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哥俩好

阿忠在村里开了一个小超市，阿林在乡里的企业做采购。两人都是40冒顶的人，见了面还跟小时候一样，说话不着边际。
　　 阿忠长阿林几个月，阿忠生得虎实，脸上的肉憋得让人想拧一把。阿林却跟猴一样瘦不拉几，眼睛虽然机灵，眼角却是松塌的褶皱，常常摆出一副油滑的神情。
　　 阿忠和阿林从小一起长大，说得来，这几年生活都不错，没事时俩人常在一起喝酒。
　　 晚饭时分，阿林拎着一斤熟牛肉来到阿忠的家，阿忠的老婆刚把饭做好。阿忠见阿林一进门，就笑着骂道，我家的饭刚熟，你就摇着尾巴到了，你比院里的狗鼻子还灵！阿林回骂，切，你以为你媳妇能做甚好吃的，狗吃屎都不稀罕。阿忠老婆闻声从厨房出来，拿起灰掸子就打阿林，你个没良心的，嫌我做的没屎好吃，你在这儿怎么比狗吃的还多？阿林嬉皮笑脸地舌头一吐，转着眼珠往后躲，嫂啊，我说错了，你做的比屎好吃，你做的比屎好吃。
　　 阿忠老婆受了阿林的捉弄，气得在房子里绕着货架追打他，嘴里还不忘数落，你媳妇做的好，把你喂成孙猴子，你到院里翻一个筋斗就上天了。
　　 阿林一边左蹿右跳，一边喘着气指着阿忠谑笑，嫂啊，你也行啊，喂出个二师兄来。
　　 阿忠老婆倒握灰掸子，抖擞着在空中画圈，阿林，有种把头伸过来让我敲两下。阿林做个鬼脸，一声“老孙去也”顺手推开侧门跳到院里。
　　 阿忠老婆追出来，俩人吱呀乱叫地在院子绕圈，阿林一脸得意，不让她近身。突然，阿忠家的狗从墙角窜出，忽的一声扑向阿林，阿林受到意外惊吓，一脚滑倒，牛肉从手里甩出好远。
　　 阿忠老婆一看不对，转身使掸子朝狗打，并连声喝道，滚开，乱咬什么，快滚开！狗根本不理她发火，不管不顾地继续扑咬阿林，阿林妈呀一声起身就跑，狗一口咬住他的裤脚，阿林失声大喊，阿忠，救命啊，你家的狗疯了，不认人了！
　　 阿忠老婆一脚踹在狗腿上，狗惨叫着松开口。阿忠从超市走出来，看到狗仍敌意十足地朝阿林汪汪，做出打它的架势，它才老实地退后。可它看到地上掉的牛肉袋子，冲上去三下两下咬破，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阿林心疼地干急，我的牛肉啊！
　　 阿忠扶起阿林，看着他的窘相，禁不住一通大笑，阿林，牛肉只当孝顺它了，我这还有猪头肉下酒呢。
　　 阿林心有余悸地埋怨，你养的祖宗，你孝顺吧。
　　 两杯酒下肚，阿林才从惊吓中缓和过来，阿忠又给他的酒杯满上。阿林夹起一块肥大的肉片塞进嘴里吧唧作响，一会儿去我那儿耍耍？阿忠摆摆手，不去，我要看《敌营十八年》，今晚大结局。阿林小眼一乜，眼角闪现讥诮，一个破电视有屁看头，我厂里过来俩人，人少没意思，你陪一下，赢了对半，输了算我的。阿忠头摇成拨浪鼓，诶呀，不去不去，上次耍输得大窟窿我还没有补上呢。阿林说，所以说，输了是我的，你陪场就行，今天不玩大的，这俩人里头有个是会计，他是厂长的侄子，人家说来我这耍耍，我能说不行吗？阿忠想起上次输钱的事不由道，阿林，说实话，你出钱我也不耍，这手气要是烂，真能恶心死人，你不怪我，我也难受。阿林呵呵一笑，我的钱我怎能不心疼，你放心耍，输个千儿八百的你说没钱了下来就是。阿忠见阿林说成这样，也不好再拒绝，他们几点过来？阿林端起酒杯一仰而尽，眉头鼻根皱巴到一处，一脸苦相地挤出一句话，吃过晚饭后。
　　 吃喝完，阿忠吞吞吐吐地去找老婆请假，阿林和厂里几个人今晚商量想做点买卖，要我听听帮着给个主意。阿忠老婆说，阿林精得跟猴子一样，还用你出主意，这种事少参乎。阿忠恭顺地点点头，他求出来了，那我样子总得做做，我该说的说，不该说的闭嘴。阿忠老婆撂下一句，记住给我早点爬回来，就去收拾桌子上的碗筷了。
　　 小会计还不到三十，白白净净的一个人，戴着一副眼镜，另一位跟阿忠一样属于粗糙型的男人，不过，几句话对过来，发现人粗话不粗，年纪搞不清比会计大还是小，模样显老，大概三十出头吧。阿林老婆回了娘家，儿子在县城寄宿读书，没人干扰，阿林很快把桌子铺好，四个人就直奔主题。
　　 阿忠平时也喜欢小赌小博，比如抽空摸几圈麻将了，或者打升级二毛了，输不了几毛钱，一，老婆看得紧，二，小超市忙里忙外没有多少富余时间。两个月前心血来潮地跟阿林去爬山，一次就把进货的三千块钱扔在那里了，阿林输得更多，五千多输完还欠下对方一千。阿忠怕老婆生气，就在别人那里借钱进货，然后一点点地还，现在还差一千五的缺口。
　　 阿忠把阿林拉到一边，伸出手，拿钱来。阿林推开他，先垫着，完了给你，阿忠低声骂道，我垫个屁啊，我要是拿钱，还能跟你顺利地出来？我老婆看钱跟看命似的。阿林伸手要搜阿忠的口袋，阿忠双手扯住口袋送上，搜吧，比老子的脸都干净。阿林锤他一拳，嘟囔几句，只好从身上掏出钱，点了十张百元的，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十元一沓的分给他一些，阿忠嘴一咧，脸上浮起得意的笑。
　　 这里的人把扎金花叫爬山，一般小赌博锅底每人十元，以十元起加码，如果是暗牌，下家看牌了就要倍二地跟，你可以弃权，但最后比大小，要求亮牌的一方要出钱，小的是输家，规则很简单，锅底也不大，就是死磕起来翻倍涨得可怕。
　　 会计抽到庄家，他首先发牌，发完牌他将五十元扔在桌子中间，微笑着说，我先暗一把，试试手气。阿林是他的下家，抽出五十元也丢到里面，跟上。
　　 那个跟阿忠一样的胖子，他把牌拿起来看了看，丢到一边，泄气地说这牌简直没点，我跑了。
　　 最后一个是阿忠，他觉得是阿林的钱，不敢太冒险，也拿起牌来看，顺子七八九，嗯，这个点不算太坏，就跟了一百，这时阿林看了阿忠一眼没说什么，又轮到会计，会计想也没想跟了五十，阿林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五十，阿忠看他们仍然不看牌，决定再冒险跟一把，我再加一百。阿林知道阿忠很谨慎，看他连跟两把，猜他可能有点，决定等轮到自己说话的时候看看牌。会计照样又投了五十，阿林拿起牌，架势跟电影里的赌神一样，神秘兮兮地将牌搓开一条小缝，只看一下角上的数字，很快合上，抽出二百元丢到桌子中间念念有词，头牌赢，输到明，这把输了就图个吉利。
　　 阿忠看阿林看牌后又跟进，开始犹豫自己该不该继续跟，阿林太鬼精，他摸不清他的底细，如果阿林的牌大还好，要是诈，自己吓跑了，那不是白白输掉这些钱？一般情况下，四个玩家，顺子也不是轻易能发到的好牌。他半天没动静，会计说话了，唉，你到底是跟还是不跟？阿忠摸一下脑门，心说奶奶的，反正也不是自己的钱，输完大不了不玩就是，跟，跟，怎么不跟，二百。
　　 会计盯着他不由笑了，啊，哈哈。说完，抓起牌很快瞄了一下，嘴角似乎露出一丝无奈，好像不怎么地，阿忠心里一下轻松起来，不料，他却从口袋里抽出二百元放到桌子中间，声调有些夸张地说，咳，我也赌个头牌输，呵呵。
　　 阿林狡黠地一笑，会计，你就诈吧，你说我这豹子不弄个响声不白瞎了吗？三百。阿忠这时懵了，这硝烟也太浓了吧，还没有见输赢，手里的兵力就折损过半，再跟三百，万一输了，下一把我就是有点也没钱跟啊，算了，算你们狠，不陪你们玩了。
　　 阿林和会计看阿忠扔下四百元缴械了，俩人开始巅峰对决，直到加码到一千五百元的时候，会计说，要不，我跟你见吧，不能光顾我俩耍，看他们闲得多难受。说完，点出一千五百元扔到阿林跟前，亮出你的豹子来。阿林把牌递到会计面前，会计看后，把自己的牌扔到牌堆里，面色平静地说，你收了吧。阿林两手把桌子中间的一堆钱拢到自己跟前，收拾整齐，在阿忠和胖子还没有看清他的牌究竟是什么的时候迅速插到牌堆里打乱，抓到手里欻欻地抽拉着把牌洗好，该我坐庄了。
　　 阿忠好奇地问，阿林，你真是豹子啊？阿林反问，不是豹子，会计会把钱输给我？
　　 这一圈阿林坐庄，大家把四十元锅底放进去，他暗了十元，下家胖子直接把五十元暗上，阿忠还是拿起牌来先看大小，这一看不要紧，看得他心砰砰直跳，竟然是三个K，我的祖先，除非老天真跟我过不去，把三个老A也放出来，这还不生吞了他们？他按捺住激动，装出轻松的样子说，点还不错，跟一百。
　　 会计上一把损失惨重，这次好像谨慎了，也拿起牌看，犹豫了一下，拿出100元重重地扣在桌子中间的钱堆上。阿林的眼睛在他们身上巡视一圈，诶呦，看来你们都有点？我这10元怕要捐款了，我得看看我的牌，不能把刚到手的胜利果实叫人抢了，说话间，他已经把牌放手里，和刚才一样装模做样地看完大呼小叫，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呀。话是那样说，却将牌丢桌子上，原来是最大点才六的三张杂牌。阿忠朝阿林啐一口唾沫星子，你个猴子，咋咋呼呼的，我还以为你有点呢。胖子跟上次表现截然不同，看也不看，继续暗牌，可钱已经加到二百元了，阿忠是明牌，手里拿着那么好的牌自然不想失去机会，看看手里还有五张大钞，一狠心将四百元投到桌子中间，把阿林和会计惊得瞪大了眼睛，胖子波澜不惊没有异样，会计这下好像明白什么了，把牌一丢，摇头苦笑两下，跑了。就剩下胖子和阿忠了，胖子温和地说，老哥，该咱俩见面了，我还是暗牌，我这次可要加码了，你要是有能耐你就吃了。我这里照着你的数目暗，四百，你可得拿八百才能跟我见面啊？阿忠正在懊恼会计溜得快，现在看胖子往火坑里跳不由开心起来，不过，要想跟阿林刚才那样一把赢几千，希望渺茫，现在面临的一个问题是，自己没有钱了，别说往高的抬，连开牌的机会都将失去，只能束手就擒，白白把钱让给胖子。
　　 阿忠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来的时候没带多少钱，以为只是简单耍耍，没有想到大伙这么能抬轿，阿林，你手里宽余吗，能不能借我点，我给你打借条。阿林说，我靠，这还没耍两把，你就借钱了，不知道场子上不兴这个吗？不借。再说了，你万一输了，拿什么还我啊？从你老婆嘴缝里一点点抠，我还不得等到黄花菜都凉了。阿忠说，唉呀，说那么多干嘛，不多借，就一千，少废话。阿林说，借你一千不如多借点，少了，你个孙子赖着不还我拿你也没有办法，也不好意思让你打借条，干脆痛快点，借你五千，敢要吗？阿忠说，五千就五千。阿林从一旁找张白纸递给阿忠，亲兄弟，明算帐，写个借条吧。阿忠说，先给我钱，等这把完了再给你补上。阿林同意了，很快从口袋里抽出一沓钱，点出五千给阿忠，阿忠惊讶地看着阿林说，没有看出你小子真敢耍，你就不怕家底输光，老婆砸扁你的脑壳？阿林说，闭上乌鸦嘴，再胡咧咧不借你了。
　　 胖子看阿忠借钱赌博，大概猜到他的牌来者不善，看也不看就把自己的牌一丢，跑了。阿忠得意地把钱收起来，将手中的三张老K一亮，算你们识时务，怎么样，没有咋呼你们吧，哈哈。
　　 四个人就这样继续往下赌博，等到晚上一点多的时候，阿忠老婆尖利刺耳的声调从阿忠的手机里传出来，你个死猪，怎么还不回来，死到外头了？阿忠接完电话满头大汗尴尬地说，我那个老婆不是东西，可我惹不过她，今晚就到此吧。阿林说，也是，该算了，要不，天亮我也不好意思去你家了，她要是知道你跟我耍钱，见面还不把我吃了。会计，胖子舒展一下腰身，异口同声地说，好吧，有时间再耍，有劳有逸，不耽误休息。
　　 阿忠回到家，老婆在炕头用严厉的口气审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来？阿忠很不耐烦却也只能压着脾气说，聊完了，喝了点酒吗，真是的，你刚才在电话里那种口气，都让人笑话我呢。放屁，我才不信呢，能喝四个小时酒？阿忠说，你又不是没有见过男人在一起喝酒，废话大话一箩筐一箩筐地说不完，再说了，他们不是议论做买卖的事吗，说得兴奋，好像已经大发了，不觉时间过得那么快，我困了，别烦我，我要睡了。老婆看他说得似乎有理，也不跟他计较，毕竟他接完电话就回来了，还算听话。自己倒另一边炕头很快入睡了。
　　 阿忠却没有睡着，他的思维还沉浸在今晚的爬山里，他一遍遍在脑海里过着几个小时前发生的这一幕，好像做梦一样，他感到后背有些发凉，掖了掖被头，将脖子裹得紧紧的，整个脑袋仿佛也要缩进去。阿忠今晚还能有个安心觉吗？肯定没有了，谁能料到，阿忠最后借条打了足足一万三千元，加上阿林开始给他的一千多元钱，他输了个精光。其实，之前，他还曾赢到四千多，如果，那个时候，他见好就收，现在躺在床上就又是另一种心情了，可是，赢了钱就要走，他怎么好意思说出来？
　　 他把阿林借给他的五千输光后，又要给阿林借，阿林劝他，别耍了，今晚手气不好。阿忠突然倔起来，他几乎是用骂人的口气冲阿林嚷，怕赖你不成啊。阿林苦笑着说，阿忠，不怕你笑话，这钱真不能借了，你别看我手里一拿就是一万两万甚至更多，那也不是我的，我这人好耍，只好，借别人的。
　　 借谁的？阿忠不解地问。
　　 谁白借给你啊，再说，咱耍钱也不好意思跟亲戚朋友借，你见我跟你借过吗？没有，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就实说了，是高利贷，你说，我能借给你吗？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的还不上，可这利息可是要往高的滚啊！
　　 阿忠打断阿林，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不会耽误你，顶多几天功夫，我有地方挪借。
　　 不后悔？
　　 不后悔。
　　 那好吧。阿林又把五千借给了阿忠。再后来，又借了三千，直到被老婆催着回家。
　　 阿忠说有地方借，其实，是指小姨子，小姨子一家在省城做生意，这几年折腾得不错，手里有俩钱。阿忠背着老婆跟小姨子打电话说，最近有笔现成买卖急需点钱周转，看能不能帮个忙。小姨子说，借多少？阿忠说三万不少，五万不多。小姨子说，我有个三万的支票到期了，你先用着，不够了再说，你看行吗？阿忠说，行。小姨子也没有多问阿忠到底做什么买卖，把阿忠的帐号要上就挂电话了，第二天上午，阿忠的手机短信提醒，钱已经到账。阿忠把钱取出来，给阿林送去一万三，把上次欠别人的一千五还上，手里还有一万五千五。阿忠对阿林说，有人过来耍，你喊我一声。阿林充满歉意地对他说，阿忠，算了吧，输就输了，别玩了，其实，我这几年没少输钱，越耍越输，越输越多，你别学我了，你也看出来了，我们就是赌博，手气不好，输个万儿八千根本不是什么事。阿忠说，我有底，输到一定程度自然会停止。
　　 就这样，阿林每次有人过来爬山，只要阿忠有空，阿忠都会过去，一个月下来，有输有赢，这一万五千进进出出好几次，竟然还落个三千多。有一天，阿忠老婆突然问他，你跟我妹妹借钱了？阿忠说，嗯。
　　 借钱干什么？
　　 跟阿林入股。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说？阿忠老婆脸都气红了。
　　 阿忠镇定地说，怕你不同意，所以，就想等赚钱了告诉你。你放心，阿林是跟会计给厂里送煤，亏不了，只是，也挣不了多少。你看这一个月下来，原先说可以挣个万儿八千的，这昨天一结算才得到三千，我还寻思着要真的是挣那么多，还想着多凑点钱呢。
　　 哦，已经分红了？我看看。阿忠老婆眼里发着亮光，炯炯有神。
　　 阿忠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三千元，递到老婆手里，面无表情地说，收好啊，也许下个月比这还少呢。
　　 阿忠老婆点点头，然后算计道，就是每月三千，这十个月就回本了，嗯，怎么着也比存银行实惠，妹妹这边我们先用自己的钱还上，这三万就搁阿林那儿，能挣多少算多少吧。
　　 阿忠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声，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