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生日
作者: 古榆
时间: 2012-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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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一) 春节刚刚过去,北方正月里的天气依然寒气袭人。昨天夜里下了一场清雪,地面上像了铺了一层白纱。树的枝桠间挂满了一串串白花,毛茸茸,亮晶晶,仿佛是阳春
(一)
春节刚刚过去,北方正月里的天气依然寒气袭人。昨天夜里下了一场清雪,地面上像了铺了一层白纱。树的枝桠间挂满了一串串白花,毛茸茸,亮晶晶,仿佛是阳春三月盛开的梨花。风摇玉树琼枝,雪花籁籁抖落。
老太叼着一根一尺多长的大烟袋,烟咀是葱绿色玛瑙的。她站在门口观看大自然的杰作——小园里果树枝条上的串串白花就像用白玉雕成的。她巴嗒着烟袋咀,一口一口地吐出白色烟雾,烟雾形成一个个小圆圈,在眼前转了转,瞬间在空气中飘散。
丁老太夫妇一辈子住在东北一个小山村,这里景色很美,有山有水有树。丈夫十年前去世了。儿女们像小燕子似的一个个都飞出去了,现在她一个人独守空巢。丁老太有三个儿子,没有闺女。她老伴儿去世后,老儿子多次要接老人一起住,可是丁老太就是舍不得这老宅院,舍不得门前这片果园,舍不得鸡鸭鹅狗……
春天,她喜欢看一群鹅鸭拍着翅膀在门前的大泡子里玩耍。夏天,她常常站在门槛里叼着烟袋,推开房门,看大雨落在地面上砸出的一个个小水泡儿。秋天,她最喜欢看那架上嘀哩嘟噜的猪耳朵豆角,红的绿的,又宽又嫩,还有那帐子周围红红绿绿的细芳谷。这些植物,都是她亲手种亲手栽,她就像喜欢自己的孩子一样看也看不够。冬天下雪,她常常站在院子里看飘飘洒洒的雪花,落在柴草垛上,落在树枝上。清早起来,她更爱看那晶莹剔透的树挂,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盯盯地望着。
丁老太的丈夫是木匠,在世时,他盖了现在住着的三间正房、两间下屋。丁老太常说:“金窝,银窝,哪也不如自己的老窝,去哪儿也住不惯。”再说了,人老了,和年轻人住一块儿,生活习惯也不一样。年轻人晚睡晚起,老年人早睡早起;年轻人晚上八、九点钟还饿,老年人这时候该睡觉了。所以丁老太坚持哪也不去,只要身体好,能做饭,能劳动,就一个人先住在老家。
春去夏来,小园翠绿。一只燕子飞回来了,落在凉衣杆儿上叫着,好像在呼唤它的配偶。
明天是丁老太的生日,她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一边摘青菜一边沉思,她想起了丈夫------哎!她长叹一口气,“老头儿要活着多好,我有个伴儿。他走了,走十年了,剩我一个人,好冷清,好孤单。他怎么就比我命短呢?”丁老太抬头看看那只燕子自言自语:“你的伴儿也没了?老叫唤啥呀?”
人老怕孤独,虽然她不愿意和儿女们住在一起,但是到了过年过节,到了她过生日的前几天,难免有惆怅之情,她盼望儿女们早点回来。
丁大住在县城,丁二住在双柳镇,他们都上班。小儿子丁三结婚时,他爸爸已去世,丁三倒插门做女婿,住在邻村。丁三夫妇很孝顺,经常回来看望母亲,帮母亲打水、抱柴、侍弄园田、洗衣服、冬天扫雪……小两口怕母亲累着,回来抢着干活。俗话说:“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命根子。”丁老太也最喜欢老儿子、老儿媳。
“妈,我来了!”桂花推开大门进来。
“噢,是老大媳妇呀。”丁老太回过神来高兴地说:“咋来的?才下车?”当妈的看见哪个亲人回来都乐得合不拢嘴。她放下手里的菜,把手往围裙上抹两下,“走,进屋去,你看我这点菜这么半天还没摘完,我手上有泥……”丁老太唠唠叼叼地边走边说。桂花跟婆婆走进屋里。
“我给你做饭去,你没吃早饭吧?”
“我吃过了,妈,您坐下,我跟您说说话,一会儿我得赶回去,我还有事。”
“啥事这么急?回来住一宿呗。“丁老太眼巴巴地瞅着大儿媳,不愿意让她走。老太一个人太孤独寂寞了,儿子,媳妇哪个回来她都挽留。
“妈,明天是您的生日,我特意来接您上我家去给您过生日,在酒店招待,那酒店可大了,金碧辉煌,进屋看不到头。她一边捂捂喧喧地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
老太默默不语,上下打量着大儿媳。
桂花四十多岁了,看上去很年轻,面皮白暂,有光泽,没有皱纹,头发很长,黑头发染成了金黄色,烫成大波浪,全是s卷儿,披散着。老太心想:好好的头发,非要把它弄成那么多卷儿干啥?黑头发多好看,非要把它染成黄土泥色儿。桂花结婚时是单眼皮,现在怎么变成了双眼皮?老太纳闷。她身体有点发胖,穿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细高跟凉鞋,鞋跟有二寸高,走路也不得劲儿啊。太心里这么想,但嘴上不说出来,说出来怕儿媳不高兴,不该说的不能说。老太巴哒巴哒抽旱烟。
“妈,你听说现在有给老人提前过生日的吗?”桂花问。
“没听说过。”
“现在时兴提前给老人过生日,我们东院张二他爹今年七十九岁,患脑血栓了,明年腊月初六的生日,他儿子今年正月初六就把他爹生日提前给过了,摆了二十多张桌酒席。
“小孩也提前过生日吗?”老太问。
“小孩不提前。”
“噢,我知道了,儿子是怕他爹死了,才提前给他爹过生日,为了多收一回礼吧?”
“那不是。”桂花接着说:“还有呢,我们厂子李大个儿他爹今年八十四岁,有两个儿子。他的两个儿子争着抢着提前给他爹过生日,老大没争过老二,老大排在了下一年。”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个儿去。他两个儿子争着过生日,那是怕他爹早死接不着礼。”老太是个聪明人,她判断对了。
(二)
你今天来接我,也是要提前给我过生日?丁老太疑惑地问。
“不,不提前过,怕您不同意,所以才来接您。”桂花微笑着说。
“你们可别提前给我过生日,不吉利。”
桂花和婆婆正聊着这家那家的事,丁二一大早也来了。他下了汽车,神采奕奕地哼着小曲:“明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他把双手插在衣兜里,心里盘算着,眼睛狡黠地眨巴着。一人一百块,十人一仟块……嘿嘿!明天三、四仟块钱到手了。他摸摸兜,这兜浅了点,钱多装不下,今天晚上回家得让我媳妇在袄里子上缝个大兜,明天好装人民币!他把上衣拉链拉开,手试着在袄里子从上往下伸,诡秘地眨着小眼睛,明天,明天我就发财了!我的腰包就鼓了!想到这儿,他高兴得眉开眼笑,手舞足蹈。他继续哼着小曲:“明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丁二推开大门,走了进来。
“妈,我回来了。”
老太见儿子回来,脸上的核桃纹都笑开了,参差不齐的牙齿露出来,有的长,有的短,有的豁儿。
“老二,咋回来的?”
“坐汽车。妈,明天是您的生日,我来接您去我那儿过生日。”
桂花白了丁二一眼。
丁二见大嫂也在这儿,“嫂子来的早呀,大驾光临!”
桂花没理丁二,傲慢地把眼皮向上一抬,迅疾落下,然后拿起笤帚去扫地,头也不抬。
“嫂子今天怎么这么殷勤?太阳从西边出来吧?”丁二嘲弄地说。
“别瞎说,干点活还不好?这不是家嘛!比你强。”丁老太瞪了儿子一眼,她给桂花争个理儿。
“嫂子,你一大早来这干啥?”丁二明知故问。
“我来接妈去我家过生日。”桂花心平气和地回答。
“我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怪不得嫂子今天这么殷勤。”丁二揶揄地说。“我也是来接妈去我家过生日。”
“我先来的,让妈去我家,啥事不得有个先来后到呀!”桂花与丁二争辩。
母亲说:“看你们俩,谁先来后来争个啥?都老大不小了,还都跟小孩儿似的。”
丁老太这么一说,桂花和丁二沉默。
桂花想:“明天是婆婆的生日,我一定让她去我家。现在时兴婆婆给儿媳妇买东西,我让婆婆给我买个转运珠,戴在手上能发财,溜光锃亮还显富。她过生日我收礼,少则二仟八,多则三仟五,再加上转运珠,四仟挡不住……”想到这儿,她喜形于色,笑呵呵地对丁二说:“今年妈过生日去我家,明年去你家吧。”
“今年妈过生日去我家,明年去你家。”丁二说。
“你别鹦鹉学舌!”桂花有点不耐烦。
桂花听丁二要接老太太去他家过生日,她把扫地笤帚当啷一声扔在了门后,冲丁二大声说:“丁二,给老太太过生日,凭啥让我等到下一年?我先来的,今天我就接妈去我家,酒席我都定妥了。”桂花两手叉腰,摇头晃脑。
“我接妈去我家。酒席我也定妥了。”丁二语气坚定。
“别争了,我哪也不去!啥你家我家的,这儿才是你们的家!你们都是从我这儿飞出去的。”老太严肃地说。
“妈,我在香格里拉大酒店给您过生日,那酒店是五星级的,可气派了。高楼耸云天,酒桌来回转,筷子是象牙的,碗碟镶金边,屋里有空调,地面红地毯,身旁站一溜儿服务员,美貌赛天仙,年龄全在十六岁至二十岁之间。妈,您去吧,开开眼界,您就是不喝酒也能醉一天。”丁二越说声音越宏亮,越说越高兴。
“我看你有点大话聊天,不喝酒我还能醉一天?”母亲有点不爱听。
“妈,丁二接着往下说,过生日您得喝酒,我给您准备的酒有竹叶青,山西汾酒、贵州茅台、庐州老窖、还有五粮液,都是名酒。我给您买的生日蛋糕上面有个寿星老儿,用奶油做的,二尺高。您过生日,还有人唱歌,有乐队伴奏。妈,走吧,上我家去”丁二伸手去拉母亲。
“我不去!”丁老太生气了,把胳膊用力一甩。“我不图希那个,闹哄哄的,什么大酒店小酒店的,铺红地毯有啥用?我这双脚一辈子在泥土上踩惯了,在地毯上不会迈步。再说了,我也不会喝酒,啥竹叶子青,菜叶子青的。我也不愿意听歌,听不惯,唱不像唱,说不像说,像叨鬼话似的,不如在家听公鸡打鸣好听。要给我过生日,你们哥仨都回这儿来,团团圆圆的多好……”
没等老太说完,桂花抢过话题:“妈,您别听丁二瞎白乎,我条件比他好多了,我定的那家酒店比他定的酒店强多了。玻璃门自动转,领着您进酒店。”
“我可不去,转进去不知东南西北,看把我转迷昏了回不了家。”老太伸手去拿烟袋。
桂花接着说:“妈,我定的那个酒店名字叫委内瑞拉。酒店的桌子是水晶的,透明的;椅子是楠木的,来回转动;酒杯是铝合金的。”
“那是铝合金窗户。”丁二抢话。
桂花瞪了丁二一眼。继续说:“啊,啊,那酒杯是金钢石的,掉在地上不打;筷子是犀牛角的,掉在地上不折。”
“瞎白呼!”丁二嘲笑地接话。
“该死的丁二,你不打岔行不行?”
“妈,我给您准备的酒是西凤酒、白兰地,还有……巴拿马,啊不,叫人头马。服务员有本地产的,还有洋货,是俄罗斯的姑娘,黄头发,蓝眼睛,皮肤嫩得像大豆腐。您去看看,长长见识,也没白活一回。”桂花清了清噪子,眉飞色舞地还想接着往下说,她下决心要说服老太太去她家过生日。
“妈,咱们走吧,您到那一看就知道了。”桂花双手去拉老太。老太身不动,膀不摇。
“不去!我哪儿也不去!我看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能吹,一个吹的山崩地裂,一个吹的天塌地陷。你们都念几天书,说些啥我也听不懂。什么酒店叫香过就拉(香格里拉),那个叫、叫什么委进去就拉(委内瑞拉)这个酒那个酒的,全是瞎吹,你们是不是想借我过生日这个机会收礼呀?别在这儿争了,都回去吧,我谁家也不去!”老太生气了,语气坚定。她把烟袋锅使劲儿往炕沿上磕了磕,站起来要到外面去,她不愿听桂花和丁二说些不着边框的话。
丁二把手搭在母亲肩上,“妈,您坐下,别生气,您别听我嫂子瞎忽悠,还是上我家去吧。”
“还是上我家去吧!”桂花语气平和而亲切。
“得了,谁也别争了!你们都走吧!”母亲愠怒了。
(三)
丁二对桂花说:“嫂子,你知道妈为啥不去你家吗?妈不可能去你那儿,咱们分开家以后,你住上屋,妈住下屋,你包饺子怕妈闻着味,大白天你拉上窗帘,把门关得严严实实,连门缝都让你给堵上了。你明明知道妈没钱给你买转运珠,可你三番五次地向妈要,你太自私了吧?分家那天,一把铁锹,一把扫帚你都拿走了,落(là)下一轴钱,一个顶针,你还特意回来取一趟。小园那点茄子、辣椒让你摘个溜溜净,就剩一垄土豆你全挖走了。妈养了几只鸡,隔些天你就挎走一筐鸡蛋,鸡窝里的引蛋都让你给拿走了。你买化妆品几十元、几百元舍得花,妈这有一副套袖你都拿走了……”
桂花气得怒目圆睁,脸色发青,嘴唇哆嗦,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丁二的鼻子说:“该死的丁二,你血口喷人,你还敢教训我?你好哇?!你孝心呀?!爸妈给我们盖三间房,你结婚也非得要三间房,把你爸你妈逼的把车、马、鸡、鸭、鹅全卖了,给你盖完房娶了媳妇,欠下三万多元的债,还得老人自己还,债还完了,你爹连累带气死了。二鬼子,你一点也不比我强,你还数落我呢!你说,去年老太太过生日,大姨邮回来的二百元钱哪去了?是你去邮局取回来的吧?你根本没给老人,这钱让你花了,是不是?分家时,爹有件皮袄,你也拎走了……”
没等桂花说完,丁二打断桂花的话,“分家分家,有啥拿啥,这是我的爹妈,你管不着,你别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桂花说:“分家分家,分的都是爹妈,你大哥是老太太的大儿子,我凭啥不拿?……”
丁二和桂花互不相让,唇枪舌剑,你一刀我一枪地揭老底,此时气坏了丁老太。
“你……你们是来给我过生日还是来吵架?!你,你们走……”老太身子在颤抖,嘴唇直哆嗦。身子朝后一仰,倒了下去。右手捂着左前胸,喘不过气来。丁二,桂花惊慌失措。
“快,快找药,妈犯心脏病了。”丁二手忙脚乱,到处乱翻找药,他在母亲衣兜里找到一盒“速效救心丸”,急忙捏几粒放在母亲舌下含着。然后打120,要救护车。
桂花不知所措地站在地上,她急忙拿出手机,给丁大打电话。
在这危急时刻,门咯吱一声开了。丁三一手拿着生日蛋糕,一手拎着一只熏鸡走进来。他的妻子明娟挎着一筐水果,提着一箱牛奶跟在丁三后面。
丁三看见母亲躺在炕上,二哥正焦急地打电话,丁三惊愕了。他慌忙奔向母亲,“妈,您这是怎么了?您快醒醒,老儿子回来了,我和明娟回来给您过生日来了,我大嫂、二哥也都回来了,您睁开眼睛看看,咱们全家团团圆圆、快快乐乐在一起给多好哇!您一定高兴的。妈,我俩都是农民,生活条件虽然没有我大哥二哥好,但是这几年也不错了,种地国家还给补助钱。等您过完生日,我俩搬回来和您在一起。妈,您快醒醒……丁三跪在母亲身旁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呼唤母亲。
丁老太从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哼——”微微睁开眼睛。
“妈醒了!妈醒了!丁三抹一把脸上的泪痕。丁老太看看丁三,嘴角微微露出笑容。
大门口汽车鸣笛,救护车来了,丁大也来了。丁三轻轻扶起母亲,背着母亲朝救护车走去,明娟跟在后面托着婆婆的双腿。丁大、桂花、丁二拿着母亲的衣物一起去医院。
阳光柔和温暖,满眼花红草绿。一棵老榆树上,雏鸟把头伸出巢外,眼巴巴地等待妈妈喂食,鸟妈妈站在巢边,亲亲地把嘴里叼着的虫喂给她的孩子……
山路不平,为防止颠簸,丁三双手轻轻托着母亲的头,明娟用手帕轻轻擦去婆婆眼角的泪滴。丁大、桂花、丁二坐在后面,满脸内疚,满脸忧伤,低头不语。
一群少年儿童戴着红领巾,迎着旭日去上学,他们从救护车旁边走过,唱着歌:“在那遥远的小山村,小呀小山村,我那亲爱的妈妈已白发鬓鬓,过去的事情难忘怀,难忘怀,妈妈曾给我多少吻,多少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