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那双小脚

　　 我是在奶奶摇篮般温暧的怀抱中长大的，记忆最深的是奶奶长着一双小脚，和她那修长苗条的身材比起来很不协调，她不能久站，抱着我的时候她要不停的度着小步，她的辛苦换来了我的舒服和快乐！
　　 当我稍微的记点事时，奶奶老了，每当她想到院外走走看看的时候，那才叫一个好玩呢！她扶着门框沿着锅台来到了外门，推开房门后她是里倒歪斜“蹬、蹬‘蹬”的一溜小跑，那神态就好像穿越雷区，抑或有什么怪物在追赶着她，快到院门了，突然张开两臂踉踉跄跄的一个急刹车，死命的搂住了院门框，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其实从屋外到院门也不过十几米，奶奶惊心动魂的一幕总算演完了。站在那喘几口粗气，调整一会呼吸，两只手在黑色条绒的裤子上蹭几下，抻一抻涤纶面料做的干净整洁的深蓝色偏大襟袢扣上衣，在用手拢一拢她那稀拉拉并不散乱的头发。这才蹭着那双三寸金莲小脚扭过身背靠着门框，望着家门前的那一条寂静的大街。大人们都到地里忙春种了，孩子们也都去上学了，我不知道奶奶在看什么？也许是对自己年轻时往事的一些回忆？我不得而知。
　　 一天晚上，奶奶洗过脚后喊着我的乳名，小小给奶奶拿把剪子来，我大声的哎——应答着。奶奶我给你剪，小小可真乖，奶奶的脚指甲你剪不了。奶奶你的好剪呀，嘻嘻，就一个大脚指甲。奶奶唉叹一声，奶奶另外的四个脚指头，被压迫的永世不得翻身了，可它们一日也没忘记反抗呢。那是不是它们反抗胜利了，就会跑到上面来了？！就和我的脚一样了？不是的，它们反抗的方式就是折磨奶奶，在奶奶的脚指里面滋生出很多的细菌，发出恶臭，一不注意便成了灰指甲，就像奶奶现在的脚一样。
　　 奶奶你的脚是不是很疼啊？现在已经不知道疼了，当我5岁多开始裹脚时，那才叫一个疼呢。每一次后娘给我緾脚，我都哭的跟个泪人似的，可听不到后娘一句安慰我的话，我越是使劲拼命的号啕大哭，后娘的手就越使劲的勒。我就在心里咒骂她一千次，不，是数不清次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在恶狠狠的偷偷的瞪她，你等着，等我长大了，我一定把你千刀万剐，方能解我心头之大恨。奶奶你就不裏脚，要不然你逃跑，逃出爷爷家。奶奶听后笑的眼泪流了出来，傻孩子，然后刮着我的鼻子说，你这傻孩子啊——。接着又说到，我们小小有福气啊，真是赶上好日子了，不用裹脚，还能上学念书，你的父母还有你的两个姑姑，都是睁眼瞎。奶奶我一定好好上学，等我长大了我要考大学，挣好多好多的钱，买一辆大大的轿车，拉着你和爷爷，不咱们全家所有的人，爸爸妈妈，还有两个姑姑，还有弟弟妹妹，一起去北京，看天安门，看故宫和长城。
　　 奶奶平时混浊的两眼，此时闪闪发光。一连声的说到好好好，我们的小小有出息，将来一定能考上大学，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愿望。突然奶奶的目光暗淡下来，轻轻的摇了摇头，唉——奶奶恐怕是等不到那一天喽。
　　 奶奶真的没有等到那一天，永远的离开了她的子孙，和她所眷恋的家。
　　 考上大学，对于我来说只是孩提时的一个永远也醒不了的梦，两次冲击，两次名落孙山。说来惭愧，别说对奶奶的许诺，就是对父母和家人也不过是一句大话而已。
　　
　　 望着墙上挂着的奶奶生前的照片，她老人家慈祥的微笑着。奶奶妈，快来救小小，这力竭声嘶的一声哭喊，奶奶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泪如雨下的脸。我手打脚蹬嘴咬想挣脱我亲妈的怀抱，我不让这个妈妈抱，我不和她一起走。两个姑姑也跑过来拉扯着妈妈的衣襟，嫂子你行行好就让小小留在这里吧。奶奶狠下心一手拉着一个姑姑，转过身向屋里走去。妈妈也狠下心抱着我，转过身往汽车站走去。我这鬼哭狼嚎的一顿大闹，同时撕碎了两个女人的心。
　　 我三岁多的时候，父母在哈尔滨市找到了临时的工作，没白天没黑天的忙，实在没有经历来照看我，只好把我送到了当时在宾西农村的奶奶家里。离开妈妈的头几天我哭着喊着要妈妈，奶奶就背着我挪着那双小脚，一会到离家很远的小卖店买一堆好吃的小食品哄我，一会又背着我去屋前的小菜园里摘菇娘，只要我高兴随我的矫情。最要命的是我不好好吃饭，放下饭碗就喊饿，奶奶我都快饿死了，我要吃草苺夹心饼干。才吃过饺子这么快就饿了？饺子不好吃。正巧爷爷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走了进来，饺子不好吃啥好吃？！那里面有蔬菜有肉，你整天吃那些没营养的小食品，看你都快成小猴精了。坏爷爷不用你管，我就要吃，就要吃。啪——爷爷打了我屁股一巴掌。我哇哇的大哭着扑到奶奶的怀里，我知道奶奶是我最好的护身符，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姑，她要是惹我不高兴，我就告黑状，奶奶小姑她欺负我，她骂我还打我，无论小姑姑有理没理奶奶都会骂她俩两句，当姑姑的也没个姑姑样，和小侄女一般见识，没出自息的东西。要不就轻轻的打她几下，小姑姑那个气呀，可她不哭她只是狠狠的瞪着我，而我没事人似的跑一边玩去了。这一次我把这一招用在了爷爷身上，抽抽噎噎的哭着说，奶奶你去打爷爷，爷爷他想打死我。你这人一辈子就这样，不打孩子你手痒痒咋地？！自己的孩子说打就打，可这是咱家的下辈子人了。再说了她这么小就离开了妈妈，够可怜的了。你说你打她一下能解决什么问题？！这啥事都得慢慢来，离开了妈妈她一下子怎么能适应得了？！好你就慢慢来吧，小小早晚会让你耽误了前途。那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你放心吧不会的，在说了我们小小可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又聪明，又招人喜爱。你知道邻居家的富大嫂咋夸咱小小，她说啊：“你们家的这小丫头片子，猴精，学啥不用教一看就会，让唱就唱，让她扭个大秧歌，嘿——好家伙你看扭的那个带劲，这要真是个小子还有别人家的日子过？！就看你们家那红火火的好日子吧！”奶奶呵呵的笑着把爷爷往门外推，去忙你的去。爷爷的气消了，也跟着嘿嘿的笑着说，好好，你有理，好人都让你当了，在小小的心里我永远都是大恶人。奶奶抱着我边向外边走递给我两块饼干，小小乖，不哭。
　　 七、八个月的时间，我把妈妈全忘记了，奶奶是妈妈，妈妈也是奶奶，反正我认为妈妈和奶奶就是同一个人，两种不同的叫法，就像妈妈和娘。就是现在我也不会排辈份，七大姑八大姨的分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可能我天生就是一个白痴。
　　 往事的记忆让我心酸，为奶奶和家人的爱，也为自己的一事无成。我哭了，由无声的流泪到泣不成声，我越哭越难过，我忧怨的恨说到，我恨你老天，你没有给我一个好身材，也没有给我一个娇好的容貌，你没有让我有一个聪明的脑袋，你对我真是太不公平了。我就想考上一个那怕只是一般的大学，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小的愿望，我也不能让实现，都说“天生我才必有用，”我这样一个废物活在这个世上有啥用？还不如让我早点死了算了。我越说越气，简直要疯掉了，抓狂的用两手揪住自己的头发，使劲的撞着墙。老屋的土墙微微的抖动着，“咚咚”的带着回响，白石灰墙片飞舞着好似雪花，扑苏苏的飞落下来，我又歇斯底里般啊的长喊一声，奶奶！我惊恐的抬起头看奶奶的照片，照片里的奶奶，又恢复了那总是挂在脸上的慈祥笑容。仿佛奶奶复活了，轻声慢语的对我说，不要这样的作贱自己小小，考不上大学没关系，不是常听人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吗”！生活不只是大学一条路可走，农村也有你的用武之地，想当年，毛主席不是曾经说“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小小啊，奶奶重来也没对你失望过，你识文断字，这就为你插上了理想的翅膀，任你飞翔。
　　 我擦着迷茫的双眼，问着奶奶是不是一切都太晚了？小小啊，只要你想做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晚，奶奶知道你的性子倔，轻易不会认输。那就努力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不要怕失败，跌倒了也要顽强的站起来，你是小小，要像男孩子一样，心胸开阔，不要自怨自艾，也不要怨天尤人。要自信，要让心做主，不要让外面的世界影响你左右你。奶奶的话在我心理点燃了一盏希望的灯，它指引着我励志奋斗。
　　
　　 十几年的努力，十几年的汗水流淌，十几年的心苦劳累，十几年的艰苦打拼，十几年的辛勤付出。在萧红的故乡，千年流淌奔湧的呼兰河畔，《兰雉集团公司》的大楼，非常显赫的矗立在那里，我不能说我是一个成功的人，可我有了自己的人生目标。我可以给家人一个交待了，奶奶的在天之灵也可以欣慰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