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园里
作者: 余影
时间: 2012-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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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我离开故乡,到数千里外的异地谋生,一转眼已经十年了。十年异乡的风霜雨雪,终于彻底破碎了当年那青年学生所特有的虚无缥渺的幻梦;现在的我,再也没有当年的那
我离开故乡,到数千里外的异地谋生,一转眼已经十年了。十年异乡的风霜雨雪,终于彻底破碎了当年那青年学生所特有的虚无缥渺的幻梦;现在的我,再也没有当年的那种激昂慷慨和自命不凡,除了每天到码头上班,别的已无所追求。
早晨起来,队长说设备捡修,休息一天。回寝室与伙伴们闲聊了一会,却觉得越来越无聊,中饭后,一溜脚又到江边公园来了。
时节虽然是深秋,可是公园里却呈现着怡人的美景:整齐成行的夹竹桃,盛开着满枝的繁花;连片连袂的波斯菊,散播出浓郁的清香;古樟树寂寞庄重;美人蕉飘逸懒散;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鸟儿,唱着那么好听的歌。
我在花间的小径漫步走着。不远处的悬涯下,是宽阔的缓缓奔流的犹江。一艘轮船吐着黑烟,长鸣着汽笛离开码头;一群大雁悲哀地鸣叫着越过头顶,渐渐地消失在茫茫的远方。
大约不是假日的缘故吧,公园里游人寥寥。我走着看着,心中逐渐升起无可名状的空虚和孤独。熟悉的故乡远在天涯,旧时的朋友云散四方,我这漂泊的命运何是才是尽头呢?
我在花丛中的椅子上坐下来,全身心都沉浸在顾影自怜的艾怨中。
花丛那边忽然传来小提琴的乐曲声。琴声悦耳动听,显示着奏琴者高超的技巧和造诣。我懒洋洋地听着,心中洋溢着舒适和惆帐。所奏的音乐都是我熟悉的乐曲,当一曲《命运》奏完后,又奏起了鲁迅的《悼杨铨》:
“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何期泪洒江南雨,又为斯民哭健儿。”
琴声低沉宛转,悲愤沉郁,显示着动人的艺术感染力量。只是不知什么缘故,曲子拉得过于缓慢,使本来悲壮郁美的乐章显得过分悲凉。
突然我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因为琴声一变,分明奏出了《永远的战士》那无比熟悉的乐曲。
熟悉的旋律迅速把我的思绪带回遥远的当年,带回熟悉的校园,带回那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中间。
那是丁未年的夏天,我们大学的同学参加了一次“反官倒,反腐败”的游行示威,结果有一天发生了意外,遭到了暴力打击,。我们班被打死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我的好朋友、富有诗人气质的周冰。
我们班为周冰等三人开了追悼会。追悼会上,我们班的文艺委员秋影含着眼泪朗诵了她写的挽诗:《永远的战士》。事后我为《永远的战士》谱了曲,由秋影在全校音乐会上作了演唱,获得了普遍的好评。
秋影是我们班上品学皆优的姑娘,也是周冰的好朋友。那次她也参加了游行,周冰就死在她旁边。她和周冰有很深的感情,周冰的死对她打击太大了。还没有到毕业,她家里接连来了几封加急电报,她就离开了学校。
《永远的战士》在校刊上发表过,是有读者的。然而许多年后的今天,在这偏僻的异乡,又会是谁如此深情地演奏这首曲子呢?
我绕过花丛,悄俏地拨开花枝。临江的长椅上坐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姑娘,她半面向我,面对大江,一架精巧的小提琴靠在肩上。她聚精会神地拉着,侧面看去,脸色严峻,长长的睫毛上似乎闪动着晶莹的泪珠。
琴音的节拍越来越深沉缓慢,凄楚的旋律忽高忽低,如怨如诉。当年追悼会上悲伤的气氛又在我的心中升起。
琴声忽然停了下来,而悲哀的余韵还久久地在花丛间荡漾。姑娘不变姿势地坐着,直视着大江。似乎她的心潮也象大江的波浪,在无法扼制地起伏翻腾。
侧面看不清她的面貌,我几次想跨出去看个究竟,可又觉得太唐突。这位衣着时髦的漂亮姑娘,尤其使我记着必要的礼貌。
“咔嚓”,一根花枝在我手中折断。她缓缓回过头来,一脸矜持。
“啊!是她?不错,是她!是秋影,是秋影!”我的心狂烈地跳动,连忙跨出花丛,惊喜地叫道“秋影!”
“你?,你??啊,是你?啊,陈晖,是你!”矜持的表情消失了,她颤抖地说着站起来,紧紧抓住我的双手。小提琴从膝上滑落于地下。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来。在数千里外的异乡,在凄戚伥惘的心境下,意外碰到学生时代最要好的朋友,这是多么使人高兴和悲哀的事啊,但我们却相对凝视,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我习惯去衣袋中摸香烟,同时不好意思地对秋影笑笑说:“我老早开始抽烟了”因为在学校时秋影是坚决反对我们抽烟的。
“香烟吗?我这里有。”她拉开考究的手提包,取出二包“中华”香烟扔给我,接着又从另一包中抽出二支,一支给我,一支自己用火点着,吸了一口说道:“这些烟是犹江市文化局送的,女伴们都不吸烟,我多拿了几包。”接着又笑笑说道:“你不知道,我也老早开始抽烟了。”
接着又是沉默,秋影猛烈地吸着烟,眼睛望着犹江上游那茫茫的远方,蓝色的烟雾祢漫着花丛。我望着吸着烟的打扮时尚、举致陌生的秋影,感到莫名的诧异和难言的不痛快,昔日的秋影又在我的心中明晰起来。
秋影是我们学校的校花。她老家是河南,父亲是个铁路司机,她自幼随父亲四处奔波,因而见多识广,在班级中显得出类拔萃。她美丽、热情、大方,又多才多艺。因而在同学中有很高的威信。
她大二就被选为学生会文体部长。清晨的校园中,她在跑步,晨曦映照着她俏丽的倩影;周末的晚会上,她在朗诵诗歌,才华使全校的师生都惊诧莫名;校刊上有她热情洋溢的文章;舞会中有她奔放婆娑的舞蹈。她是校园的精灵,是我们班级的骄傲。
周冰是校学生会主席,共同的工作和爱好使他们建立了深刻的感情。秋影平常很扑素,随意的发型,简单的衣裙,却显得更纯朴、本色。
而现在呢?我面前的秋影满身时髦,遍体洋气,珠光宝色,雍容华贵。哪里还有当年那纯净质朴的样子!唯有她的脸没有多大改变,只是比原来苍白了一些,没有了当年那种动人的无忧无虑的微笑;而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也显得有些呆滞,失去了当年那种逼人的青春的光茫。
“你不是在河南吗?怎么在这里呢?”我终于打破了沉默。
“是的,那夕阳下的白帆真美。”秋影缓缓回转头,眼睛中还带着沉思的迷茫。“啊,对了,”她微微一笑,“我早就离开河南了,现在在东南歌舞团工作。这次全国巡回演出,昨天到这儿。”接着他打量了我一身褴褛的衣服,摇了摇头说道:“晓英来信中说你一直去向不明,想不到你在这个地方,你一直在这里吗?干什么工作?
她不在意我的沉默,在我询问的眼神下,终于说出了这几年的经历。
“那年我父亲来电报你是知道的。”
她开始了缓缓的叙述。
“那时我已被学校开除了,只是没有公布。因为我是那次学潮的骨干分子。回到家,父亲已瘫痪在床,年幼的弟弟和妹妹无人照顾,于是我担起了全家的担子。这是多么沉重的担子呵,父亲要医病,弟妹要上学,四个人的吃穿用途。只有父亲一百多元病退费的生活来源,我己乎要垮了。这时我才知道,学校里学习的物理,化学,唐诗,宋词,托尔斯泰,高尔基,贝多芬,柴柯夫斯基,一点也帮不上我的忙,我绝望了。”
一阵风轻轻地吹来,吹动她脖子上轻柔的纱巾。她丢掉烟蒂,摘了一朵花,把花瓣一片一片扯下,沉思着又说下去:
“隔壁陈伯伯出了一个主意,把我介绍给铁路局的一个工程师,他是一个单身汉,有二百多元一月的工资收入,可以帮助我们家度过难关。我当时想,我家可卖的东西几乎都卖光了,现在要卖我的人了。仅管心中十分不愿意,在父亲的呻吟声中,下半年我还是结了婚。”
秋影又点着了一支香烟,吸了几口接下去:
“然而情况还不错,何为——我丈夫——人很好,对我也很好。家中的穷困已大有改善,开始有了笑声。可惜我父亲的病却一天重似一天,终于离开了我们。第二年我们就有一个小女儿,女儿一天一天长大,很逗人喜爱,我也心安理得地做起了妈妈。”秋影从内衣口袋中拿出一个红皮夹子,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这是一幅活泼的儿童俏像,一个扎辨子的小姑娘,天真地做着一个怪脸。那灵活的大眼睛,高高的鼻梁,非常象秋影。背面是秋影的笔迹:“小贝贝,三岁留念”
“好漂亮的小姑娘,现在要念初中了吧?”我情不自禁地称赞着,把照片还给秋影。也为秋影终于度过难关,而又有一个温暖的家庭而高兴。
“我们在学校时,不是常常辩论有没有命运么?”秋影似乎转换了话题。“当时我是多么反对命定论啊,可是,陈晖,现在我确实怀疑,冥冥之中是否真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存在。”秋影又接上一根香烟。
“何为是铁路局的工程师,负责铁路建设的技术工作。他发现铁路工程队的炸药仓库里既放炸药,又放雷管。这是十分危险的,也是制度不容需的。于是他向工程队领导反映,领导说没有多余的仓库,暂时只好这样。何为又反映到局里,局里也置之不理。何为又写信到总局,信被转回到局里,局领导不高兴了,把何为调到炸药仓库,去做仓库管理员,以示惩罚。
仅仅预测的不幸居然真的发生了,据后来调查是老鼠咬响了雷管,整个炸药仓库都爆炸了。仓库在荒凉的山中,其他的损失倒不大,但仓库中工作的六个人,在五六十吨炸药的爆炸中,却尸骨无存。何为也在其中。
何为安葬了,安葬的是他的一包旧衣服。我和贝贝常去他坟头坐坐,以安慰他在那边的寂寞。”
秋影抽着烟,语调平静地叙说着。眼睛中却噙着晶莹的泪花。我为秋影的不幸而伤感,我想找句适当的活安慰她,可是半句也说不出。秋影擦去眼泪,又说下去:
“当时我认为承受这样的打击总够了吧,但是命运还不肯放过我。半年后的一天,我带贝贝去邙山市出差——当时我已在中原歌舞团工作——中午贝贝说头痛,我急忙把贝贝送到医院,这个仪器捡查,那个仪器捡查,折腾了三个多小时,终于确诊为后脑炎,要住院,先交伍千元押金。我身边没有这么多钱,要求先治疗,我马上去把钱办来。但医院不同意,必须先交钱,说这是制度。我向医院领导跪下来也没有用。等我晚上借够了钱到医院时,已经迟了,贝贝已经不会说活,半个小时之后就送往了太平间。”秋影的眼中又流下了泪水。
“说来也奇怪,这样的打击居然被我挺过来了。可是当时我却认为我完了,我象做梦一样度过了许多时日。弟弟和妹妹都放下工作来陪我,邻居们都百般的劝我,那个会算命的孙老伯居然用迷信来安慰我,说何为特别喜欢女儿,所以把贝贝带走了。
在那漫长而艰难的日子里,我开始喝酒,学会了抽烟。我一封一封给旧时的朋友,给你们写信,除了晓英后来给我回信外,其他的人都杳如黄鹤。人在痛苦的时候,最需要亲人和朋友的安慰,可是我在那苦难的日子里,半分友情也盼不到。周冰死了,如果他活着,他决不会这样冷酷的。”秋影的眼中闪出忿怒而绝望的光茫。
我惶恐地看著因极度伤心而失去自制力的秋影,我想找句适当的话安慰她,可是却半句也想不出。
她沉静了一会,恢复理智,才又慢慢说下去:“其实,陈晖,我并不怪你们,我知道你们也并不痛快,那次倒霉的学潮你们也惹了晦气,你们被分配到边疆乡下的砖瓦厂,专业不对口,待遇低下。所以你们基本上逃离了分配单位,晓英逃回了自己的家乡浙江,目前是一家大型服装公司的设计师。一个高空装备的专家去搞服装设计,倒也蛮有意思的。晓英说你老早去向不明,想不到你隐伏在这么偏远的小城市中,你在干什么呢?”
我告诉她,我因为受不了经济穷困和政治歧视,离开了新疆的砖瓦厂,几经转折,终于在这里的轮船码头当了一名工人,一名搬运工人。体力虽然辛苦,但心境很安宁。
秋影沉默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这倒也是个讽刺,一个高空自动化专业的高材生,当码头的搬运工。但是你何苦这样呢?陈晖,不要太清高,不要太理想化,不妨随俗一些,或者说不妨堕落一些,整个社会都在堕落,我们为什么不呢?想想周冰他们这些死去的人,我们是够幸运的了。”秋影又拿出了那红皮夹子,抽出几张照片,说下去:“上个月我去了趟浙江,与晓英去了一趟周冰的墓地,也去看了看周冰的母亲。老太太思念死去的儿子,眼睛也哭瞎了。唯一的儿子死后,周冰在农村的妹妹照顾母亲。日子过得非常艰难,这些年我不时寄点钱去,聊作补贴。老太太对着我和晓英,哭得死去活来。只有对着周冰的坟墓,对着周冰照片上犀利的眼神,我才觉得无地自容。”秋影把照片递给我,神色又逐渐暗然下来。
照片上的景色我非常熟悉,是故乡的晴水湖和云松岗。我与周冰是自幼长大的朋友,小时经常在晴水湖中游泳,在云松岗上捕鸟。周冰死后,我们几个同学在晴水湖边的云松岗上给他修了一座坟墓,并立了一块纪念碑,以寄托哀思。照片非常清晰,晴水湖水光滟潋、气象万千;云松岗木叶清丽、古朴庄重。那纪念碑上的铭文也依稀可辨,那是当年我撰写的一首五绝:
“松岗埋侠骨,晴湖纳忠魂。长空风雨后,史册应留名。”
我默默看着照片,想着周冰,想着那在黄土垅中沉睡了十多年的朋友;我的心充满了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