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诱惑
作者: 一渔夫
时间: 2012-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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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条穷山沟里走出去的人实在太多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很有诱惑力,眼看着那些出去打了几年工的人,等到过年回家的时候,个个大包小裹地朝家拎,哪个年轻人能不动心
从这条穷山沟里走出去的人实在太多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很有诱惑力,眼看着那些出去打了几年工的人,等到过年回家的时候,个个大包小裹地朝家拎,哪个年轻人能不动心,哪个还想像老辈人那样顺着垄沟找豆包,继续过着和土坷垃打一辈子交道的生活呢?况且这些年来,村里的姑娘几乎都出去了,到外面去寻找新生活了。没有了姑娘,自然也拴不住那些小伙子们的心,也成帮结伙地来到城里,想在那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到城里去,到城里去!这个无形的号召像流感一样,迅速地在村子里漫延开了。只是短短的几年工夫,村里已经很少能见到青年人了,连那些已经结婚的男人们心也活了,也想到外面的世界去长长见识。在他们的心目中,城里遍地都是金子银子,只要肯弯下腰去拣就行了,怕就怕你懒得连腰都不肯弯一下。面对着外面的诱人世界,已经穷得叮当乱响的刘庆良能不动心吗?
要不是连续被罚两次款,刘庆良也会穷到如今这种地步。因为超生,为了要个男孩,刘庆良被罚了两万多元钱,家里原来积攒下的那点家底全拿出去不算,还欠下了一万多元钱的外债。尽管借的钱都是亲戚和朋友们的,可是那些外债已经欠下一年多,一直都没有还上。怕钱欠黄了,经常有人堵着他家门口讨债。刘庆良也是个要脸面的人,面对着天天上门来逼债的人,一个男人的脸往哪儿放呢?他和老婆合计了几个晚上,决定也到城里去打工。
农村人到城里去谋生,无怪乎是那么几个地方:没念几天书的姑娘们只能去浴池,还有那些路边的美容美发店、夜总会、歌舞厅当小姐,或者到饭店去刷碟洗碗,端盘子。男人们大部分都去了建筑工地当力工:运砖,和泥,推沙子。没到城里以前,刘庆良本以为城里的工作很好找,到处都在盖大楼大厦,到处都有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还怕找不到他能干的活吗?农村人兜里缺钱不假,可是身上却有使不完的力气,干一天活浑身骨头架子都快累散了,躺下睡一觉,力气又回到身上了。谁知道,他来到城里已经五六天了,还是没有找到工作。他哪里知道,那些乡下人到城里打工也不是盲目去的,没去城里之前,一些先到城里的人揽下活儿,再回到乡下组织好人手,每个人到城里干什么活儿,早都有明确的分工,没有肯收陌生人,嫌他碍手碍脚不说,更怕惹出来什么是是非非。
刘庆良漫无目的地徘徊在人来车往的大街上,满眼困惑。眼见着兜里一天天瘪下去,再有几天找不到工作,就该饿肚子了。如今摆在刘庆良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趁着兜里还有两个钱,赶紧买张火车票回到乡下;要么继续留在城里找工作。尽管城里工作不好找,真的要回家更难。再说他也实在没有脸回去。本来是说到城里来挣钱的,没想到一分钱没挣到,反而把从家里带来的几个钱又全部花光了,他有什么脸回去面对家里的老婆、孩子呢?这次出来,他本来是想挣钱回家还债的,没想到旧债没还又添新债!刘庆良像一只流浪狗,天一亮就挨家建筑工地询问人家要不要人干活?结果总是碰了一鼻子灰。人不可能总是走背点,终于有一家工地肯收留他了。
他把行李放进工棚,才觉得一切好像都是做了一场梦。怎么也不会相信在街上流浪了半个多月的他终于找到了工作,终于可以在工棚子里睡觉了,再也不用去睡马路了。以后就要有饭吃了,有钱挣了。刘庆良绝不会想到的是,这家工地之所以收留他,是因为承包工程的包工头对待农民工实在太刻薄,一直扣留他们的工资不发,使上一拨农民工集体辞职走了人。因为这个包工头在建筑行业中名声实在太臭了,一时雇不到成伙的建筑工人,只好雇些零散的短工,刘庆良这才被收了进来。
一想起他被罚没的两万多元钱,刘庆良心里就隐隐作痛,像被刀割一般的疼。可是再疼也得割呀,要是不交钱,村里就要扒他家的房子,没收他家的地。万一房子被人扒了,一家几口人到什么地方去住;几亩耕地被收回去,一家老少六七口人吃什么呀?现在,他终于不用再为钱发愁了,只要在外面干上五六年,一切事情都好办了。
下工回到工棚里,刘庆良急忙洗把脸,拿上自己的饭盆去临时食堂打饭。两个馒头,再加上一碗没油少盐的青菜,也不用桌椅板凳,找个避风的地方一蹲,几分钟便结束了战斗。吃完饭,拿着空饭盒到自来水跟前冲洗干净,再放回到工棚里。刘庆良本以为只要不惜力气,干好活,肯定能挣到钱。谁知道实际中的一切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不该擦汗的时候,他擦汗了;不该休息的时候,他坐下了,那个包工头过来就是两脚要把他踢出建筑工地。刘庆良尽管是从农村来的,可也是个血性汉子,从小到大没吃过这种亏,脸红脖子粗地站起来,瞪着眼睛看着那个包工头问:“你凭什么打人?”
“凭什么,就凭这个!”包工头见刘庆良还敢顶嘴,上去又是给了他两巴掌,扇得刘庆良两眼直冒金星。
这两巴掌也算是把刘庆良扇明白了:端人家碗,就得受人家管!这儿必定不是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呀!这个陌生的城市已经赏了他一口饭吃了,不能蹬着鼻子上脸了!他究竟到城里来干什么?他很清楚,不是来治气的,也不是来混日子的,而是来挣钱的,只要能挣到钱,什么样的委屈不能忍受呢?道理想明白了,心气也就顺了。刚才还是怒气冲冲的刘庆良马上换成了一副笑脸。
刘庆良陪着一副笑脸,包工头可没有笑脸回应,还没见过哪个农民工敢和他这样牛×呢!像这样的人不好好治治,往后说不上还会碰到什么事!包工头这次说什么也不肯收留刘庆良了,让他立刻捆起行李滚蛋!
刘庆良到城里后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就这样被人家辞退了,只能再次流落到街头。不过,他很快又找到一份新的工作。
他必定在建筑工地干一个多月了,也认识了几个人。当时和他挨着住的工友在那家工地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人了。刘庆良找到那个人,那人把他推荐给新的工头,很快安置下来。
这次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也长了记性,知道该怎么干活了,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擦汗,什么时候坐休息了,再加上他确实能干,一车砖他推起来一溜小跑。试用了几天之后,工钱定下来了,每天三十元,一个月不缺勤可以挣到九百元工资。他心里暗暗算了一笔账,这样他只要能干到深秋,能拿回家五六千元钱,在外面干上三年能把一切外债全部还清,再干两年就可以把他家现在住的老房子扒掉,盖上三间红砖大瓦房,以后儿子结婚也不用发愁了。
他们这些农民不是城里人,家里没个男孩子绝对靠不牢。养个丫头片子,等到长大了就嫁出去了,等到自己老了的那天靠谁养活呀?就是为了要个儿子,他和老婆直到生第三胎才是个男孩。为此,他也付出了两万多元钱的代价。
工棚子里一共住了八个人,而这些农民工多数都是年轻人,精力特别旺盛,干了一天活儿,晚上仍不想睡觉,夜游神似地四处乱窜。有的到网吧去上网,有的在大街上闲逛,只有刘庆良一个人躺在床上看书。
他们干活的地方是个开发区,也有人叫它大学城。在这一带有十几所院校,围着学院附近开了几十家网吧,还有几百家小旅馆和好几家洗浴中心。到了周末,家家小旅馆爆满,二三十元钱一个小时的房间,全被学生情侣们包了下来。有些年龄大一点的学生或民工还到洗浴城把小姐偷偷约出来,到小旅馆去开房。刘庆良也考过大学,因为考分太低,没有被大学录取。
一天晚上熄灯后,睡在刘庆良身边的白贤明说:“看看人家城里的这些小姐,一个个细皮嫩肉的,要多风骚就有多风骚,还会玩,就是太贵了,一夜要好几百元钱,够咱们这些出大力的挣几天的了。”
有人接他的话茬子说:“你还是缺少魅力,真的有魅力,说不上那些小姐还能倒搭呢!”
白贤明说:“你不知道那些小姐,其实好多也是咱们乡下人,她们出来就是为了挣钱。没有钱,你再有魅力她们也不干。”
刘庆良是结过婚的男人了,当然知道男女一起时的美妙感觉。可他是出来挣钱还债的,不可能把钱往别的女人身上花。下班后,白贤明和另外两个青年人回到工棚里洗了脸,把头发梳理得流光铮亮,又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去了。刘庆良猜到他们可能出去找小姐了,心里也有点痒痒。可一想到钱,又把那个念头打消了。
这次白贤明他们三个人没等到半夜就回来了,把已经躺在床上的几个人拉起来说:“我和‘蓝海湾洗浴城’里的一个叫小惠的小姐说好了,一会儿她就到咱们这里来,每个人五十元钱,你们干不干?”
那些离开家已经两三个月的男人们,没人说行还是不行,只是沉默。白贤明一看有门,便让大家穿好衣服等着。
过了一会儿,那个小姐真的来了,进屋便坐在一张床上,满不在乎地问:“你们谁先来?”
这时候,那些男人反而倒腼腆起来,谁也不肯先上。最后还是白贤明先说话了:“你们先出去等一会儿,我完事了,你们再进来。”
那天晚上,除了刘庆良以外,工棚里其他男人都和那个小姐发生了关系。刘庆良绝对不可能做那种事,倒不是他对老婆多么忠诚,关键的问题还是钱。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在城里干了还不到两个月,家里突然发生了一场大变故,他唯一的儿子突然死了。
电话是他的媳妇打到老板的手机上,哭哭唧唧地告诉,他儿子是到村边的野塘洗澡时淹死的。老板接到电话急忙通知他,让他马上回家,处理完儿子的后事再回来上工。这个老板对刘庆良真不错,不但把他在工地两个月的工钱全给了,还多给了他一千元钱。刘庆良带着三千元钱急忙赶往火车站。
这些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人们好像都不在家里待着了,都聚到了火车站,人山人海的。售票窗口前排了长长的买票队伍,还有些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也不知道他们是想买票,还是干什么?刘庆良站在相对来说稍微短一些的队伍后面。
排队买票很慢,也可能是他太心急了,觉得队伍半天也不往前移动一步。有两个人从他面前挤了过去,还有一个人从他身后过去。刘庆良下意识地摸摸揣着钱的兜:钱还在,他这才放心了,踮起脚往前看,前面的人仍不见少。
到了下午两点来钟,他终于排到了剪票口前。刘庆良准备掏钱买票,手插进兜里顿时傻了。他装在里面的三千元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他疯了一般地大叫起来:“我的钱被人偷了!我想回家,钱被小偷偷啦!”
售票大厅里顿时乱成了一团,人们的目光全被刘庆良的喊叫声吸引过来。有几个保安急忙跑了过来,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架了出去。刘清凉坐在地上痛哭流涕,用手掌拍打着站前广场的水泥地,吸引一大圈围着看热闹的人。几个警察忙跑了过来,疏散开围观的人群,让刘庆良赶紧离开火车站。
刘庆良把自己的不幸用粉笔写在马路上,希望能乞讨到回家的路费。围着看热闹的人不少,可真心帮助他的人并不多。这些年,那些假装家里遭遇不幸的骗子太多了,城里没有人愿意再当个受骗上当的二百五。刘清凉在火车站附近乞讨了三天,也没有凑足回家的路费。
三千元钱全丢了,刘庆良本想去找那个好心的工头,看人家还能不能再借给他点钱?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没去找那个工头,他实在不好意思总去麻烦人家。
天黑了,城里的夜也不是一团漆黑,马路两旁的灯光把市中心的街道照得通亮,刘庆良幽灵似的在灯影下踟躇前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去哪里,到哪才能弄到买火车票回家的钱?他已经彻底绝望了。
前面又是一处建筑工地,随处可见碎砖乱瓦。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三转两转,竟转第一次打工的那家建筑工地了。他突发奇想,对,找那个包工头,朝他要回自己进城后挣到的头一个月工资!可转念一想,那家伙能给自己吗?恐怕够呛。他正打算离开工地,一辆出租车突然在他的前面停住,从里面钻出一个很胖的男人。
刘庆良无意中朝那个胖男人瞥了一样,想不到正是原来的包工头。那个包工头下车时,随手把找回来的钱装进上衣口袋里。看见钱,刘庆良眼睛顿时一亮。
钱对他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有了钱,他就能回家了!这儿已经离开了繁华的闹市区,路灯也不算太亮。连刘庆良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悄悄尾随在包工头的身后?开始,刘庆良确实没想要那个包工头怎么样,只想朝他讨回自己的工钱,好买票回家。而走在前面的包工头自然也没发觉危险的临近,他快步地走过工地,朝一栋亮着灯光的楼房走去。这时,刘庆良突然加快了脚步,上前一把拉住那个包工头:“钱!把欠我的工钱还给我!”
突然被人拽住,把那个包工头吓了一大跳,立刻不要命地喊起来:“有人抢劫,有人抢劫呀!……”
刘庆良也被包工头的喊叫声吓得一愣,只是短短的片刻工夫。他本能地反映就是不能让这个人再继续大声喊叫了!随手从地上摸起块半截砖头,狠狠朝那个包工头的脑袋砸了下去。
在巨大的打击下,包工头轰然倒下,刘庆良怕他不死,再继续喊叫,随后扑上去,照他的脑袋又是几下,刚想去掏倒在地上包工头的兜,后面有几个黑影已经扑过来,把他死死地压住,脸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半年以后,刘庆良在这座城市被执行枪决。那天他老婆领着两个孩子来了,准备给他收尸。刘庆良呆呆地看了老婆和两个孩子一眼,一点表情也没有。他是个要死的人了,可根却没有留下,家族到了他的这代将彻底断了,绝了——也是他一生的最大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