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的红樱桃
作者: 余影
时间: 2012-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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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时节,我家来了一位年轻的客人,一位厚道的小伙子。他开口就叫道:“余叔叔,终于找到你们家了,这是我们新樱桃园的樱桃,以前我爷爷死前留下话,樱桃摘下一
初春时节,我家来了一位年轻的客人,一位厚道的小伙子。他开口就叫道:“余叔叔,终于找到你们家了,这是我们新樱桃园的樱桃,以前我爷爷死前留下话,樱桃摘下一定要送你们尝尝。”
桌子上放着一篮樱桃。
“你是……?”我一脸疑惑。
“我是东溪辽坑弯的,我叫小松,我爷爷叫阿海呀!”
啊,原来是阿海伯的孙子;不错,这是辽坑弯的樱桃,我自幼熟悉的樱桃,这樱桃粒大、皮薄、晶莹、嫣红、美味,乃水果中绝品。这樱桃把我的思绪带到故园的当年,使我想起当年的阿海伯和那交缠着苦涩的岁月。
阿海伯家是解放前夕我父亲打游击时的一家基本依靠户。他们给游击队送饭,送情报,帮助游击队传递讯息。他家是穷苦的山民,但有一个小小的樱桃园,有祖传的樱桃栽培技术;他家的樱桃粒大、皮薄、晶莹、嫣红、美味;能卖好价钱,贴补了很大一部份家庭开支。
然而国民党乡自卫队说他家通“土匪”,抄了他们的家,没收了他们的樱桃园。阿海伯上前与他们理论,被打了几个巴掌、挨了几枪托,打得吐血。
当阿海伯向游击队哭诉这一切时,我父亲安慰他,马上革命胜利了,能自己当家作主,能分到田和地。
“我宁可其他不要,我就要自己的樱桃园”。阿海伯说。
解放了,他要回了自己的樱桃园,还分到了土地。一家人喜气洋洋;他和几个儿子齐心协力,扩大了樱桃园,充分发挥了家传的樱桃载培技术,他家的樱桃晶莹美味,畅销四方。没几年就把家中的草棚改成了瓦房。
阿海伯经常出街,卖掉一些山货特产,换回一些油盐酱醋。每次一定在我家吃饭,兴高采烈地喝着酒、聊着天,从头到脚都洋溢着翻身农民的喜悦。
每年春天,他总要送来一篮樱桃,他家的樱桃粒大、皮薄、晶莹、嫣红、美味,多少次慰藉我童年的贪馋。
一次他来我家,神色暗然,闷闷不乐;当时我父亲也正好在家。他对我父亲说道:
“区长,你们共产党说话怎么不算数呢?说好革命胜利分田地给我们,只几年就要收回去了,连我的樱桃园也強迫要我入社。”
我父亲向他解释了中央走集体化道路的政策,可是他总神情郁郁;他喝了许多酒,他痛惜樱桃园的失去,蹣跚归去。
此后每年春天他依然送来樱桃,樱桃园虽然失去,但屋前屋后还有四五株属于自己的樱桃树,他精心护理,慰藉自己对于樱桃树的痴心。樱桃依然那么嫣红美味。
有一次他在我家喝酒,喝着喝着忽然凄然泪下。他对我母亲说,樱桃园的樱桃树全部砍光了,说是要贯彻中央“以粮为纲”的政策,只有资产阶级才喜欢吃樱桃,贫下中农不保留这种资产阶级的东西。
三年困难时期时,一次他又来我家,我们当时只有粗菜杂粮招待他。我母亲知道他耆酒如命,千方百计给他弄了一瓶地瓜烧酒,他一杯喝下去之后忽然失声痛哭,他告诉我母亲,他的老伴和三岁的小孙女都饿死了。他悲偾地说道:
“师母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们村子好多人都饿死了,中央一定有个大特务在破坏啊!”
此后情况渐漸好转,大家基本上可以吃饱饭了。阿海伯屋前屋后的几株樱桃尤其丰产,除了自家小孩吃和礼送一些亲友外,还可以卖一些钱补贴家用。
每年春天,我家照例送来一篮樱桃,还是那么新鲜的樱桃;那么晶莹嫣红,那么甘甜美味。
大概文革中吧,一次阿海伯的小儿子来我家,说阿海伯的腿被群众专政队的人打断了。原来当时领导要“割资本主义尾巴”,要把阿海伯的屋前屋后的樱桃树砍掉,阿海伯举着拐杖捍卫樱桃树,与专政队的人争执起来,结果被打断了腿。四五株樱桃树全部被砍倒。
公社领导处理了这件事,肯定群众专政队大方向没有错,但不应打人,尤其打伤人。因此群众专政队集体被批评,阿海伯的医僚费则由大队集体负责报消。
阿海伯腿伤治好后瘸了一条腿,他的精神全垮了;七十多岁的他拄着拐杖在屋前屋后转来转去,看着被砍倒的樱桃树的残桩,有时候竟老泪纵横;西下的太阳照着他伶仃的身影,显得如此孤独。
不久他死了。
“余叔叔,我爷爷的遗愿实现了,我们新樱桃园比原来扩大了五倍,今年全部开花结果,果品公司和我们订立供销合同。我前年就大学毕业了,学的是果树专业;你尝尝,这是我们老家的品种和日本的‘富士一号’嫁接的果实,除了抗病虫力強和产量高之外,还特别甜……”小松打断了我的沉思。
望着笑逐颜开、兴致勃勃的小松,我的心充满感慨。要是阿海伯活着,看见孙子的事业和抱负,那该多好啊!这个一生痴迷于樱桃的山民、这个有祖传樱桃栽培绝技的山村园艺家,为了自己的樱桃园,挨过国民党自卫队的巴掌和枪托,被打得吐血;挨过共产党群专组的呵斥和木棍,被打断脚骨;经历了多少沉重苦涩的岁月。但愿他的后辈不再重复上辈人的恶梦,有崭新的生活。
是的,后辈人应该有光明的未来和美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