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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弟

作者: 亦可 时间: 2012-11-13 阅读: 2763次 点赞: 834个 评分: 1.0分

磨坊里破旧的磨面机把人们无聊的闲言碎语粉的咯吱咯吱响,带着尘土的面粉挣扎着向原本并不严密的土墙钻出来,被油腻的带着汗腥味的暖风吹起又落下,就这样身不由己的反

摘要: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上世纪九十年代发生于中国西北地区一个偏远山村的故事,一个非人道的残暴的故事。 磨坊里破旧的磨面机把人们无聊的闲言碎语粉的咯吱咯吱响,带着尘土的面粉挣扎着向原本并不严密的土墙钻出来,被油腻的带着汗腥味的暖风吹起又落下,就这样身不由己的反复重复着。
   磨坊前面是一个大大的麦场,方圆四百米左右,被划成一块一块的小地盘,整个石门村的人家都把收割好的麦子放在这些规定好的小地盘上。这其中,有大有小,最大的地盘可达整个麦场的五分之一。石门村的赵老头正是这个稍大一点地盘的所有者。今儿天气当真不错,赵老头已经把一半的麦垛都摊在场上准备去碾,旁边几家小地盘的人家也忙着拆麦垛,晒麦子,碾场。只是赵老头的麦子多的碍眼,这已经是他第四次碾场了,可是剩下的麦垛依然能企及一次也没有碾过场的人家的,甚至是超越。
   麦场上的所有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瞅着赵老头,甚至视他为神。在石门村的所有人看来,赵老头是最懂神灵的,跟着他干,肯定会年年丰收,因此,赵老头碾场,他们碾场,赵老头下地他们也下地,赵老头休息他们也毫不犹豫的休息。这样,自不而然的助长了赵老头的威严,甚至在他心里,也把自己看成了人人敬畏的神,因此,他不允许自己一点点落后与别人,更不允许自家有什么差错发生,哪怕是他家的那头小黑驴,也要比其他人家的看起来黑一点滑一点,他才会安心。
   暖风带着附着着尘土的面粉落在赵老头的草帽上,可草帽的帽檐已经被老鼠咬碎了,现在仅仅是一具有名无实的草帽,但在石门村的人看来那确是财富的象征,很多人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洋”帽子。这顶帽子,让赵老头又足够的信心在众人面前赶着自己的小黑驴碾他已经摊好的金灿灿的麦子,他一手拿着鞭子,一手拿着一个破旧的铁罐子,以防止小黑驴随时的方便。他有时高兴了会哼起小曲,就今天这天气尽管非常热,可是他觉得很有必要唱上两曲,于是他原本不怎么好听的嗓音和小黑驴不怎么整齐的蹄踏声交织在一起成为最有力的交响曲鼓动着整个石门村。显然,今天他对小黑驴异常友好,即使边碾场边吃麦子他也没有生一丁点气,也许在他心中,小黑驴的低位已经超过了石门村的任何人,即使他的女儿,也不能像小黑驴一样为他赢得这份虚荣。
   麦场的对面是一个牲口饮水的涝坝,由于这段时间的持续高温,涝坝里的水已经快干涸了。涝坝旁边的小路上正行走着一头和赵老头家一样黑亮的驴子,只是它似乎并没有赵老头家的小黑驴幸运,它身上驮着一个很高很胖的男人。这男人的声音是石门村的任何人都比不过的,他不用拿鞭子,只凭喊就可以让驴子乖乖的行走。驴子后面是一个看上去很瘦弱的女子,她的头上裹着一个咖啡色的头巾,即使让人觉得热的窒息,她也不曾将头巾取下来。这头巾是她的嫁妆哩,一裹就是一辈子,裹起来的不仅是她的头发,还是她自己。她身上的蓝白色的花格布已经陈旧的快要破了,脚上的鞋前面和后面都已经完全开了针线,不过这样的天气倒适合当凉鞋穿。从她的眼角可以看出,她很年轻,没有一丝细纹。她的白皙的脸蛋儿配着咖啡色的头巾,倒有清水出芙蓉的魅力。只是太阳的烘烤把和长途的行走把她折磨成一个失去女性气质的老太婆。
   她就是赵老头家的三女儿领弟。
   “跟上,你连驴都跟不上,还怎么跟上人呢?是我上辈子瞎了眼才娶了你这么个女人......”,驴子上的人吼着,眼睛里像藏着两把锋利的刀,随时都有可能出鞘插到她的心上。此时,哪怕是死,她也觉得足够幸福。“想当我老婆,让你爹再生一个,不要脸的女人......”。重重的棍子落在她身上,她来不及反应,就跟着驴子慢跑起来,此时,死对她来说也是奢侈。
   她跟着驴子绕过涝坝,麦场上的人用奇怪的鄙夷的眼睛看着他,她的丈夫,驴子上的人用一种高傲的眼神回敬石门村的所有人。
   “被送回来啦,这下让赵老头心寒喽。”
   “我早就说过的,领弟不能嫁人,不能嫁人,这下好了吧。”
   “领弟身上有妖气,谁能制服的了?”
   周围人的议论让得意的赵老头子无地自容,他的高傲的头颅垂了下去,他无奈的表情慢慢变成狰狞。领弟只觉得渴,只觉得累,她的疲倦让她没有任何精力去和乡亲们打招呼。她坐在地上只觉得脑子一片零落。
   驴子上的男人趾高气昂的喊着:“赵家老头子,这几天岳父叫就叫了吧,但是我给你的我必须得拿回来,其他的咱先别说,就说你现在赶的这头小黑驴吧,还是我娶你家闺女的聘礼呢,今儿个人也来了,这小黑驴我也得拉回去了,你家闺女不能给我生个胖儿子,这毛驴子还能给我生个驴娃子。赵家老头子,俺这话说的不差理吧。”驴子上的男人得意的使脸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凝在一起,狂笑的嘴巴扭曲的让人害怕,这张血盆大口足足占了整个脸的二分之一,他的话一遍遍的在麦垛上碰撞,回音一波一波的刺入赵老头的耳膜,这个年老沧桑的人几乎眩晕过去,他看到:整个石门村都嘲笑着他,人,驴,麦子.......正把他的灵魂一片一片的撕碎,把他的虚伪一刀一刀的割掉。他还看到领弟的身上留着的一道道的青印正从地上使劲儿往他身上爬,他害怕的转过头去,可是他感觉到他的心已被这些青蛇死死缠绕着。偶尔,他想着是他对不起领弟,一瞬间他又告诉自己是领弟对不起他,仅仅这一念,他便镇定下来。
   “你看,这姑娘你娶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今儿个你又给我送回来,我这当爹的也没脸面在说她是我家闺女了,至于驴子您随便。”赵老头子以自己称得上是雄辩的口才在众人面前向驴子上的男人给了一个明确而又嘹亮的答复。此时,他所有的恐惧与仅有的一点善良都消失殆尽了,他的笑,足以和酒馆歌女的风骚引人注意。这一嘹亮的回答使他的尊严没有在石门村麦场里丢失一丁点。围观的众人们失去了希望,他们无法满足自己的心理平衡,都泱泱的散了开来,忙乎着干各家的活。
   正午的太阳把麦子晒得瘪瘪——瘪瘪的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争吵的气息,这气息一直延伸到了领弟的鼻孔中,这才猛地把快要休克的领弟惊醒。她沉重的眼皮迫使她用耳朵去洞察所发生的一切。除了蝗虫振着翅膀反反复复的重复瘪瘪的声音外,她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她明白,所有人都休息了,没有人会为她端来一口水,更不会有人为她煮一顿饭。她迷迷糊糊的想起赵老头的一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没脸面再说她是我家闺女了。她挣扎着起身,身上的伤没有使她感到任何疼痛,她看着眼前的黄土,才知道只有土地不可能抛弃她,即使她死了,黄土也会掩盖着她的头颅,让她的灵魂有安身之处。
  
   黎明为石门村披上了青色的纱,又一次把人们从地狱送到了天堂,亦或是从天堂送到了地狱。
   仲夏的晚上总是不是很冷,尽管有凉风吹袭,但不足以对人的性命构成威胁。领弟在涝坝旁来回踱步,对她来说,黎明的到来确确实实是把她送回了地狱。
   昨晚,她就这样来回踱步了一个晚上,她听见了涝坝里的蛙声,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靠近自然,白天的恐惧都统统被这种自然地力量消灭了。她甚至幻想到了死,不过,她丝毫没有胆怯,她发现大自然已经给她教会了许多东西:生死都是一种自然规律,所有的嘲笑,所有的痛苦,只是这种规律所必须经过的一种历程。她忽然明白了石门村的人们都还被一种无形的东西蒙蔽着,只是这种东西她也说不清楚是什么,但是此刻,她明白,她体会到了石门村所有人都没有体会到的来自大自然的震撼。
   天空渐渐的泛起了鱼肚皮的白色,领第绕过涝坝,爬上一座小山,她在山上注视着石门村的一举一动,那是一个如同死人的,没有了任何生命的地方,更说不上有感情存在,即使有,也是人与牲畜的,而人与人之间的冷漠,相互诋毁,诽谤,都被石门村凸显的凹凸有致。山上的风把领弟的单薄的衣衫吹得哗哗响,寒风不觉从领口里灌进来,她抱着自己瘦小的身躯打了个寒颤,忽而听见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似在山的另一头,又似在一个低矮的窑洞中,她顺着声音,一直向山中的窑洞走去,才发现是她的侄女娟子再叫她。
   “姑,我妈让我早早起来去拔麦子,我趁她不注意,给你带了了点吃的,你就先将就着吃点吧,要是被我妈发现了,她会打我的。”娟子的眼里渗出一行泪水,说完她便跑下山去,还没等领弟回过神来,她便消失在被麦垛覆盖着的石门村。
   领弟这才发现她已是两天没有吃东西了,而各种疲惫却让她忘记了饥饿。她拿起娟子给她的食物,机械的向窑洞中移动,当黑黢黢的墙壁呈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没有胆怯,没有畏惧。“即使这儿黑,可不,比石门村明亮的多,自由的多,没门算什么,大灰狼吃了也总比打死的好......。”领弟自言自语着,语气里充满着一种幸福,这是她自从出嫁以后第一次这么愉快。娟子的关心使得她对石门村有了一种新的看法,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相互排斥的,至少娟子不是。
   领弟吃了点东西,把窑洞里的蜘蛛网用草叶细细的刷了一遍,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没有炕,没有火,没有食物。
   太阳从山坡上慢慢的滑下来,金色的余辉把大地照的暖暖和和,领弟从窑洞里出来,看着将要失去的黄昏,心里颇有惆怅。而这样的美景,也是她不多见的,她记得以前还没有出嫁时,和爹爹一起把麦子,从天早拔到天黑,看着太阳从东走到西,最后停在他们的头顶,好一会儿,又钻到了地下,这有这时候,她觉得太阳很美,大地也很美,那种美是她形容不出来的,她只觉得连绵的山丘就和麦垛一样,金黄金黄的延伸着。此时,她又想起了她在麦田里的样子,至少是幸福的,只是这种幸福的背后却又埋藏了深深的不幸:爹爹给她吃的于她每天拔的麦捆是成正比的,麦捆越多,晚饭就多一点,麦捆少,晚饭只能喝面汤。看着哥哥弟弟吃着,她心里的泪像滴血一样的往心里滴。
   领弟不觉流出了泪,她看见刚刚的景象已消失了。饥饿又一次向她袭来,记得那时,饿得时候她总能想办法填饱肚子的,那就是吃苦苦菜,那种菜虽然苦,可它里面有白色的乳汁,营养特别丰富,如果不是它,恐怕领弟的小命早就没有了。想着,她便爬过山,走到一片郁郁葱葱的长着苦苦菜的田地里,这样繁茂的苦苦菜只有在夏天才可以看的见,她埋下头,用两只早已磨出老茧的手边挖边吃着。像羊羔一样,身不由己。
   石门村陷入了静静的沉寂之中,他们并不知道有一个生命将要陨落,或许,他们也希望这个生命可以早点陨落。
   “赵老头,领弟她死了,在东边的那个地里,那上面的苦苦菜我喷农药了......怎的,这孩子的命咋就这么卑贱呢。”
   “死了,死了好啊,她的寿节到了......今儿个大家都不应该伤心,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的命啊,命啊,我这当爹的也不能左右她的命啊......”
   几个年长的老人趁着夜色,将领弟还没有失去温热的尸体装在了一个不大的麻袋中,丢在石门村最深的石井中,和死去的牛羊,驴子,马......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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