她们镇子上看花灯会。”清浅脸色微红,含羞望着他。
凌落痕沉默。“如果,你不想去就罢了。”清浅蠕蠕,低下头的瞬间,一双水眸里清楚的写着失望。
“那就一起去吧。”终是不忍心呐。凌落痕看着清浅听到自己回答后的雀跃,有些越来越茫然。
欢喜镇,夷城附近的一个小乡镇。清浅第一次听说这个镇子的名便心生喜欢。时值一年一度的花灯会,镇上很是热闹,张灯结彩,灯火阑珊。人群中走过来一对气质卓然的男女。男子轻袍缓带,一袭青衣悠扬出尘,女子轻灵美貌,绯衣朱颜。两个人各持一盏并蒂莲花灯,走在人群中佼佼出众。“公子,你看,那盏灯真好看。”清浅指着前面的一盏花灯兴奋的叫道。凌落痕随着她手指之处望过去,兴致却并不高,只是浅浅微笑,那笑容清而寡。他看着身畔的少女,因为兴奋甚至有些手舞足蹈。是够闷了吧,明明年华正好,却因为他……硬是在药庐里守着草药和炉火整整四年。那一瞬间,他看向清浅的眼神更多了一丝心疼。
“哎呀。”清浅发出一声惊呼,身子一轻,已被周围人撞到向旁倾去。“小心。”凌落痕急急拉住她的衣袖,人群中又是一阵冲撞,将二人推挤在一处,两个人容颜相对,这一刻近在咫尺,甚至仿佛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凌落痕护住她,一种淡淡的情绪流窜在彼此之间,他下意识的念道,“蓦然回首,那人已在灯火阑珊处。”他凝视着清浅,清浅面上大窘,红了脸,印着灯火阑珊,伊人红妆,灿若桃夭,格外好看。“公子。”清浅低喃。
凌落痕笑,尔后牵起她的手,“走吧。”他细心的将她护在怀里,以免再次被人群冲挤。清浅先是一惊,随后是雀跃的样子,好像不可思议一般。他一手提着花灯,一手牵着她,掌心温柔而有力度,很温暖,被他包裹在掌心里的柔荑瘦小绵软,却能感觉到手指关节处的硬块,那是常年为他捣药做事而留下的痕迹吧。他看着她的侧颜,心里便生出了一种悲凉。若,岁月静好,清浅,我是否能够永远这样与你携手。
[花凋,雨恨云愁。]
花灯会后,凌落痕和清浅之间那层朦胧的情意,便仿佛再也无法掩饰。甚至有时,来这里求医问诊的病人也会打趣着二人,问二人何时成亲云云。每每此时,清浅总是羞红了脸颊,低头垂眸不肯说话。而凌落痕含笑望着她,目光缱隽而悲凉。
日子静默流转,悲欢欣喜,都仿佛只是时光的一个轻轻摆动。凌落痕有时总会想,这样的生活究竟只是短暂的一时,还是能长久的一世。他看着清浅,是在厨房里认真做着小吃食的她,是在身边跟随自己四年不怕脏苦不怕累的她,是陪着自己翻山越岭只为寻一株草药的她,是看向自己时眼里会写满柔软情意的她。可是,这样的她,这样的清浅,他真的可以拥有吗。
又一年暮春。四月桃夭,花开的正好,盛极一时,仿佛就要谢落了。日暮时分,医庐里的病人大都已经回去了,只剩了他们二人。凌落痕走到清浅身畔,从背后微微的抱住她,他能感觉到她突然的僵住。他的头抵在清浅柔软的肩上,他说,“清浅,让我来照顾你一生可好。”他轻轻的扳过她的身子,让她能看到他的脸,他注视着她的眼睛,“我是认真的,清浅。”清浅的眼眸里,从一开始的错愕,到最后的哀伤,在那一瞬间她的泪水簌簌而落。她含泪唤道,“公子。”只那样一句,已是泣不成声。凌落痕微笑,将她拥入在怀,二人静静偎依,仿佛此刻便是地老天荒。
嗖~的一声划破了药庐里的宁静。“小心。”凌落痕一个翻身,将清浅扑到在地,抱着她翻了几滚。清浅惊惶的看着插在墙上的飞镖,镖头呈现乌漆的黑色,分明是涂抹过剧毒,若不是凌落痕反应快,他定是已葬身在这毒镖之手。而同时,不知从何处蹿出的黑衣人从窗外跳进屋子,举剑便是一刺,招招致命,向着凌落痕而去。“清浅,快出去。”几招过后,凌落痕仿佛也是看出来对方意只在自己,大声喊叫着让清浅离去。清浅拼命的摇头,注视着着二人的对打,脸色愈发苍白。药庐位置狭小,加之凌落痕不知对方底细,到底是不愿意伤人的,便逐渐落了下风。当黑衣人的那一剑准确的刺进胸口的时候,凌落痕只觉眼底一黯,下一刻,胸前的那片青衫已染成暗色,甚至能清楚的闻到厚重的血腥味。“公子。”耳边是清浅撕心裂肺的喊声。凌落痕看着她失措伤心的面容,却忽的笑起来,“清浅,不要难过。”他仿佛是在安慰着她,然后在那一瞬间,他的手腕在腰间一晃,手里已握着一柄绿盈盈通体透明的软剑,剑锋凛冽,寒光粼粼。“凝碧。”黑衣人看着那柄软剑时惊呼,那赫然是在江湖上失踪已久的神兵利器凝碧剑,他待要躲闪早已来不及,左肩立时血涌,“还不走。”凌落痕低吼,他无意伤人,而此时凝碧出鞘亦只是为了自保。黑衣人顿了顿,扫了眼一旁惊惶的女子,终是恨恨然从窗口一跃而去。一霎时,人过无痕,仿佛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凌落痕胸口的伤口汩汩的血液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而凝碧剑在他的手中熠熠生辉。
“清浅,你要不要紧?”凌落痕捂着伤口有些忧心的看着清浅。但她只是死死的盯着他手中的软剑,仿佛是被吓住,有些失魂落魄。凌落痕丢下凝碧,单膝跪地,轻轻揽着清浅,他能感觉到她在他的怀里颤抖,“不要害怕。清浅,对不起。”凌落痕温柔的哄道,然而他却感到一种强大的无能为力。
药庐里很快就被清理整齐,一切恢复到原样。凌落痕赤裸着上身,胸前缠着厚厚的纱布,伤口处隐隐露着血色。他想起清浅为她包扎时脸色绯红的摸样,那样害羞。只是,她依然还是被吓到了吧。清浅,清浅,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口就感到一种汹涌的疼痛,似乎比身上的伤口还要疼。那个黑衣人,是那个人的手下吧。到底还是躲不开啊,命运仿佛一种网,任你如何逃脱,终究还是挣不开呵。
他想起十年前师傅将凝碧交给他,然后他踟蹰满志的下山,决意在这乱世中铲奸除恶,为民谋福。可是他下山后见到的却是生活在寅帝暴政下水深火热的百姓,官匪勾结,民不聊生,那是在山上长大的他从未想过的远景。他想要伸张正义,想要改造这样不完满的世间,可是,他一个人的力量太过薄弱,而那时命运让他遇到了傅雨怀,那个年轻的王爷。他感受到他的野心,而傅雨怀辨识出他的强大,那个大雨磅礴的夜,傅雨怀承诺,他说,江淮,我若为王,定会肃清奸佞,还你一个太平盛世。那之后的时光,他在他的背后为他出谋划策,清君侧,诛佞臣,登帝位。江山终究是易了主,而傅雨怀亦做到了,官宦清廉,民生荣发。可是他却渐渐感到一种疲惫,他说不清,也许,这种疲惫由来已久。乱世不再,可这天下,依旧是这个天下。他想要挥去过往的痕迹,他想回到从前,一无所有,可是却心安理得的日子。他化名凌落痕,只是希望有一天能够浮生云落,人过无痕。但终归,命运还是没有放过他。清浅呵。凌落痕看着窗外的桃花疏影,他想,桃花凋谢了,明年还能再开么。
[花陨,疏影漏月。]
受伤后的凌落痕忽然间变得很清闲。清浅包办了所有送药采药熬药的工作,说是要让他好好修养。甚至,有病人来看诊,她亦能自己悬丝诊脉,望闻问切,有模有样。凌落痕初时觉得惊异,最后发现她在药理上面确实很有天赋倒也放任她来诊断,而自己只负责做最后的复检和诊断。
“公子,喝药了。”清浅人还未进,凌落痕先闻见了那一股子药味。那样一海碗的汤药,热气腾腾,泛着苦涩。凌落痕接过药碗,端起便要喝,药入唇边却忽然顿住了,眉间不易察觉的皱起。“公子,良药苦口哦。”清浅有些紧张的看着他。“呵,是药太烫了。”凌落痕笑,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清浅见他饮完,仿佛是松了一口气,又递上来一小碟酸青梅,笑盈盈的望着他。凌落痕捻起一枚青梅,含进嘴里,梅子酸香清冽的味道很好的减少了草药的苦涩。
“清浅。”凌落痕唤她。“你知道那天的黑衣人是谁么?”清浅手中的碟子不易察觉的抖了抖,定住,有些惊惶,“公子,那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对我们痛下杀手。”凌落痕冲她安抚道,“那人只是冲着我来,清浅,你不必担心。”清浅走到他身旁,轻轻依偎在她身边。“公子,我害怕。”清浅没有说下去。可是那一瞬间,他依旧能感受到她心中那浓烈的惧意。凌落痕轻轻抚摸着清浅的发丝,她的青丝乌黑柔软,泛着细腻的光泽,而他的目光瞥到她袖口处的手腕,那腕上的桃花印记,仿佛越来越深刻了。凌落痕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晦涩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