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曾年少轻狂

【一】
　　 那一年，他十五岁，在县城一所重点中学读初三。
　　 起初，他还是有过一段较为讨人喜欢的时光。虽然那时他身材圆鼓鼓的像个皮球，身高也不足班里个头最矮的男生，皮肤更是所有男生里面最为粗糙黝黑的一位，但他那活泼好动的个性和爱笑的眼神以及笑起来腮边两个浅浅的酒窝还是显露出了他青春阳光的一面。
　　 “老师，这道题我知道怎样解。”
　　 “老师，就让我来担任班里的劳动委员吧。”
　　 “老师，运动会算我一个。”
　　 ……
　　 开学后的一段时间里，他的学习成绩不怎么样，可他的学习态度却是异常的高昂。
　　 “那，就是你了。”每次，看他满身的积极，班主任更是一口一个答应。
　　 “臭屁，就你爱显摆了，你还真不知道谁是这个学校的‘老大’么？”那天，突如其来的戏谑令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站在面前挡住自己回家去路的几位阴阳怪气的男生他还是见过，他们就是早已在学校出了名的风云人物，号称“四人帮”的四位专门欺压一些弱小学生的小混混。
　　 “你们想干什么？”心里已是惧怕得有些颤抖，但嘴上他还是强硬得如同一块坚硬的顽石。
　　 “去，先揍他一顿再说。”“四人帮”的帮主一发话，还没等得及他伸出反抗的双手，雨点般的拳头便早已落在了他的全身各处。情急中，他用双手抱紧了自己的脑袋，敌不过强悍的对手，保护好自己，这一点他还是十分清楚。
　　 “还服不服我们‘老大’？”事后，看他一手擦着沿唇角流下的牙血，一幅仍旧强硬的模样，“四人帮”的成员便又狠狠地瞪着他的双眼。
　　 “走，跟我们一起走。”一路上，他一言不发，任由着他们走一步便在自己后背重重地推一下。但此刻，他的内心却极具希望能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来帮助自己打败身后的可恨之人。
　　
　　 【二】
　　 时间在恍惚中过了一周。这一周里，他又被“四人帮”挟持了两次。不过，这两次，他并没有再挨揍，只是像上次被揍后一样由他们跟押着一同回家。
　　 “加入我们的队伍，怎么样？保你以后日子过得顺畅。”这一次，“四人帮”的“老大”开始语气平和地和他谈话。一时之间，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心里他已有了要比他们变得更为强大的信念。
　　 “周同，来，你来回答这道题。”
　　 “周同，去，去安排同学把操场四周的树叶清理干净。”
　　 此后，在班上，他不再变得像从前那么积极，而是任由老师一次次将自己的名字叫得由响亮到厌恶。
　　 两个月后，他开始完全将自己融入了“四人帮”的行列。上课时端坐在教室已成了一种形式，而课后和“四人帮”一起在路上模冲直撞却成了他一天中最为精神抖擞的乐事。
　　 “同学，借点钱，买杯可乐。”
　　 “同学，享点银子呗，大爷今天手头有点紧。”
　　 “记住哦，明天记得从你家里带些桔子来。”
　　 一次次，他和他们一起嬉皮笑脸靠近校园里不同年级不同班次的学生，而结果为的只是换回一天天能有得花的金钱或是有得吃的东西。
　　
　　 【三】
　　 冬日的校园，白雪开始在空中飞舞，年年该有的期末考试也在平静中悄然而来。
　　 “去，去让你们的父母来领你们回去吧。至于考试，你们就不用了。”校长办公室，他和他的帮派朋友丝毫没有愧疚，有的只是一脸出奇的平静。
　　 一个学期都这样安稳着过来了，他窃笑：让父母来学校，你以为谁怕啊，开除就开除呗，反正爷也不想再上学了。
　　 片刻，待出了校长办公室大门后，他随手将书包往肩膀上一搭，便随他们飞也似的向校门外奔去。
　　 在一片叶子已凋落得精光的小树林边，他胳膊一扬，那个每天陪着他装模作样的书包在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弧线后，便倏地进了小树林的深处。
　　 “哦……哦……，再也不用读书啰，我们终于自由了……”随即，一只只书包全都被甩进了树林里。
　　 尔后，他没有即刻回家，而是随他的“四人帮”在校园外的田野里四处游荡。
　　 天将昏暗之时，和“四人帮”分道后的他跑回那片小树林寻回了自己的书包，随后在一路踢着路旁的小石子中他无精打采地将身子挤进了自家房门。
　　 桌上，母亲做好的饭菜还在袅袅地冒着热气。取过碗筷，他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之后，抹了抹嘴唇，“哐咣”一声将自己关进了专属他自己的小单间。
　　 简易的木板床上，他慵懒地用双手枕着自己的后脑勺，两脚如死蟹的两只大拳般无力地耷拉在床沿，两只无神的眼睛望着在白炽灯光照耀下依旧昏黄的天花板，在内心和黑夜的无聊与寂静中渐渐睡去。
　　 迷蒙中，他感觉房间的小木门“吱呀”了一声，但他并没睁开眼，因为他知道那是在附近守痁的父母已回了家门。果然，母亲在帮他把双脚移进被窝时，他分明还听见了母亲那声轻轻的叹惜：唉，这死伢仔，就只晓得一天到晚疯玩。
　　
　　 【四】
　　 白雪将小山、草地和小城里的一切装点得一片银白之时，快乐的寒假时光也终于真正地来临了。
　　 其实，于他而言，三天前从学校离开的时候就是他寒假的永远开始。这三天里，虽然他仍旧背着书包佯装着上学而出了家门，但学校并没有他的去处，他依旧是和他的“四人帮”朋友在校园四周闲逛。
　　 冬日的阳光是温暖的、可爱的，而不用佯装着再去学校上课则显得更加可爱。近一个月的假期，他像挣脱束缚的风筝自由自在地奔跑在小城的各个角落，和他的帮派朋友今天去这里弄截电线，明天去那里盗些废铁，尔后往废品收购站一送，小日子过得无比惬意悠然。
　　 “同同，你寒假作业做完了？”
　　 “同同，你今天哪也别去，就和小凡在一起做作业。”
　　 年边，忙得昏天黑地的父母整天看不见他身影，好不容易瞅见他还没出门时除了瞪着他说几句狠话，根本就没有时间来看管他的一切。再说，就算是父母有时间，以他这样疯狂了一个学期的野性，又岂是一两天能改变。
　　 “唉，小凡，干脆你也别做作业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玩。”
　　 “咳，小凡，你看你整天抱着课本，还不是和我一样考几十分。走了，别书呆子气啦。”
　　 偶尔没和他那“四人帮”一起出去时，赖在家中实在无聊之极的他不得不围着隔壁邻居小凡打转。
　　 “要去你自己去，我去晒太阳了。”
　　 “好了，好了，就晒太阳吧。”没能说服小凡时，他也只能和小凡一样拿本书坐在家门前的阳光里。
　　
　　 【五】
　　 新学期开学时，“四人帮”正式踏入社会，依旧是过着小偷小摸的悠闲日子。只有他，在心底还有一丝丝惧怕中，被父母硬押着去了学校。
　　 “你问问他，上个学期在学校都干什么了？再问问他还愿意上学吗？”当知道他上学期末就被学校除名时，母亲气得狠狠揪着他的耳朵去恳求校长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算了，我不读书了。”在校长办公室，他甩开了母亲的手，径直出了校园。
　　 之后的日子，他理所当然又和他的“四人帮”在了一起。这一回，他不再惧怕自己的父亲，更不惧怕自己的母亲。
　　 “你还是去学校读书吧，要不，我再去学校求求老师？或者让你表叔去说说，给你转到他那乡村中学去读书？”
　　 “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你给我转好学校我也不去。”纵使母亲焦急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也视而不见。
　　 此后的半年间，父母又好言相劝过他多次去上学，甚至在他有一回点了点头之后，父亲还毕恭毕敬的提了烟，买了酒，也让他那个在乡村中学任教的表叔代为请客疏通了让他去继续上学的关系，而他终究还是收不回狂野的心，只能任由父母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了一顿。
　　 和帮派朋友在一起疯到极致的时候，他留了齐耳的头发。那一回，父母气愤地骂他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简直是丢祖宗八代的颜面。但这，同样没能让他清醒过来。
　　 “这辈子你就等着去做混混吧，看以后没有工作不饿死你。”当父亲气得说不再认他这个儿子之时，母亲也气得毫无办法，只能无奈地丢下这句话后让他听天由命。
　　
　　 【六】
　　 “妈，你看我还是去读书吧。”暑假过后，当隔壁的邻居小凡进了高中，有那么一刻，他的内心突地滑过一丝失落。
　　 听他这么一句话，母亲简直是受宠若惊。
　　 迟疑了半天，笑容终于绽放在了母亲的脸上：“好，好，我马上让你父亲去找你表叔，等表叔给你说好了，你就去上学。”
　　 理了头发，换了新衣，几天后，他在父亲的陪伴下去了离县城几十公里之外的乡村中学重读初三。
　　 一年的时光转眼就在秋去秋又来中成了过去。凭着他断然脱离了差点葬送了他全部青春的“四人帮”派，凭着他根本就不差的大脑，还有他那内心其实一直都未完全熄灭的求学信念，中考过后，他进了高中，开始了自己为期三年的高中生活。
　　 如今，他已大学毕业多年，和许许多多的普通大学生一样，在南方都市的一家公司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也许目前，他的物质生活还不是那么富有，但精神生活比起从前，却已是无比的丰富。
　　 “妈，谢谢你，谢谢你和爸还让我继续读了书，要不我铁定只是个社会混混。”那年父母去他所在的城市游玩时，挽着母亲的手臂，他的神情还如年少时那般青春、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