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子臭豆腐

任何人也有他需要的时候，是吧？哪怕欲望的内涵不高，本意低下、下流，却都是身心的反映，人最最真实的感觉。这仅仅是一种需要，如同饿了吃，急了上大号、小号，或一气呵成，双管齐下。情投意合，互相往来，解决一时之需，寂寞难耐，试问又有何不妥呢？
　　 ——题记。
　　
　　 天凉了。
　　 秋凉。
　　 每逢这时候，于晓飞便爱喝上一碗红豆汤。他爱红豆，倒不是因为诗文。他的小名叫作红豆子，奶奶替他起的。
　　 奶奶挎上藤蓝，喊着红豆子，红豆子便赶上前。奶奶牵着他的小手，俩人一齐往田里去。这里挖挖，那里翻翻，闲来无事，活动活动，摘几根小葱而已。田地周围，各种各类的豆子俯拾皆是，应该没有格调可言，它们很贱，贱得可爱。奶奶弯腰，随手抓起几个豆荚往藤蓝里扔；或剥开来，告诉红豆子这是啥玩意儿。豆子粥就是由这些日积月累，随手可捡的豆子熬成，很香，很好吃。
　　 每次看着红豆，总会让他回味，回忆起过去的点点滴滴。
　　 想起小学学过的七步诗，他就不明白，豆子烂在锅里，为啥明明是两兄弟，却非要搅和在一齐，争得你死我活。四时变化，春夏有时难辨，秋冬多数分明，一目了然。可有些事情，于晓飞觉得，可以得过且过，不用分得太清楚。
　　 想起奶奶的豆子粥。粥熬好，比枣红色还要淡一点点。奶奶从不调味，香气扑鼻，就着咸菜吃起来，嘴里微甜，别有一番滋味。粥还是奶奶弄的好吃，简单，不甜不稀，是名副其实的豆子粥。直到初中毕业之前，每当有空的时候，于晓飞仍然和奶奶一齐到田里收获。奶奶偶尔还教红豆子分辨豆子，但说得更多的，是希望孩子用功读书，以后娶个好媳妇儿，让奶奶有生之年，抱抱亲亲自己的重孙子。
　　 进城读书，他二话不说，干了件让自己得意，高兴的事。花钱，忍住锥钻心刺骨的痛，文了一只蝴蝶。于晓飞的记忆，印象中，在村里很难看见蝴蝶。四五岁的时候，在大院地上，他发现一只由两张枯叶连成的小家伙，轻拍双翼，拼命地挣扎着。于晓飞赶忙上前，捧着受伤的小可爱，跑到奶奶跟前，希望奶奶想办法救救它。谁知道奶奶笑着说：“哈哈，红豆子，这不是蝴蝶，是蛾子。没事，你让它待一边儿去，它自己会好起来的。”于晓飞有点失望，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蛾子放在他的小木桌上，坐下，陪伴蛾子。他取笑自己，是啊，图画卡上的蝴蝶都是彩色的，哪像落叶似的。他想，也许好多人都和自己一样，因为高兴极了，粗心大意，把蛾子认错，当成蝴蝶。没多久，蛾子振动翅膀，走了。于晓飞也想飞。稀罕，难得一见，对蝴蝶，他由心地期待，情有独钟，莫名喜爱。
　　 开始工作以后，家里特意给他寄了一封信。信里除了问候，就是提醒他，奶奶年纪不小了，她老人家关心自己的孙子，现在有没有和谁家的女孩子好起来。于晓飞感到困惑，手足无措，但不能对这问题视而不见，他知道家里人会阴魂不散地继续热心、关注这个问题，除非大局已定，甭用家里老少操这分心。因此于晓飞主动，懵懵懂懂地去谈了一个恋爱。正确来说，是经朋友介绍的一次约会。
　　 漆黑一片的电影院里，女的凑近他的耳朵，讲起悄悄话，问他的大不大。当时他还糊里糊涂地回答说，自己的手掌不小。女的噗嗤一笑，手一下子爬到他的大腿内侧，步步进逼裤裆。对于晓飞来说，感觉不到丝毫激情，绝对是惊吓，吓得他马上借故上厕所，悄悄溜掉了。
　　 那时候才突然发现，他对臭娘们儿不感兴趣。她们不丑，但自己却一点那个咕咚咕咚，捣弄捣弄的意思也没有。可是，一个月总有那么四五次，晚上做梦，梦里一急，一叫唤，两腿赶忙夹紧，吓得一身冷汗，以为自己尿床。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蝴蝶急了。
　　 百无聊赖上网，一次偶然，阴差阳错，从网站认识了一些人。他们的出现、存在像是朋友，却又和朋友有点不同。大家都不清楚对方是干啥职业，更别说各人的底细。只了解对方的身高体重，从照片，视像中瞧个清楚，他是否自己喜欢的型。反正最后也不会有啥好结果，那不如干脆，实在点，从头到尾，大家都有了心理准备，绝不胡思乱想，自作多情。逢场作兴，好说好离。这如同在公众场所毫不顾忌，名正言顺地来个响屁，那感觉真棒！尽管每次见面都是偷偷摸摸，得躲到某处，才能肆无忌惮，原形毕露，表现真我。
　　 点豆腐。豆浆，石膏粉，豆腐碰撞、凝聚而来。豆腐，也从来是压出来的。而臭豆腐这玩意儿，有的人觉着香，爱吃；有的则不然，非常讨厌，才一闻见就掩鼻逃跑，避之则吉，惟恐中毒似的。湖南臭豆腐乌七抹黑，黑得像块儿墨，看起来很好玩，很有趣，于晓飞爱吃。这臭豆腐黑乎乎，是因为臭的时候放的是冬菇，还有其他材料、调味料。有的偷工减料，甚至以粪水代替。这不能怪那可爱的臭豆腐，这不是臭豆腐本身的错。它是美味可口的小吃，令知音闻着觉得又香又臭，又爱又恨，然后视乎身边的是不是同道中人，而作不同的反应，表情。提起臭豆腐，于晓飞就自然而然地想到香菜蒜水萝卜干。其实搁不搁也可以，但缺少这些点缀，总觉得有点失色。如果说贞忠不二是约定俗成，那男人的贞坚就犹如辣子，随自己的喜好、心情，可放可不放。一块块儿豆腐，一串串生活，习惯、爱好新鲜蔬菜的又为啥非要强迫，不许别人就咸菜酱菜呢。老话不是说，众口难调的吗？
　　 订情送信物，结婚戴戒指，那么大伙儿玩乐，过程中拍个影片照个相，留为纪念，也未尝不可。他由始至终也没有想到，这段影片竟然公诸于众。于晓飞对片子的内容，压根儿谈不上相思之情，不过像买单后，服务员奉上的发票。如今，只觉得它是一个没完没了，遗臭万年的诅咒。
　　 广泛流传的速度比发个馒头还容易。志同道合的网站，该散布的早已散布，哪处也有。网友的手不安分，津津有味地看戏。网站大字标题：深圳某某5P。若是同好，或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来说，也许觉得这片子感觉很真实，可好看。认为片中，尤其腰上有刺青的那个男人勇敢，连马赛克也不上上。他卖力，表现得很好，粉墨登场，可露脸了。若被亲朋戚友发现，肯定骂他丢人，令家里人颜面无存，从此抬不起头。冷眼，热眼也好，旁观的总能怀着几分轻松、写意，不像当事人、受害者，瞻前顾后，惶恐终日，不敢掉以轻心。
　　 观看影片之前，于晓飞就已经关掉喇叭，他不想听见自己的声音，呻吟。五个人讨乐子，只是各取所需而已。那家也只不过是廉价的时租宾馆，熟悉、亲切的水果味道，还有他带去的臭豆腐，加上各人体味，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怪怪的气味。
　　 其他人光着身子，都未露面，惟独于晓飞的脸庞、面部表情清晰可见。影片中的自己，他看着感觉陌生。这一切都是天大的捉弄，一个无法究责，弥补的玩笑。皱眉，姿势，疼着，笑着，享受。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于晓飞毫无乐趣，只觉脑袋发热，颈后跟凉飕飕的。他死死地盯着屏幕，浑身哆嗦，手脚颤抖。他试图遮掩自己的眼睛，遮遮掩掩，却骗不了，瞒不过自己。画面一直加深着他的记忆，片段中各人的一举一动令他逼不得已，不得不像卷草纸般，被拉扯，被撕裂，回想起当天发生的事。一把抓，与其一对一，干脆三五成群，同时尝得几回鲜。置身其中，他惊讶，赞叹，自己能参与如此豪华盛宴，大快朵颐，小口大口，舔舔吸吸咬咬亲亲，比哪只猴子更有口福。
　　 “得承认，能肯定的是，当时自己不曾反抗，反而不顾一切，逆来的通通顺受，单纯地以为这是你情我愿，志趣相投。”谁会想到一宵的游戏，胡闹，暴露网络，后果严重，苦不堪言。于晓飞爱戴链子，手链、项链、脚链，身上哪处能挂上圈儿的，他也绝不放过。后腰的蝴蝶文身特别醒目，性感，然而现在，对于晓飞来说，那是羞耻的证明。他轰轰烈烈地决定，敢作敢为，证明的原来只是自己惊天动地的羞耻、耻辱。
　　 走在大街，于晓飞的心里暗想这事已经街知巷闻，尽管戴上款式最老土，普通的鸭嘴帽。迎风前行，他把帽子压得低低，还是步步惊心，一点安全感也没有。忐忑，焦虑不安，怕有谁冷不防地往他肩膀一拍，认得他正是那蝴蝶刺青的主人。有些人的眼睛、识别能力，比猫头鹰还厉害，能看得出来谁是二姨子，谁有异样，仿佛通通罪状般刻在脸上。更别说这段片子早已在圈子里闹得沸沸扬扬，惊天动地。他心里清楚，自己成了众所周知的男主角。
　　 于晓飞想逃回农村，自给自足，与世隔绝，那儿将会是他的避难所。村里没有互联网，好好的一户人家，假设他活得好好的，又是一个直男、大爷们儿，应该不会平白无故，浏览那种网站吧。他想。希望开辟属于自己的园地？但那也是有代价的，得遵从村里的规规矩矩，尽快相中对象，喜庆、热闹一番，早日诞下个娃，男孩很好，女孩不错，若是龙凤胎就更好。重过新的生活，人往往是要牺牲，甘愿倒退、落后，放弃新的事物。这仿佛就是一村又一村，村里人的职责。但令人唏嘘，无奈的是，村里冷冷清清，剩下老人小孩，倘若真的回去，于晓飞倒成了另一种异类。这也只是于晓飞六神无主，哭诉无门，一时之间的意气用事，痴心妄想罢了。
　　 田地之外，奶奶家还有个小小的果园。果园对面，便是一疙瘩一窟窿，一窟窿一疙瘩组成的大山。青春痘的坑坑不好看，但山的痕迹，虽然丑，却展现出一种于晓飞自己无法比划，说不出来的美。像蝴蝶翩翩起舞，比翼双飞，高高的，深深的，远远的。
　　 果园有道木门，门有上锁。其实锁与不锁，也只是形式，关系影响不大。从小到大，于晓飞都不敢自个儿走那条通往果园的山路。路不好走，很斜很斜，弯弯曲曲，行差踏错，只要你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每次走那山坡，他都紧握着奶奶的手。手是那么的粗糙，却多么温暖，让他觉得安心，从那儿他仿佛能得到理解和包容。
　　 “别怕，红豆子，勇敢一点，来，手捉紧了，和奶奶一齐回家。”奶奶那熟悉，温柔的声音响起，尽管穿的只是一双黑色布鞋，步履稳健，很是坚强。于晓飞想念他的奶奶，羡慕平凡是福的生活。可惜平凡似乎容不得自由、选择，活得与众不同；接纳情感爱恋的若干微妙、特别，最终落得无依无靠，孤家寡人。大多所谓的另类，异类，古已有之，仅仅是平凡，平常的其中一环。是谁令它妖魔化，变得不可容纳？同志们，海纳百川，求同存异，无容乃大，呵！屁话！
　　 豆子粥清淡，臭豆腐浓郁，各有特色，于晓飞都喜欢。他渴望追随这股芳香，直到永远。永远？豆制品，很容易馊掉。
　　 天凉了。
　　 白天黑夜，已无分别。于晓飞的心凉透，凉到了极点。等待他的，秋去冬来，雪上加霜。他边仇视那段影片，边知情识趣、恍然大悟地把自己身上的那些链子解掉，明白圈子是会把自己害苦。只可惜为时毕竟已晚，恨错已经难返。短短四十多分钟，一辈子偿还。开恳另一片天，盼着有一天绝处逢生，否极泰来？他断定，恐怕自己永远也飞不起来。红豆子羞红着脸，脸顿时成了红豆，时刻忘不了屁股上的那道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