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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鲍贵花

作者: 宫主 时间: 2012-11-09 阅读: 961次 点赞: 666个 评分: 2.0分

天使鲍贵花    【一】  鲍贵花刚出去,板儿牙进来了。拿起麻老四扣着的三张牌,看了看又放下了。麻老四抓了个闲牌正要往外打的档口儿,板儿牙轻轻咳嗽了一

天使鲍贵花
  
   【一】
   鲍贵花刚出去,板儿牙进来了。拿起麻老四扣着的三张牌,看了看又放下了。麻老四抓了个闲牌正要往外打的档口儿,板儿牙轻轻咳嗽了一声,麻老四握住闲牌打出了个幺鸡。
   “啪!”大兰子把牌推到了:“单钓幺鸡,穷和!”
   板儿牙嗔怪道:“老四你行不行了?咋留着闲牌拆顺打呢!”
   “滚犊子,净在这没屁嗝了嗓子,像鲍贵花似的,不咬人膈应人!”话音未落腰被捅了一下,麻老四腾地站了起来,扬起巴掌就要打,一抬头看见鲍贵花站在门口,扬起的手缩了回去悄悄地坐下了。
   鲍贵花径直走到货架旁,拿了五根儿双汇肠,说了声“记账!”转身出去了。
   崔二媳妇翻开账本,说:“你们见天在这坐着可都看见了,鲍贵花又拿了五根儿香肠,大伙给做个证,别到时候白晓惠来结账时说我糊弄她妈!”
   李四媳妇说:“鲍贵花拿多少她心里都有数,小惠要是不相信问她妈去,谁让她扣住她妈的工资卡了!”
   “小惠不替她妈把着工资卡,钱全叫教会儿骗去了!”大兰子说:“贵花白捐那么多钱,杨金霞自己是牧师了!”
   “听说,杨金霞一年不少弄钱!”
   “大家捐钱,都进了她自己的腰包!那次鲍贵花一下子就捐了三万块,幸亏叫白景琦和白晓惠爷俩儿给追回来了。”李四媳妇说,“白景琦也是,要钱就要钱呗,当着大伙儿的面煽她嘴巴子干啥!”
   “那个鳖犊子还叫人?要不是他养小老婆,贵花能信教吗?再说了,捐的是贵花补发工资的钱,碍着他什么事儿了!”说起白景琦,大兰子气不打一处来,“这个陈世美,当初穷得叮当响,要不是贵花供他上中专,替他伺候她瘫巴妈,他能有今天?这么对待贵花,不怕遭报应!”
   麻老四敲了敲桌子:“能不能玩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叨叨起来没个完!我看一个不怨一个,半斤八两!”
   大兰子沉下脸来,没好气地说:“不就是揭了你几次短吗?计较一个彪子,你可真有出息!”
   板儿牙做了一个鬼脸儿,说道:“麻风婆,你忏悔吧!阿——门!”
   正窝着一口气呢,麻老四一把搂住板儿牙的小细脖,嗔骂道:“好你个死板儿牙,欺负老妈,勒死你!”胳膊一使劲,板儿牙的一张脸紧紧糊在麻老四的胸脯上。板儿牙挣了几下没挣开,眼瞅着被捂得喘不上气儿,他索性嘬起嘴唇在麻老四肉呼呼的大胸脯子上蹭起来。麻老四“妈呀”一声松开胳膊,板儿牙一个腚墩儿坐在了地上。麻老四踢了板儿牙一脚骂道:“兔崽子,胆儿肥了你,敢非礼老妈!”板儿牙捂着屁股喊起来:“甜甜的,酸酸的,有营养,味道好,天天喝,真快乐。妈妈——我要喝:娃哈哈果奶!”麻老四拎小鸡似的把板儿牙滴漏起来按在麻将桌上,“叫你果奶,看我不从鸡窝里掏出两个蛋来!”说着动起手来。板儿牙害怕了,拽住裤子不撒手:“麻老四——你个虎老娘们儿,就得鲍贵花来治你!鲍贵花——快来呀,麻老四耍流氓了!”麻老四坏笑着:“哼哼,鲍贵花吃爆米花,没工夫管你个大板儿牙!”大家跟着起哄:“扒光了,再叫他光腚子扭秧歌儿吊儿郎当的!”
   不知谁说了声,“一喊就到!进来了!”麻老四下意识地松开板牙,哧溜一下钻到货架子后面去了。
   鲍贵花正超市外面喂独眼狗双汇肠呢,听见板儿牙喊进了门,一眼看见两人闹得不可开交,气上来了:“麻风婆,还真有你这么不要脸的!老毛病又犯了,这还骨碌到一块儿去了!麻风婆,你犯了罪,赶快忏悔吧!”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说道:“亚当和夏娃偷吃禁果被罚到人间受苦,像你这样的就应该从人间罚到地狱里去!最好受火刑,烧死你!”她突然打住,望着天棚角虔诚地祷告起来:“主,神呀!您被钉在十字架上,牺牲肉体来替恶人赎罪,您是多么仁慈呀!主,神呀!罪恶把人陷入何等卑贱之地,使人的心思何等昏昧,我代他们向你祈求,求你赦免他们因为无知所犯下的罪孽吧!”一滴哈喇子从鲍贵花发白的嘴角里淌下来,滑过油渍马哈的棉袄襟,倏地落到脚下的地面上,看上去竟像一滴泪渍。
   麻老四并没因鲍贵花替她祈求主的宽恕而感激她,她在心里骂道:“死彪子,哪天骨碌江里淹死你,埋雪窝子里憋死你,半夜遇见鬼掐死你,一场大病病死你!精神病!”尽管心里骂得热闹,人却躲在货架子后大气不敢出。
   祷告完了,鲍贵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晦涩的眼珠间或一轮,正好和大兰子王八绿豆对上了。咚咚咚!鲍贵花像来了神儿,又捣起了锄头,“大兰子呀大兰子,贵友侧棱个膀子,尿淋了一裤腿儿,你还在这里打麻将?我看你是巴不得贵友死了,好落个清静对不对?邪恶的女人!”
   俗话说: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不像麻老四年轻时做过荒唐事,人家大兰子可是小葱拌豆腐清清白白的,平时有她抢白别人的,没人敢抢白她。见鲍贵花冲自己来了,脸上挂不住,指着鲍贵花五马长枪地数落开了,“我邪恶?邪恶也比你窝囊强。自己有眼无珠,把个小妖精引进家门,床让人霸着,老公让人占着!能耐哪去了?拿镰刀扫他们呀!用锄头刨他们呀!像个缩头乌龟就知道装疯卖傻,还天使呢,就是个窝囊废!”大兰子的话戳疼了鲍贵花的心窝子,哐啷一声扔下锄头,忽忽悠悠地瘫倒在地。鲍贵花闭着眼睛蜷缩着,几绺花白的头发耷拉下来遮住了浑儿画儿的脸,边在胸前划着十字,嘴角还飞快地翕动着,不知嘟囔些什么。大兰子后悔自己言重了,眼圈一红转过身去。
   俗话说的好,是亲三分向,是火就热炕。大兰子是鲍贵花的远房弟媳妇,以前两家走动得挺勤,鲍贵花没少帮衬他们。自从白景琦和鲍贵花的学生李雪莲勾搭上后,十多年来,眼瞅着大姑姐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说不听劝不了,气得大兰子不管了。
   趁着鲍贵花祷告的机会,麻老四和板儿牙两人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溜出了超市。崔二媳妇低着头翻看着账本,想起板儿牙被麻老四勒住脖子的狼狈相,禁不住“扑哧”笑出了声。不知是不是笑声惊动了鲍贵花,她蓦地睁开眼睛,抓着锄头柄爬起来就往外走。
   “惦记她的独眼狗呢!”板儿牙探头朝窗外看了一眼说:“这回真走了!”
   “知道她那样,你惹乎她干啥?”崔二媳妇对大兰子说。
   “谁惹她?看她那个不要强的熊样,生气!”大兰子拽起衣襟擦了擦眼睛,“一个月三千来块,何苦呢!”
  
   【二】
   常言道:人敬有的,狗咬丑的。鲍贵花的前夫白景琦开了近十年的铁矿,置下了好几百万家业,城里有豪宅,镇上有别墅,穿戴名牌,吃香喝辣,要说有钱堪称当地首富。可是对这个有钱的“陈世美”镇上的人不仅不敬,相反没有不背后戳他脊梁骨的。
   三十三年前,十七岁的白景琦在镇上念初三时班主任正是师范毕业回乡不久的鲍贵花。鲍贵花的父亲在镇子里开剃头铺,家里只有鲍贵花这一个女儿。二十四岁的鲍贵花中等身材,皮肤白皙,月亮似的脸上一面一个小酒窝,酒窝里盛满了幸福与甜蜜。她长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梳着两条黑油油的大辫子,穿着爸爸精心缝制的白裙子,简直像池塘里盛开的白莲花。
   距中考还有一个来月,白景琦竟一连几天不来上课,鲍贵花向学校领导汇报后,骑着自行车去白景琦家家访。白景琦家住在离镇上七八里的一个山坳里,破旧的泥坯房上面苫着稻草,房后是几棵杨树围着的低矮的坟包,坟里葬着他的爷爷奶奶和他的父亲。
   站在门外,鲍贵花喊了几声,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鲍贵花推开破木门走了进去。屋里黑咕隆咚的,过了几秒钟才看清铺着旧席子的土炕上卷着破被褥,药味,臭味,馊巴味呛得她直恶心。她定了定神看见在破被卷里半躺半靠地蜷着一个女人。女人看上去仿佛是一只无骨扒鸡,一堆肉上面顶着一颗又秃又小的脑袋,女人一动不动,唯有那双眼睛灵活地转动着。“坐吧,坐炕沿上!我儿刚出去,一会就回来了!”女人声音很低却清脆悦耳。
   鲍贵花坐在炕沿上,打量着屋里的一切。这是一个怎样的家呀,炕梢放着一个黑乎乎的老旧炕柜,墙上挂着几件衣服,地上靠墙立着一张同样黑乎乎的木头炕桌,此外什么都没有了。鲍贵花认得墙上的衣服是白景琦的,因为在学校白景琦始终穿着的就是这几件衣服。眉清目秀、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的白景琦竟然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环境里,鲍贵花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女人自我介绍说她是白景琦的妈,因风湿性关节炎已经瘫痪五年了。“关节炎把我变成了一个石头人,胳膊腿弯不了,脖子不会转,吃喝拉撒全得儿子照顾。”她哭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被上,她说:“我真恨自己怎么不像他爸那样一口气上不来死了算了,也不用拖累儿子一辈子了。”
   鲍贵花的心堵得难受,没等白景琦回来,推着自行车离开了。快要走到马路的时候,她回过头去,看见白景琦站在远处望着她。鲍贵花一阵心酸,禁不住流下了眼泪。
   白景琦永远也忘不了那天的情景。当他拎着湿漉漉的破褥子从小河流儿回来时,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上放着家里唯一的柜子。柜子被绳子牢牢地绑在车上,空地儿铺着厚厚的棉帘子。老校长正和车老板儿说着话,看见白景琦,说:“鲍老师她们正在给你妈换衣服,要把你们搬到她家去住!”没等白景琦反应过来,鲍贵花和一位年长的女老师跑出来上了马车,随后一位男老师抱着他妈出来,将他妈放在车上。
   老校长对白景琦说:“进屋看看,落没落什么东西,没有的话锁上门咱们走!”
   白景琦跑进屋,旋即又跑了出来,他锁上门上了马车。半个多小时后,马车停在鲍贵花的家门口,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他们安顿在鲍贵花家的偏房里。
   白景琦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母子会搬到镇上住在鲍老师家里;他更没有想到,鲍老师不仅供他上中专,还替他承担了照顾母亲的责任。在他的心中,鲍老师是上天派来救助他们的天使,他发誓要用一辈子来报答鲍贵花的恩德。
   事情怎么会变成了这样?白景琦的心口刀绞似的疼起来,他将车停在路边,摸出速效救心丸含在嘴里。
   鲍贵花丑,独眼狗更丑,两个丑陋的生命相依相伴已经过了两年了。鲍贵花记得,两年前的冬天,在垃圾箱旁,她看见一个泥球似的长毛狗在拼命地啃着冻成一坨的垃圾。这是瞎了一只眼睛的流浪狗,见到鲍贵花摇着尾巴呜呜地叫着。鲍贵花跑到超市赊了几根儿香肠回到垃圾箱边。流浪狗又冻又饿蜷在垃圾箱边,快要失去了知觉。鲍贵花忙把香肠丢了过去。独眼狗吃了鲍贵花的香肠,跟着鲍贵花回到了江坝上的小屋里再没离开过鲍贵花。
   坐在车里的白景琦看见鲍贵花带着她的独眼狗朝这边走来,他的心剧烈地跳了几下。“鲍贵花,你装疯卖傻,有家不回,不仅仅让我名声扫地,背上陈世美的骂名,像只过街老鼠人人唾弃,还在精神上折磨我,摧残我,让我时时感到锥心之痛!”就是这个女人曾经是他的天使,现在,不,自从有了儿子白家心,天使就变成了魔鬼。“鲍贵花,你不是天使吗?为什么不能接纳李雪莲和白家心?你是想霸占我,你用你所谓爱的枷锁紧紧地绑缚着我,让我在你面前,在所有人面前永远像个欠债的,永远抬不起头来!鲍贵花,十二年了,我一直活在你的阴影里,没有快乐,没有尊严,生不如死!我恨你,我恨不得杀了你!”白景琦脚踩油门,疯了似的向鲍贵花撞过去,“吱嘎——”车在鲍贵花面前戛然而止,车门开了,白景琦探出头来:“鲍贵花,你没进天堂还在地狱溜达呢?疯女人,凭好日子不过,天天丢人现眼,哪天掉进冰窟窿里灌死你!疯子,癞蛤蟆跳脚背不咬人膈应人!膈应人!”鲍贵花就像没看见白景琦,依旧噗嗒噗嗒地往前走。白景琦下了车紧走两步,抬起脚照鲍贵花的屁股踹去。鲍贵花踉踉跄跄地扑倒在地,锄头镰刀甩了出去,他倔强地拱了起来,跪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埋下头去。
   白景琦的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又抬起脚,没等踢出去,斜刺里独眼狗扑过来咬住他的裤脚撕扯起来。白景琦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悻悻地回到车里,望着鲍贵花吸溜两下鼻子,小轿车像只受惊的怪兽尥走了。独眼狗冲着远去的轿车狂吠几声转身回到鲍贵花身边,围着鲍贵花摇着尾巴,呜呜地叫着。
  
   【三】
   距江甸镇五里的清江水库,一面是堤坝一面是山岭。堤坝上栽着一溜儿倒垂柳儿,阳春三月,柳树吐蕊,长发般的柳丝迎风摇曳。天是灰蒙蒙的,浓雾笼罩着清江水库,堤坝上鲍贵花的“家”在雾霭中若隐若现。鲍贵花正朝家走着,她趿拉着一双军工皮鞋,里外三层的破棉袄被绳子拦腰缠住,这些行头都是在垃圾堆里捡来的。独眼狗撒着欢儿走在前头,鲍贵花弓着腰,拄着锄头走在后头。鲍贵花的“家”不过是支在几棵柳树间用旧塑料布,破布条围起来的小窝棚。窝棚的八个角被呢绒绳绑在柳树上,下面压着一圈大石头。鲍贵花把锄头放在窝棚边钻进窝棚。窝棚里窄巴巴的,地上铺着一块塑料地膜,地膜上铺着一层苞米秸,苞米秸上面压着稻草,稻草上面铺着一些破棉袄,旧棉絮。“床”边有几瓶矿泉水,一本《圣经》,一只口琴。鲍贵花坐下来,喝了口水,把瓶子凑过去,独眼狗吧嗒吧嗒喝了几口。放下瓶子,鲍贵花蜷在破棉絮里,独眼狗偎在她身边,不一会儿窝棚里想起了呼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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