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死亡电梯

一
　　 十五楼的电梯，叮咚一声打开了。空荡荡的电梯里，只有一个皮肤雪白的小女孩站在那里。她那矮小的身躯将这间电梯显得十分空旷又硕大。
　　 一对老夫妇走进了电梯，他们相互紧紧的搀扶着彼此，却默默不语。老妇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小朋友，你去几楼呀？”老伯伯低下头亲切的问那个小女孩。
　　 可那小女孩却头都不抬的举起一根手指头，又突然抬起头用精灵般的大眼睛对着老人笑起来。小女孩问：“你就快死了？你不害怕吗？”老人脸色一怔后，居然哈哈一笑。他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指来。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怎么说话呢？老伴还是我来按吧。”老妇一抹脸上的泪水，颤抖着替老伴按下了2楼和1楼的按钮，可她的视线还在对着那个不懂事的小女孩，满眼怒火。
　　 “算了，没什么。别忘记了这是医院，谁都能看出来，我要死了。走吧！”老伯拍了拍老伴的手，反倒安慰起她来了。
　　 电梯门，还未关上的时候，一只皮包匆忙的被塞进了电梯门里。一个农村打扮的汉子抱着两个行李箱就挤了进来。身后的妻子还眉开眼笑地抱着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慢慢地跟了进来。
　　 “这小弟弟很漂亮，你很高兴是吗？”小女孩继续摆弄着手里的小熊，依旧头也不抬的问。
　　 “你咋知道俺家生的是男孩呢？”村妇笑嘻嘻的疑问道。
　　 “哎!问啥呀，肯定是她爹总嫌弃她是个丫头，她就没看见过她爹像俺这么高兴过呗。”那汉子口无遮拦的抢着说。而那小女孩只是冷笑，依旧低着头。
　　 “不好意思，等我们一下。”一个芭比一样的女孩子对着电梯门礼貌的挥了挥手，她那嗲爹的声音听着就十分的甜美。她身后跟着个带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也随即进了电梯。
　　 那村妇见那男子将手放在芭比女孩的腰上，便抱着孩子凑近了说：“哟，你这闺女真漂亮呀，就像那电影里的明星一样。小姐，你这身衣服真漂亮，是不是很贵啊？”
　　 “你会说话不？什么叫闺女？那是我老公。我这衣服很漂亮吧？你买不起。这是顶级的巴黎时装。哼。”芭比女孩一开口就充满了傲慢和怒气。
　　 村妇吐了吐舌头，走了回去和老公小声说：“三就三呗，还冒充什么心里美，最多也就是个萝卜。呸!指不定干啥的呢。”可一回头看见芭比那一脸的铁青色，还挂着一副要干架的模样，村妇挺起了胸居然坦然面对。但她的模样却是十足的泼妇相。
　　 “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和这种人吵架跌了你的份，会失了你的优雅。”带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拦下了芭比的怒火，但他看着芭比的眼神却十分猥琐。
　　 “怎么样，刚刚给你买的手机喜欢吗？一会我们去妇科做完手术，我就带你去旅游。还要给你好好调养一下身子，我的宝贝你可要乖啊。”说完，金丝眼镜肆无忌惮的搂着芭比女孩的腰，又在她额头上一吻。他的举止看上去，是那么优雅。可他并未看见身后那村妇的一脸讪笑。
　　 “怎么？不怕老婆了？你那么忙怎么会有时间陪我，陪我多赔钱呀？你还是给我钱，我自己回老家休养一下吧。”芭比女孩淡淡的说，她捂着自己的小腹眉头紧紧的拧着。
　　 “行行行，只要你开心什么都行。我都愿意去做，把我的命搭上我都愿意。谁让我爱你了。还有下年的学费，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金丝眼镜笑着说，可芭比却厌恶的转过身背对着他，自顾自的玩起手机不理他了。
　　 叮咚一声，十三楼到了。门，打开了。一个男医生和一个女护士走了进来。然而，他们两个一进来就各自站到一个角落去了。时不时的相互之间还要白眼一下，仇视彼此的神情挂在脸上。
　　 “一会到了法院，别再说那些个没用的事了。我不想我们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离就离，赶紧离。咱俩人也谁都别耽误谁，各奔东西。我也甭误了您的锦绣前程，”女护士一脸的不屑，一脸的不耐烦，却也一脸的愁容。
　　 “你要这样说，那我还要谢谢你了呗?谢谢啊，谢谢你放我一马了。是你自己没玩没了的发疯撒泼，居然还埋怨起我来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你都吵着要离婚，而且是每次都是。离吧，离吧。早晚都是散，早散了早利索。省的你一天到晚的猜忌，这你要是哪一天累坏了，我还承担不起这个责任了呢。”男医生一脸的不乐意，他反击。
　　 “让让，让让。借光，借光。”一个满头包着纱布的小个子男人和一个皮肤黝黑手臂受伤的高大男人也相互推着挤了进来。
　　 “告诉你，从今往后咱们就一刀两断。别说咱们曾经是兄弟，是哥们。我可没你这样的哥们。他娘的，借钱不还不说，还打人。告诉你，我的医药费你都给我掏了，不然咱没完，咱法院见。”小个子男人，愤怒难当。他像个女人似的，唠唠叨叨的不停说着。
　　 “没兄弟就没兄弟，你这样没义气的人我也不愿意给你当兄弟。老子从小替你打架卖命的事你都忘记了？忘恩负义的东西。借我几个臭钱，你还上门和我吵。让你装逼，打你活该，你爱上哪告你随便。你以为我怕你啊？”高个子一边说，一边气的用手指着小个子哆嗦。用没有受伤的手指头，狠狠的不停的按着电梯的按钮。
　　 电梯门，砰的一下重重的关上了。吓的里面的人都是一惊。这电梯从来没这么大声过，上面的灯也忽明忽暗的不停闪烁。仿佛，一股子寒气从下面缓缓的飘了进来，让所有的人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二
　　 角落里，小女孩坐在玩具熊身上，托着下巴看着这群焦急的人。不一会，那对老夫妇也坐了下来，他们相互紧紧的抱着取暖，可两个人的脸上却带着笑容。这份恩爱看在芭比女孩的眼里，让她十分的嫉妒。
　　 “过了多久了？怎么还没动静？这太不正常了？这帮保安和维修的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还不来救我们?我要开会，我一会要开很重要的会。这个破电梯，怎么连个监控都没有安装？这帮该死的。”金丝眼镜不停的按动按钮，敲来敲去。可电梯的门，丝毫没有反应。看看手机，更是没有反应。只有他的手表依旧在转动。缓慢的转动。
　　 电梯，冷冷的停在了十楼，仿佛停在了地狱一样。那一闪一闪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都是恐惧的。他们的恐惧不光是因为电梯里的黑暗，而是因为电梯里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每个人都被禁锢在了这个无人问津的世界里。时间，停止了。声音，停止了。没有人来救援，只有他们在喘着粗重的呼吸，等待着。
　　 “好啦，好啦。没事。早晚都会有人发现这个破电梯里有人的，急什么。”芭比女孩无所谓的说，她知道反正自己的时间还多的是。
　　 “你冷了吧？来，衣服给你披上。”医生脱下自己的白大褂给护士披上，却被护士不领情的推开了。他，随即自己又穿回身上，两个人背对背站在两个角落里继续生闷气去了。
　　 “你，站那面点。老子看见你就烦。”高个子，用手推开身边的小个子，让他离自己远点。小个子显然是有些害怕了，反倒往他身前又站进了些，惹的那高个子一阵翻着白眼。
　　 “这孩子睡的多香，你看这小嘴一看就像我。给孩子盖上点，还真冷。也不知道，这该死的破电梯啥时候能来人给打开。老婆，你别怕有俺在呢。”汉子，边说边把两个行李箱放平一个，让妻子坐在上面。又将另一个放平在了那对老夫妇面前，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上去。老伯，伸出手来抱起那个小女孩放到了自己的腿上，和老伴挤了挤坐了上去。
　　 “你这不废话吗？你是他爹，他当然像你了。我又没偷汉子，给人家当小老婆，咱儿子怎么可能不像你呢？是吧?宝贝。等你长大了，咱好好学习不要学坏，要做个好人。”村妇嘴巴歪了歪，笑着逗着孩子。而芭比女孩则头都没回的哼了一声。
　　 几个人，怀着各自的等待，各自焦急着。他们把这个小小的空间，分成了几个小小的部落，各自占据着。
　　 突然，只听见电梯上方传来了吱吱嘎嘎的声音。那声音尖锐而刺耳，让人听得汗毛竖起。吱嘎——吱嘎——吱嘎，仿佛是公园里那多少年都没有人用过的破秋千。电梯，也像个破秋千一样，轻轻的摇晃了一下。这一下后，那金属被拉紧崩断的声音传了下来，就好像是武士的刀剑在互相砍杀一样……。
　　 “不好，这电梯要断。不不，是钢缆要断了。我们会掉下去，我们会死掉的。”金丝眼镜忽然大声狂叫道。
　　 “不不，不会吧？你怎么知道？”小个子男人哆哆嗦嗦的问金丝眼镜。
　　 “他就是做工程的，这破医院就是他盖的，他能不知道吗?”芭比女孩一边玩游戏一边回答。可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机，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吓的那婴儿，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村妇，脸色惨白的抱紧孩子，不敢说话。
　　 “你是说我们都会死？这怎么可能?这电梯你不是也偷工减料了吧？你也太没良心了！”芭比惊恐地问起金丝眼镜。
　　 可那原本蹲着的汉子，却猛的站起身来，一脚就踹到了金丝眼镜的身上，把他踹翻在地。汉子口中大骂着：“打死你个王八蛋，你他娘的不是人，你个奸商，你个畜生。”可这一脚下去，电梯又晃了晃，接着就忽悠的一下往下滑动了一下，上方又传来了那动人心魄的绷紧声。汉子，马上疯了一样的回身去搂紧自己的老婆和孩子，而惊呆了的村妇此刻嘴唇颤抖着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电梯怎么能减料，也不过是那卖家破产了把电梯贱卖了而已。呵呵。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生意就是这样，没有利益哪来的一切。”金丝眼镜缓缓的站起身来，将身体向后贴在了电梯上，接着就一动不动了。他推了推眼镜说：“都别动，都慢慢的靠后站好。各自站一个地方，一定要保持好平衡。”金丝眼镜用命令的口吻对大家说，他说话的时候自己在抖，电梯也在抖动。几个人吓的马上停止所有的动作，都竖起耳朵听着，忽然又都掏出手机，疯狂的拨打着根本就没信号的手机。电梯，微微的又抖动了一下，灯灭了，却在又恢复的时候，电梯又下滑了一下。
　　 “听他的，都别动，不要打了，根本就没信号。大家都不要剧烈活动，都往后去。一定要保持平衡。把重量都分散开，均匀些。”医生一脸的愤怒，看着金丝眼镜。他继续说：“你，他妈的就是个奸商。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你这样害人是没有好下场的。你没好下场也就算了，让我们这么多人给你垫背。你就该死，你大爷的。”
　　 医生，看了看正在角落里发抖的妻子，轻轻的把手递了过去，把她搂进怀里，紧紧的抱着。抓紧她那冰冷的双手，死劲的搓了起来。
　　 “老伴你怕吗？”老伯用无力的手摸着年迈的妻子，轻声的问。
　　 “我不怕，我们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的都过去了，我们也这么大岁数了，有什么可怕的了？能和你一起死的话，我也是高兴的。老伴老伴，不就是相依相伴吗?死，也要陪着你。咱俩的墓碑那都是相依相偎的，这也算是件浪漫的事了吧？呵呵。”老妇，轻轻的将头靠在了他的肩头上，满脸洋溢着的不是恐惧而是幸福。老妇，紧紧闭着眼睛，紧紧的搂着他笑着。
　　 “老婆，你看人家多恩爱啊？你害怕吗？”医生看着那对老夫妇，问起自己的妻子来了。
　　 护士看着那对老夫妇紧紧的往丈夫怀里挤了挤身体，还不停的抖着带着哭腔地回答：“老公，我害怕。我好冷。”
　　 “其实，我也害怕。做了这么多年医生，我以为我早已经把生死看淡了。哎！真可惜，看淡的都是别人的生死，轮到自己了居然也害怕。算了，老婆，生活和时间一样都是向前的，无所谓吧。我们打打闹闹的也过了这么多年了，想想真是不值得。那么多美好的日子都浪费在没用的事情上了，也没带你去看海。如果，还能活着，我一定带你去。老婆对不起，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了。我没有好好的照顾你，我没尽责，我不是个好丈夫。”医生说完，哭了。
　　 “哦，你还记得啊？我们结婚的时候就没去度蜜月，你说以后给我补上。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要么狐朋狗友的应酬要么忙工作，根本就没关注过我这个老婆。现在你才明白过来呀？你现在知道我的存在了？不过，老公对不起，我和你闹别扭其实也不过是想你多关注我多一些，我不过是希望你的视线里有我的存在。我的方式不对，我错了。可能，没有以后了，如果有，我一定改。”护士哭着说着，掏出自己的手绢为老公擦起眼泪。
　　 “哎！这就对了。人这一生啊很短暂，要学会珍惜那些美好的，并要创造美好的。有些事情，争吵其实就是多余的。好好活着啊，健康快乐就是幸福了。夫妻呢，就应该这样，在一起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彼此是个伴，相互照顾着更好的活下去吗？就像一个共生体一样。你们现在意识到彼此的重要性，还不晚。一定要珍惜呀！”老伯抱着小女孩，笑眯眯的看着这对小夫妇，笑着提醒着他们。
　　 “别他妈的哭了，哭个什么劲呢？赶紧想办法才是真的，说那么多遗言给谁听呢？兄弟你说吧？”小个子一边发脾气，一边竟然也偷着抹起眼泪来了。他，一步步的小步向着高个子身边挪动着。最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把整个身子和脑袋贴在了高个子身上。而那高个子却不躲闪，只是一口一口的吸着烟。伸出他那没受伤的胳膊，抱着小个子，死劲的拍了拍他的肩头，给他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