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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十二月的台北,鸢尾花开了

作者: 纷飞的雪 时间: 2012-11-10 阅读: 878次 点赞: 13个 评分: 4.0分

[一]  该回去了,虽然目光还是无法移开,脚步也变得滞缓,但这个依山傍海的城市不属于我。下雨了,十二月的台北总是多雨,雨淋湿了我的衣服,也潮湿了我的心。 

[一]
   该回去了,虽然目光还是无法移开,脚步也变得滞缓,但这个依山傍海的城市不属于我。下雨了,十二月的台北总是多雨,雨淋湿了我的衣服,也潮湿了我的心。
   一直以为,只有亲眼看到他们的幸福,才能不带着一丝遗憾回到属于我的城市。可是,我看到了,看到了他们生活的那个温馨的小家,他们相亲相伴的一幕,却无法避免心的疼痛。我的泓哥哥,那个我爱了二十年的男子,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别人的陪伴,我知道,我不该再去打扰他们安静的生活。
   二天之前,我送喜帖以及物品去育幼院,与院长妈妈说起了景泓,原来他在半年前,带着一个名叫“飘萍”的女孩一起生活在老家基隆。
   我问院长妈妈要景泓老家的地址,她不给我,她说,孩子,别去打扰他们,飘萍病着,医生说,她随时会离开这个世界……
   我哭着说,我不会,我没有那么坏,我只是想去看看泓哥哥,看完就走,绝不会多停留一分钟,也不会去破坏他们的幸福。
   院长妈妈终是没有抵挡住我的哀求,把写着景泓老家地址的纸条放在了我的掌心。第二天一早,我就从台北出发,坐上开往基隆的火车,不到一个小时便到了基隆。
   车窗外的风景很美,十二月的台北,依然会看到最美丽的花开,那些白的黄的蓝的紫的鸢尾,在风中摇曳。在毗邻仁爱区的一个小小的院落外,我看到了院长妈妈口中的那个女子还有院子里那一丛丛的蓝色鸢尾花。院子的门敞开着,我站在门外,风中飘来鸢尾花的清香……
   飘萍——那个我眼中最幸福的女人,她可以这么安静地生活在景泓的身边。她坐在藤椅上,在二十多度的天气里,她却穿着厚厚的棉衣。阳光洒下来,勾画出一个纤细的侧影,那苍白清瘦的脸,还有那不经意间滑落的发,都会让人忍不住要去保护和怜爱。
   泓哥哥依旧俊朗,还是我所熟悉的温柔眼神,只是此刻,所看到的泓哥哥有点憔悴,七年多未见他,他的身上多了一缕沧桑,他坐在飘萍的对面,手里拿着碗,像是在喂食物给她吃。
   我看着,默默地流泪,多想,那个坐在藤椅上的女子是自己,能被泓哥哥宠着爱着,是我一生的梦想……如果,当初我不去汪家,那么是不是就不会和泓哥哥分开?看着景泓一会进屋子,一会儿为飘萍端来茶水,看着景泓抱着吉他坐在鸢尾花前弹唱着那首忧伤的歌曲: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直到他唱完整首歌,我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多么熟悉的歌谣,多么美丽的鸢尾花,多么安静的时光……只是,这些都不将再属于我了。晚风吹起我的长发,我走在细密的雨中,穿过车流拥挤的大街小巷,我来到了传说中美丽的基隆港。
   海风轻轻吹着,海浪缓缓拍着,偶尔会有一两只海鸥在眼前飞掠而过,偶尔也会有几声汽笛在耳边鸣响着。基隆,是景泓的家乡,在很多年前的那个黄昏,景泓曾在我耳边说着,雪鸢,有一天,我要带着你去我的家乡,去看看碧海青天下的基隆港,去海边吹风,去看海浪泛涌,去听汽笛的鸣响……
   [二]
   我叫莫雪鸢。景泓常说,我是一朵兀自开放的鸢尾花,蓝色的柔美,紫色的梦幻。
   在我六岁那年的暮春,爸爸开着车,带着我和妈妈前往土城县看桐花。返程途中,遭遇了车祸,妈妈把我压在了身下,我被路人救起且毫发无伤,而我的父母却在这场车祸中离开了这个世界……就这样,我成了孤儿。那场车祸,成了我生命中的一个噩梦……不久,我被当地政府送进了台北一家育幼院。
   我就是在育幼院里遇到景泓的。景泓比我大二岁,我被送到育幼院时,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七年了。他有很浓密的头发,很黑很深的眼眸,很白的肤色很干净的脸……他和我一样性格内向。我不爱说话也不爱和小朋友玩耍,总是低着头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娃娃,眼神呆滞而迷茫。
   一天午餐时,我不想吃饭,紧闭着双唇,保育员妈妈急了,说,再不乖乖吃饭,就拿走娃娃……我一伸手,用力推掉了保育员送来的饭菜……小朋友都不愿和我玩,只有景泓愿意呆在我的身边。那天,他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根香蕉说,给你,我叫景泓,你叫什么?
   我看着他,摇摇头。
   来,我来喂你吃。他将手中的香蕉剥开,用明亮的眼睛看着我,我很乖,张开小嘴,吃完了香蕉。
   从那天起,保育员妈妈就把我的饭菜交到景泓的手里,让他去喂给我吃。而每一次,他总是饿着肚子先喂我吃完,然后再去吃饭。后来,当我长大一些时,他就会为我打好饭菜,等我一起吃。
   晚上,我经常会从梦中惊醒,随后便大哭起来。那时,泓哥哥会从隔壁的房间跑来,把我抱在怀中,拍着我的肩,唱着歌,哄我入睡……
   泓哥哥的声音很好听,很亮很广,但他唱的一直是那首《虫儿飞》——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这首《虫儿飞》成了我的催眠曲,景泓的歌声飘扬在在我的生命中,一直从六岁唱到二十六岁。
   [三]
   有了泓哥哥,育幼院的生活才不会那么孤单。在我到育幼院的第二年秋天,院长妈妈找来了一些家庭来收养我们这些孤儿,其中一户人家想要收养景泓。景泓在我们这些孩子中是最懂事聪明的一个,他喜欢画画,没有人教他,但他一样可以画得惟妙惟肖,收养他的那户人家许诺院长会送景泓去国外学习美术课程……那天,我看着院长妈妈叫走了景泓,我第一次扔掉怀中的布娃娃,上前拉着他的手,不肯放手……
   泓哥哥,你要去那里?我怯怯地问道。我很害怕,怕一松手,泓哥哥就走了,永远都不会再陪在我的身边。
   院长妈妈蹲下来,松开了我的手说,雪鸢,景泓要去新的家庭,有新的爸爸妈妈疼他,爱他,等雪鸢长大一些,也会有新的爸爸妈妈……说完,他们就走了。泪眼朦胧中,我看到泓哥哥不停地回头看我,他的微笑那么的灿烂……
   我又回到了我的角落里,低着头,四处寻找我的娃娃。
   雪鸢,你的娃娃脏了,我去帮你洗洗吧……好熟悉的声音,我抬起头一看,是景泓,他手里拿着我的布娃娃,笑着对着说。十分钟后,景泓拉着我的手,坐在院子里,看着晾在竹竿上的娃娃随着风来回地摆动着,好可爱的娃娃,景泓说,来,上来,我背你,我们去小树林玩……
   我趴在他的背上,高兴地搂着他的脖子,和他一起去育幼院后门的那片坡上的树林里玩。
   泓哥哥,你怎么没有去新爸爸新妈妈的家?我问。
   我不想去。因为我的雪鸢在这里,我也要在这里……
   那以后,我也不去,我也要在这里……泓哥哥,你看……我惊呼起来,因为我看到了在我们的正前方,开了一大片蓝色白色的花,那时年纪小,并不知道花名,等长大一些之后,我才知道,那是我生命里第一次与蓝色鸢尾花的相遇,我从泓哥哥的背上下来,一个人向前跑去,因跑得太快,脚被树枝刮破,摔倒在地上。
   景泓跑过来,抱起我,说,雪鸢,你怎么那么不小心,看,都出血了,来,我背你下去,天快黑了,再不回去,院长妈妈会着急的。景泓拿出白色的手绢为我包扎完伤口,然后弯下腰背起我往山下走。
   后来,景泓常带着我来这片树林玩,在花前,竖起他的画架,我穿着一袭白裙,在花间或静立或旋转,景泓为我画了很多张图,一直从六岁画到十六岁,每一次画完,他总会说,雪鸢,你真美,你就是那朵蓝色的鸢尾花……再后来,我们便知道了那蓝色的花叫做鸢尾,那蓝紫色的花瓣,就像一只只蓝蝴蝶在风中飞舞。
   [四]
   很快,我们都长大了。十年,时光如水,育幼院里留下了我们的欢歌笑语。这十年里,每年都会有家庭来院里收养孤儿,育幼院里的孩子陆续被人收养接走……我和景泓却一直留在院里,不是我们不聪明,也不是长得不好看,更不是没有家庭愿意收养我们,而是我和景泓之间早就有了默契,而是我们舍不得离开彼此。
   我清楚地记得,在景泓十二岁那年,院里来了一对慈眉善目的夫妇,想收养景泓,当院长妈妈带着他们来找景泓时,他拉着我的手,大声地说,如果你们真心想收养我,就请一起收养雪鸢,我要保护她……最后,那位妈妈只能对着院长摇摇头,失望地回去了。
   我记不得,这十年里,我和景泓到底失去了多少这样的机会,可以离开育幼院,过上幸福富足的生活,还可以受更好的教育,但不管是小时候的我们还是长大之后的我们,都清楚地懂得一件事,那就是如果离开育幼院,就意味着要离开对方……我们都记得儿时说过的话,要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景泓在十八岁那年,以绝对的高分和艺术才华,考入了台北艺术大学美术学院。在院长妈妈的申请和坚持下,学校终于答应免除他部分的学杂费,他利用空余的时间同时打二份工赚钱养活自己,晚上还做着家教。景泓变得越来越忙,而我除了读书准备考大学,剩下的时间则是帮着育幼院照顾孩子们。
   每个周末的晚上,景泓便会从北投关渡区赶到育幼院来看我,跟我说他的学习和生活。那个晚上,我和景泓静静地躺在坡上,头顶上便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无数颗星星眨着眼睛,一闪一闪的好美,还有那身边的鸢尾花,飘散出阵阵幽香,迷醉了两颗年轻的心。
   雪鸢,我听院长妈妈说,有户人家想要收养你,是吗?她们没有孩子,是真心想收养你,你还是去吧,我们总不能在育幼院里呆一辈子……
   我不要,我要和泓哥哥呆在一起。
   可是,还有一年的时间,你就要上大学了,你要如何养活自己?还有大学的学费,需要很多的钱,你要怎样承担?雪鸢,我们都长大了,这些都是很现实的问题,我们必须考虑。
   你能养活自己,我也能!我倔强地说着。一回头,看到景泓疲惫的样子,一阵接着一阵的心疼,如潮水涌上心头。
   雪鸢,我不想你活得那么辛苦,你去了汪家,可以过上比现在更好的生活,再说,我们还是可以见面的,就像现在一样,每个周末,我们约好来育幼院见面,就算再忙也要来,好吗?景泓用坚定又恳切的眼神看着我,我的心一阵慌乱,可还是撒娇着说,不,我不要,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他急切地问着。
   我站起来,向开满鸢尾花的树林里飞奔而去……身后,是一脸茫然的景泓,耳边传来他的叫声,雪鸢,你别跑,小心摔了,雪鸢,你等等我……
   那个山坡不高,但确实有点陡,脚底一滑,我便整个人滚下了山坡,滚入了鸢尾花丛间。景泓想伸手拉我,没抓到我,反而和我一起滚了下去。倒在花间的我,被景泓压在了身下。头上的夜空繁星点点,深蓝色夜幕梦幻而迷人。
   小坏蛋,快说,除非什么?我睁开眼,只见景泓正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我,一只手刮着我的鼻子,一边问道。
   除非,泓哥哥心里有了别人,泓哥哥身边有一个比雪鸢更美更好的女孩,泓哥哥不要雪鸢了,那样的话,雪鸢就会乖乖地离开……
   不,雪鸢,我要你,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要定了你。
   雪鸢,等到你大学毕业了,我就娶你,我要带着你回我的家乡基隆,我要带着你去看碧海青天下的基隆港,去海边吹风,去看海浪泛涌,去听汽笛的鸣响……
   雪鸢,我们要生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像我这么帅,女孩像你那么美,然后我们一起陪着他们长大,绝不让他们像我们一样成为孤儿……景泓说完,我看到他眼眶里有闪亮的东西,像天上的星星……
   我知道,我知道……我喃喃地说着,伸出手搂住景泓,吻他的眼睛,吻他的鼻梁,最后我的唇落在了他的唇上……
   瞬间,星星隐去了,风停了,鸢尾花也害羞地闭上了眼睛……那是我们的初吻,那么微妙的甜蜜,值得用一生的时间去铭记……
   [五]
   在院长妈妈和景泓的一再劝说下,我离开了生活了十一年的育幼院,正式被汪家收养。
   那一年,树林里的鸢尾没有开。景泓说,那是因为那年十二月的台北下了一场雪。
   汪家来接我的那天早上,极少下雪的台北天空飘起了一场雪。景泓没有来送我,他说他上午有课,请不了假。我含着泪与院长妈妈拥抱告别,院长叮嘱我一定要乖,有空常回育幼院看看……
   汪家家境丰实,经营着一家实力雄厚的家族企业。到了汪家后,我便过上了公主般的生活,住进了宽敞明亮粉色派的房间,还有专职的保姆照顾我的生活起居,汪家妈妈为我置办了很多漂亮的衣服鞋子包包,还为我办好了转校手续,高中的最后一年,我生活在贵族学校里,学礼仪,学钢琴,穿着名牌衣服鞋子,完全没有了以前灰姑娘的模样,就连考大学也成了很简单的事……
   每个周末,我都会去育幼院赴与景泓之间的约定,刚开始时,景泓常来,我们还是会和以前一样,手牵手漫步在开满鸢尾花的树林里,描绘着我们的将来。后来,景泓开始忙了,他说他要去赚更多的钱,给我安定的生活……渐渐地,他不再来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山坡上望着远方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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