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事儿
作者: 王老大
时间: 2012-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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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冲喜 那一年,是公元一九七六年,也是中国现代历史上最值得关注的一年。刚过元旦,人民的好总理与世长辞了;五月初,朱老总也撒手而去了。“四人帮”横行无
摘要: 那一年,是公元一九七六年,也是中国现代历史上最值得关注的一年……
【一】冲喜
那一年,是公元一九七六年,也是中国现代历史上最值得关注的一年。刚过元旦,人民的好总理与世长辞了;五月初,朱老总也撒手而去了。“四人帮”横行无忌,抢班夺权,弄得全国乌烟瘴气。
八一前夕,我组织连队的文艺骨干排练节目,准备参加团里的“八一文艺演出”大会。
一天下午,通信员气嘘喘喘地跑来,递给我一份加急电报:母病危速归。
指导员亲自给我开好了《军人通行证》,司务长又给我特批了30斤粮票、2丈布票,我焦急万分日夜兼程地返回离别多年的家乡。
母亲躺在炕上动也不动,屋里站满了人。有赤脚医生,有家里的长辈,还有忙着准备寿衣的邻居大娘、大婶们,他们默默地给我让出一条缝儿。
“妈!我回来了!”泪水夺眶而出,母子连心呀。
妈用力睁开胖肿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泪花儿便悄没声儿地流到耳梢儿。她,看见我了,嘴角儿抽搐着说不出话来。妈合上了眼,居然睡着了。
我是长子长孙,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重任无可替代。娘亲病入膏肓,看着我成亲是母亲合眼前唯一的愿望。
爷爷奶奶给我做了主:结婚冲喜!
民俗有冲喜的说法,假如家里有人病重,束手无策的时候,可以用大喜的方法去消灾除祸,从良心上得到安慰,乞求平安。这样的例子在电影里,电视里,小说里见过,那多数是古代的,很遥远的事儿。在文明社会进入到19世纪70年代时,这样的事儿在我身上重演了,而且来的那么突然,没一丝的心理准备,更没有退路。
孝顺!我领悟着它的含义:二者密不可分。要尽孝,必须顺从父母的心愿,顺从才是最大的行孝,没有顺,孝也就不存在了,更何况这是在救生我养我母亲的命呀!
结婚冲喜是要有新媳妇的!她在那儿?没人知道呀!
婶婶姑姑姨都成了媒婆,问我:“找啥样的媳妇?”
我没加思索表了态:“啥样的都行。”
“总得有个标准吧?”
“女的,活的就是标准,答应立即过门就谢人家的恩了。”火上房的急事儿,我那还敢挑三拣四的呀。
家里人分成四路去求亲,十里八村跑了个遍,三天了,都是因为“明天就结婚”而告吹。
那年月,生产队分的麦子还不够过年吃,病人每顿也吃不到细粮的。那天,我用带回的军用粮票去公社粮站兑换白面,和早就认识的粮站主任诉说苦衷,没想到,我的话被身后的一个人听了个明明白白。
次日天亮,我家南屋门前的香椿树上落了两只喜鹊,“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我奶奶掂着小脚跑到院子里,高兴的自言自语:“喜鹊叫,喜事到!”回头喊道:“他爷爷,快开街门!”
说也巧,我爷爷开开街门头前走,后面跟进来一个人,“大娘,我来给你孙子保个媒!”
人在门外,话儿就进了院儿。是村东的“阿庆嫂”,人精明利落,刀子嘴,豆腐心。她和我爷爷奶奶嘀嘀咕咕说了好半天,把我叫来问:“你看行不?”
其实我什么也没听见,在妈身边守了个通宵,两眼正打架呢!“行,行!”我敷衍着。“那就明天结婚吧!”看她有没有诚意,我心里暗想。
“好!说定啦!明天来娶吧!”她撂下这句话就走。
我把她送出大门,她抿嘴笑笑说:“在粮站俺侄女把你相中啦!是她叫俺来传话的。”
我被她的话弄晕了,我被眼前的事儿弄晕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那年月结婚是“革命化婚礼”,不请客,不收礼,不摆酒席,也没什么准备的,也没心情准备的。到是妹妹、弟弟跑前跑后的忙活,在久违笑声的院子里增添了几分喜庆。
第二天上午,我们一行5人前去娶亲。她长的什么摸样?身多高?体多胖?我可一眼都没见过呀?心里瞎琢磨着……
到她家,拜见了岳父和岳母,就静坐等她出阁了。整整一个钟头了,院子里静悄悄地,连她的人影也没见到。我好纳闷,是怎么啦?
“支书回来啦!”
叽叽嘎嘎一群姑娘涌进了门,围着我品头论足的,是夸我?是骂我?是耍我?是逗我?我不知道!尖刻的质问,诙谐的嬉戏,弄得我脸红耳赤,言无论次,汗滴直淌。不过我明白了,我要娶的人,竟是她们的支书,竟有这么多铁姑娘护驾,这是我做梦也没想到的。
不知哪个姑娘高喊了一声:“花轿起啦!”同时用嘴伴奏着“里呜里呜拉呜拉”地哄笑着跑了出去。
我慌忙推起自行车像逃兵似得逃跑了,身后传来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田间的小路修得笔直笔直的,路旁新栽得垂柳随风摇拽,不时地撩在脸上,就像那群姑娘在逗新女婿呢!
我知道那是她!就在我的前面,穿一件粉红色的确良上衣,骑一辆加重红旗车,颠簸起伏,像一阵风,如一团火,一路飘至我家。
按照风俗,结婚新郎新娘是要拜天地的,以示完婚。可那时作为“四旧”破除了。叔肚里有墨水,脑子活,灵机一动,自荐当起了司仪。在:首先向毛主席敬礼、再向革命群众鞠躬、新婚革命战友握手,三项仪式后,我俩携手进了新房.
儿媳进门啦!我妈在炕上听得真真切切,总算了却了心愿。她攥着我妈的手,恭恭敬敬的,深情地喊了声:"妈!"
“哎!”我妈大声答应了。
奇迹,真是奇迹!我妈能说话啦!这是我到家5天来,听到的第一句话。妈的精神也神奇得好了许多,全家压抑的心情顿时都开朗起来了。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冲喜”是科学?还是迷信?是巧合?还是心理作用?百思不解呀?总之,从那天起,阎王爷高抬了贵手,我妈的身体日渐好转了起来。
新婚的晚上要扫炕,等到客走人静的时候,叉好街门,我同院的婶子拿了把新黍苗笤帚来扫炕。她往窗上扫一下念道:“扫扫窗户棂儿,生个孩子双眼巴皮儿!”爬在窗外的妹妹,弟弟们就等着看热闹呢,嘻嘻嘻,哈哈哈地笑个不停!婶儿又在床上扫扫念道:“扫扫床边儿,养活个孩子长个把儿!”门外笑破了天。
六年后,我的她生了个孩子,果然是个胖小子!
夏天的夜很短,很短!连续几夜了,我守着我妈。今天妈的精神很好。她撵我走,说新婚之夜不能空房!
我的确乏了。回到我的新房,眼就再也睁不开了。
“您困啦?”她轻声问道。
“可呗儿!”
“您热吗?”他小声说。
“嗯,热。”
“睡吧,我给您扇扇子!”她拿起了芭蕉叶扇子,呼扇,呼扇地……
窗外鸡窝里的芦花公鸡也不知为啥那么高兴,拼命地唱呀,唱呀!把我从梦中惊醒,我一扑楞坐起,床上怎么没她?
窗外传来扫院子的声音。.我真不知道那一夜,她是怎么过来的?
【二】分别
按照风俗第二天是媳妇回门,她的俩弟弟早早地来接我们。
“冲喜”带来了喜,全家的脸上都有了笑脸,我妈的病情明显好转。我父亲把做好的寿衣悄悄地包起来,放在红衣柜里,还找了把锁紧紧锁好,生怕我妈看见了。
她扫好院子就做饭,手忙脚欢,里里外外拾掇地干净利落,不一会儿一桌饭菜就端上来了。我到成了客人,啥也插不上手了。
她给妈做了一碗鸡蛋面叶儿汤,切葱花儿,点香油儿,搁香菜,那味儿,全村儿都飘香!多日不进食了,妈闻香坐起,竟开怀喝了个碗底儿朝天,把前来打针输液的贺医生看得目瞪口呆!
是药物起了效?还是神仙显了灵?谁能说得清。
我带回一箱东北苹果,个儿大,色儿红,妈一直嘱咐,多拿些,送给没见过面儿的亲家……
正在这时,门外由远到近传来“突突突突”摩托车的声音,随后一个邮递员风风火火地举着一封电报跨进了门,是加急电报:命令,火速归队。部队发来的,我懂,没有大的军事行动部队是不会发这样的命令的。
父亲是军人出身,13岁投奔八路军,贴身跟随秦基伟多年,“军令如山你走吧!”父亲明大义,话出口全家谁也不敢吭一声儿。
她听得清楚看得明白,门是回不成了。她急忙把俩弟弟打发走,悄没声儿地给我收拾起行装来,推起自行车要送我去火车站。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呀!
我无奈,告别双亲忐忑不安地离开家门。到火车站10里路,骑车走只要半个多钟头,可我的双腿像灌了铅似的,走一步,回头望一眼,心情沉重,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推着车子跟着我,也默默无语。
眼下,正是“三秋”大忙的时侯,田间小的苗儿,仰着头等你浇水;大的苗儿弯着腰等着你追肥。“农业学大寨”的高潮一个接一个,各村你追我赶,互不示弱,竞赛活动如火如荼,一路撒满了劳动号子!
我想,她的心准跑到那儿去了。昨天才东一句,西一句的听明白,她就是她村儿的支书,办事儿干净利落,说话儿掷地有声,很有魄力!上任才一年多,就把那个落后村搞得红红火火,奖状、锦旗挂满了墙。真不知她那根筋犯了傻,竟自投落网,心甘情愿嫁到我家来受苦……
人都说生命是美好的,爱情是幸福的,说实在话,我一丝儿都感觉不到。我还没有结婚的打算,军营生活吸引着我,鞭策着我,憋足劲儿要好好干呢!这次回家没丁点结婚的念头,娘亲病入膏肓是我始料不及的。“冲喜”是为行孝,哪怕是生命,何况是婚姻呢?所以我坦然答应了,而且不提任何条件,也不相也不看,只要能答应立即结婚,我什么都可以接受的。我还真希望她是个残疾人或弱智人,来减轻我心中对她的愧疚,来报答她对我家的恩情,来惩罚我对婚姻的冷漠!
可做梦也没想到,我竟阴错阳差地娶了个“支书”当媳妇,难怪村里的小伙儿羡慕我,嫉妒我,说我傻小子有个蔫命眼儿!
“你咋不理俺?”她问。
“哦!”
我茫然,从思绪中出来,竟忘了屁股后面还有个人呢!
我指着前面的豫让桥说:“咱歇歇吧?”她点头答应了。
豫让桥其实不高,也不大,是一座石拱桥。桥东侧竖立着一快石碑,铭刻着豫让的生平。桥两侧有石栏杆,青石平铺,如坐椅,来往的行人都在这歇脚,纳凉。桥头的垂柳有一抱粗,一楼高,如一把擎伞为豫让遮风避雨。站在桥头望去,芦苇荡一眼望不到边,绿油油的,风吹苇摇,芦叶儿翩翩,像渤海湾微波涟涟,群群小鸟飞来飞去,远远望去,像海燕,如海鸥,只是见不到打鱼的船儿和艄公。桥下一条小河,自西向东缓缓流过,河水清澈见底,鱼儿虾儿成群结队地随流而下。饲养厂的鸭子一大群一大群地扑棱着翅膀在水里嬉戏,追逐……
我突然想起了《梁祝》中的十八相送,梁山伯憨得可爱,祝英台俏得喜人,一出相送传了几百年,家喻户晓,促成了多少青年男女成为佳偶。
可我的十里相送,竟那么凄凉,那么惆怅,没有过花前月下,也没有那卿卿我我,准确地说,到现在我还没机会和她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儿呢。我一拍屁股走了,把一大家子的难事压在她肩上,何况她还是一个村子的当家人,我真怕把她的腰压弯呀。想说几句感谢的话,怎么也张不开口,想牵牵她的手,总觉得心虚配不上她。
我不爱步行,尤其不爱大热天步行,今天却一反常态,真希望这样慢慢地走着,走着,越远越好,好多陪伴她一会儿。从第一眼见她到现在才二十多个小时,不仅成就了终身大事,又要仓皇分别,像作了一场梦,件件事情突然、蹊跷,又没任何选择余地,我悲喜交集。
站台上,火车徐徐进站。我如梦方醒,紧紧地纂住了她的双手,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正面看着她,看着她,慢慢靠近她,猛地送给她两片滚烫的双唇。她双颊绯红,芳心初开,紧紧地抱住我,依偎成一尊爱情的塑像,久久的!
“您走吧!家里有我呢!”她深情地看着我,坚强地说。
上了车,我从车窗探出身子,给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她挥舞着双手,追赶着列车,慢慢地从我眼帘中消失了。
6小时后,列车在天津站停了,“唐山,丰南发生了强烈地震!”铁路断,公路陷,房倒楼塌,死伤无数。军区在天津火车站专门设了服务台,接应各部队归队人员。
出发前,我在天津站旁的邮局匆匆给她发回一封挂号信:妻:我已按时归队,即日。我在信封中央工工整整地写上了她的名字:高小雨。
随后我乘车立刻参加了那场世无前列的“抗震救灾,重建家园”的抗震救灾,重建家园的战斗!
那天是公元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
【三】团聚
春节前夕,我部完成了任务,奉命撤出唐山。回到驻地,部队放假,进行休整。
半年了,战友们的衣服没洗过,被子没拆过,脏衣服、臭袜子,每人都是一包一包的,那味儿,能把人呛死。
当地政府紧急组织了妇女进行拥军,把大包小包的给洗了个干干净净,满操场都是晾晒的衣物,花花绿绿的,凛冽的北风一吹,飘飘悠悠,像联合国在升旗。
战士们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了半年的疲劳,洗来了战后的欢乐,后勤又新发了军装,战士们个个容光焕发,人人飒爽英姿,笑声歌声顿时充满军营。
通讯员从留守处抱回一大包信件,他早把我的两封信拣了出来,进门就喊:“文书!嫂子来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