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兰英

（一）
　　 这个村庄座落在东北大平原上，前后左右，无山无水，放眼望去，周围是一望无垠的田野。三十年前，村里光秃秃的，只见民房，不见树。现在村子里长起来的这些小树，都是八十年代以后栽的。
　　 这家三间房坐落在道南，大门朝北开。有个厢房不大，磨米用的。两棵柳树妩媚地垂着柔软纤细的枝条，站在钢筋铁大门的两侧，像两个年轻的女兵在为这个院落站岗。
　　 院子里有隆隆的机器声，主人在给乡亲磨米。两个年轻的媳妇扛着袋子从院里走出来，她们是来磨饲料的，后面一位跛脚的中年妇女送了出来，他们一边走一边亲切地交谈着。
　　 “四嫂，回去吧。”一个梳着长发的媳妇说。
　　 “有空，来坐坐。”跛脚女人亲切地打招呼。
　　 “哎。”另一个烫发的媳妇边走边答应着。
　　 跛脚女人48岁，已经白了一半的头发编成一根辫子，盘起来梳在脑后。杏核眼，睫毛很长，眼角有几道较深的鱼尾纹，眉毛很弯，很浓，眉眼长得都很好看。虽然常年劳动，但她的皮肤就是晒不黑。本来这张脸还算不错，可是嘴角老是抖动，她有面部肌肉抽搐的毛病，让她的姿色减了一半。更重要的是她的左腿，不能弯屈，总是僵直着，这条腿比右腿短一寸。左臂回弯处凹陷进去了。那是她15岁那年患类风湿病，因无钱医治，掉出来一块骨头，她落下了左臂左腿残疾。
　　 她身穿一件深蓝色的大布衫，沾满了面粉和灰尘。说话大嗓门，看样子还挺有精神，干活还蛮有劲儿的。走路虽然一瘸一拐，但走的速度还不慢，是生活、是命运、是劳动使她成为现在这样的。
　　 她叫兰英，从小家贫，没读过书，23岁那年嫁到了吴家。她的丈夫排行老四，年轻人都叫她四嫂，老年人叫她吴四媳妇。
　　 公公早年去世，婆婆37岁就守寡，领着四个儿子过日子。
　　 婆婆的大儿子26岁那年患头痛病，因忙于“抓革命、促生产”，没到大医院去就诊，结果在农村小诊所误诊为感冒，夭亡了。老二也是头痛病，到大医院检查，诊断是脑瘤，手术后留下后遗症，卧床13年离开人世。老三在城里开车，也患了两个哥哥同样的病，由于治疗及时，他活了下来。老四（兰英的丈夫）也患了和三个哥哥一样的病，医生说是遗传疾病。天哪，这日子可怎么过？
　　 老四患病三年多，兰英独撑家庭这片天，上有年迈的婆母，下有一双儿女，一个7岁，一个8岁。这个跛脚媳妇，上要孝婆母，下要育儿女，还要长年累月地伺候卧病在床的丈夫，多难呀！兰英每天给丈夫喂水喂饭，洗洗涮涮，缝联补绽，饲养家禽，还有园田……她哪有休息时间啊！
　　 三年后，老四扔下母亲、妻子、儿女辞世了。从此兰英与婆婆、还有未成年的两个孩子相依为命。
　　 接二连三的打击，婆婆精神几乎崩溃了。她请了一尊佛供上，整天呆呆地望着佛像。双手合掌，放在胸前，嘴里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什么，只见她嘴唇动，听不清她叨咕些啥。不知道婆婆请哪位“先生”用一张黄纸写了两行字供上了，右边的字是“在深山修身养性，左边是“出古洞四海扬名，”中间一行大字是：“供奉胡黄二仙之位”。没有横批。婆婆还供一个牌位，也是用黄纸写的，“眼光娘娘之位。”因为婆婆年轻时就失去了丈夫，现在又失去了老大、老四两个儿子，还有一个病残的儿子卧床，她每天总是以泪洗面。她的眼睛红肿、浑浊、怕光、视物不清、看人看物得把五指并拢放在眼眉的上面遮住光，眼睛眯成一条缝。婆婆说，供眼光娘娘能保佑她眼睛不瞎。她早晚烧香磕头，嘴里叨念着听不清的话。
　　 老大去世后，大嫂改嫁了，带走一个3岁的女儿。大嫂9岁的儿子说什么也不跟妈妈去，执意要留在奶奶身边。这孩子从小就在奶奶跟前，他离不开奶奶。就这样，这个家庭由老少两代寡妇和三个不满10岁的孩子组成，可怜啊！可怜啊！
　　 婆婆整天呆呆的，傻呵呵的，眼睛直勾勾的，跟谁也不说话。孩子饿了，婆婆也不知道给孩子找吃的，渴了，也不知道给拿水，就像个木头人似的，有时出门还走丢，兰英拖着一条僵直的腿四处寻找。
　　 有一次兰英下地铲地，婆婆和三个孩子在家。晚上兰英回家，看见三个孩子都在哭，兰英问：“哭什么？”孩子说：“不知道奶奶上哪去了。”这时太阳已下山，暮色降临。兰英把三个孩子交给邻居李婶照看，急忙去找婆婆。找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找到，兰英犯了寻思：这么晚了，她能上哪去呢？是不是又上大哥或老四的坟上去了？
　　 兰英拿着手电筒到大哥的坟上去找，没找到。她又踉踉跄跄地到老四坟那儿去找。时值夏天，天昏暗下来，田野一片黑，一棵歪脖子树上传来乌鸦凄厉的叫声，庄稼被风吹得刷啦刷啦响，挺瘆人的。兰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了，这些年，亲人的逝去，生活的苦难，把她锻炼成了一个铁人似的。
　　 婆婆果然在老四的坟上。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婆婆的两手在坟上抓的都是黄泥，她趴在儿子的坟上哭累了，哭晕了，睡着了。她的脸贴在坟上，沾满了泥土。
　　 兰英伫立在丈夫墓前，眼前这个黑乎乎的坟冢让她撕心裂肺，痛断肝肠，睹物伤情，泪如雨下。她跪下了，在丈夫坟前嚎啕大哭，哭声惊天动地，星月陪她落泪，万物与她同悲。她一边哭一边数落着：“死鬼呀，你怎么这么狠心扔下我和妈不管呀！扔下孩子不管呀！你说咱们家可怎么过呀？天哪……天哪……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哇……它有一肚子话都要说出来，丈夫是她最亲的人，不对他说对谁说呀？兰英使劲儿抓坟上的蒿草，蒿草划破了手指，她一点也不知道痛，头发也散乱了，被泪水粘在脸上，声音嘶哑，满身都是泥土，她用双手拍打着坟塚，泪如雨下，她一边哭一边数落，把婆婆惊醒了。
　　 兰英这时才醒悟，“哦，我是来找婆婆的呀，我怎么哭个没完了？”
　　 她扶起婆婆，用衣袖轻轻抹一下婆婆脸上的泥土，又擦一下自己脸上的泪水。“哽咽着：“妈，咱……咱回家吧。”娘俩移动脚步，觉得脚有千斤重，迈一步都很艰难。坟旁边有一棵树，一只乌鸦从树上扑啦啦惊飞起来，从头顶掠过，叫声凄惨。
　　 兰英扶着婆婆走一步一回头，她想再看看丈夫的坟冢，天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她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她和老四结婚那天的唢呐声，她想起了两个人度蜜月的情景……想起了他俩一起下地劳动，一起回家，俩人逗孩子说笑……如今这一切全没有了，永远不会有了。幸福成为泡影，幸福被狂风吹到哪里去了？一股凉风吹来，泪珠滚落嘴边，苦苦的，咸咸的，她咽了下去。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兰英搀扶着婆婆走出田垄，刚走上小路，小路凹凸不平，婆婆被一块土坷垃拌倒了，兰英也倒了下去。婆婆的额头磕出了血，兰英那条残腿也磕得青了一块紫一块，娘俩爬起来，相互搀扶着，继续朝前走。
　　 回到家，三个孩子都睡着了。时钟已指向九点。她俩刚进屋，外面就哗哗啦啦地下起了大雨，一个雷一个闪的，风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响声，好像女人在哭。
　　 李婶问：“在哪找着你妈了？我正惦着你们娘俩咋还没回来。老天爷照看你们娘俩，没让你们被雨淋着。我给孩子做点饭，吃完玩一会儿就睡了。”
　　 兰英对李婶千恩万谢。
　　 时钟指向十点。
　　 “妈，你睡吧。”兰英说。
　　 这一夜，兰英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天快亮了，她打了一个盹儿，做个恶梦，梦见老四回家了，抚摸着她，她惊醒了，吓出一身冷汗。
　　 兰英闻到一股浓浓的烟味，她看见婆婆坐在炕头上抽烟呢。婆婆又是一夜未眠，她没脱衣裳。自从两个儿子去世以后，她经常这样。不到半小时，就得抽一袋烟。人越是忧愁苦闷，烟抽得越重。
　　 “妈，少抽点吧，看你咳嗽，痰还多。”兰英边穿衣服边说。“妈，不要再想了，咱娘俩领着孩子好好过吧，活人想死人，跑着撵飞禽。人死了，想也想不活，跑着撵飞禽，累死也追不上。妈，你说对不对？”兰英抹一下眼角就要掉下来的泪滴，停顿一会儿，妈，现在你是咱家的大梁，我是支柱，咱娘俩要是折了一根，日子也不好过，三个孩子怎么办？我大嫂改嫁到许家后，先方扔下两个孩子，大嫂到那又生一个，咱家宝子（大哥的儿子）能去吗？前一窝后一块的，妈，你说呢？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滴继续说，“咱俩把孩子拉扯大，让他们念书，也对得起死去的大哥和老四呀！”
　　 兰英很聪明，心灵手巧，无论什么活，一看就会。说话也能讲出一番道理。这些话还真打动了婆婆的心。
　　 “你说的对，日子还得过。”婆婆磕了磕烟袋锅放在窗台上，直直的目光变得柔和些了，盯盯地看着兰英，目光里仿佛看到了希望。
　　
　　 （二）
　　
　　 花开花又落，春去春又回。
　　 八年过去了，大哥去世留下的孩子小山也长大了，个子长到一米七了，上了高中。他不叫兰英婶婶，叫妈妈，兰英对小山如亲生儿子。她的女儿、儿子也上了初中。
　　 自从丈夫去世以后，兰英自己缝缝补补，一件新衣服也不买，她给小山买新衣服穿，小山穿过的，她改一改，大毁小，用不了，再给小山的弟弟妹妹穿。别人用两只脚蹬缝纫机，兰英用一只脚蹬，因为她左腿僵直，不能屈伸。有好吃的，兰英留给婆婆和小山吃。小山很懂事，他知道四婶就像亲妈妈一样待他，对他比对弟弟妹妹还好。
　　 三个孩子念书，费用怎么办？还有五张嘴天天得吃饭，这些年兰英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兰英自有办法度过难关。丈夫去世后，她先借钱买来一台磨米机、在乡亲们的帮助下，盖了两小间磨米房，村里家家户户磨米、磨面、磨饲料，都到她这来，有钱的就给扔下几元几角的，没钱的兰英也不要，送个人情。因此，兰英很有人缘。每天来磨米的人还真不少，邻村也有人赶车来兰英家磨米磨面，他们是慕名而来，听说这个村有个瘸媳妇人好、心好、财不黑，有钱没钱都给磨米面，磨完米面连糠都给人家拿回去。大家都知道她家的情况，两代寡妇领着三个孩子过日子很不容易，来磨米磨面的人多数把米糠留给兰英，兰英执意不留。“兰英说：“拿回去吧，留着喂猪。”兰英边说边用塑料袋给收起来，交给人家。
　　 “我说不要就不要，拿回去没用，我家不养猪。”来磨面的人诚恳地说。
　　 磨米，哪天都有收入，改变了贫困现状。兰英用磨米赚来的钱还上欠债，还买两头猪，婆婆能喂猪，稍有空闲，兰英就去采野菜喂猪，再加上人家不要的米糠用来喂猪，每年过年都杀一头猪，还能卖一头猪。
　　 村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兰英一份不落，而且到场最早。红白喜事，盖房子上梁，她都必到，礼钱还不比别人少。她帮人家摘菜、做饭、洗碗，手脚勤快，谁都说兰英人好命苦。
　　 有付出就有回报。兰英帮助别人，别人也帮她。农忙时，张大爷放下自己家的地先不铲，帮兰英家铲完后再铲自家的。在田间劳动的人们收工回家时，如果看见兰英还在地里，大家就你一锄，我一锄帮她，一会儿就把活干完，和兰英一起回家。
　　 秋收时，左邻右舍，前院后院的先帮兰英把庄稼割下来，拉上场，然后再干自己家里的活。兰英感激不尽，执意要给钱，可谁也不要她的钱。
　　 婆婆在兰英的劝说下，坚强地活下来了，身体比以前好些了。兰英家养了一大群鸡、鸭、鹅、还有猪，婆婆还能帮着喂。院子打扫得很干净。如果是陌生人来这儿，根本想不到这家没有成年男人，听说是两代寡妇支撑这个家，老的老，小的小，儿媳妇是残疾，小日子过的还不错，更是惊讶。
　　 门前垂柳随风摇曳，下屋机器轰鸣，院里鸡鳴犬吠，小园蔬菜碧绿，果树飘香。院子酱缸旁边还有一池子花，鸡冠花、大老雅、步登高……竞相开放。几根葡萄蔓从小园的篱笆墙爬到房顶，叶片肥硕，浓绿欲滴，像在房门口支起一把大伞似的。婆婆经常坐在门槛上摘菜，看着猪、鸡、鸭、鹅吃食，等它们吃完后，把槽子拿起来。
　　 这哪像个寡妇人家呀？别人家来人去客(qie)抽叶子烟，兰英好脸，大方，日子过的也不错，左近右舍娘们姐们来她家，兰英拿香烟给她们，时间长了，一传十，十传百，谁不佩服兰英啊？
　　 “我就要奋这个劲儿！我没有老爷们的日子，也要赶上他们有老爷们人家的日子，我要把日子过得比他们还好，天上不掉馅饼，要过好日子，得靠自己，就别怕累！”兰英说话嗓门挺大。
　　
　　 （三）
　　
　　 每年春节前，兰英都要进城一次，一来走动走动亲戚，二来嘛，给亲戚送去点农村土特产品。二哥、三哥住在城里，姨婆也住在省城，（婆婆的三妹）孩子放寒假了，她要带着一个孩子进城，总之，家里要留下两个孩子照顾老人。
　　 带哪个孩子去呢？兰英决定带小山去。
　　 进城给亲戚带点啥东西呢？兰英想。出门的前一天就得做好准备，粉条、粉面子、豆角丝儿、豆角籽儿、小豆、芸豆、土豆片、干白菜、黄瓜干、茄子干儿、西葫芦条、晒干的黄花菜、鸡蛋，这些都在兰英脑子里考虑一遍。嗨，咱庄稼院也就这些东西，拿点儿去是我的心思呗。兰英一边准备一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