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水

他正在讲课：“田子艺曾言‘水稚则味全’。”
　　 眼前这个人正席地而坐，曲背收颏垂了眉睫，沉如一镰勾月，又如当年面壁的达摩。在他面前浮动着的，是像游丝一样似有若无的那缕香。这像一幅画，座下听讲的人惊于这样的氛围，不敢出声。
　　 他是丁山寺的惠积老和尚。很多人并不懂得这些情满意全又耐人深思的话，但还是能大体猜得出他是在说水的味道。水也是有味道的吗？我对着他摇头。也许我们很难理解茶人对于用水的挑剔，于是他开始做出让步，许我们每天到他禅房里讨杯茶喝。
　　 后来有一天，我向他行了茶礼，双手接过了那盏刚沏好的热茶，嘴巴刚啜一口，突然感觉原来的茶味中掺杂着一股青石苔藓的阴腐气，原有的茶香甚至因为这异样的味道而黯然隐退。
　　 “水用错了，满嘴都是后院树下井水的味道。”
　　 “这就对了……”他笑着点头，似乎很满意我能有这样的“挑剔”。
　　 许是日日都喝，对原来的茶味有了一份深知与熟谙，因此才变得敏感挑剔起来。其实我更吃惊于我的味觉，井水我是吃过的，烧饭也常用，我却从来没有像那天一样嫌弃过水里会有异味。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他以前常用来沏茶的水来自寺庙不远处的那眼白石泉，辛苦挑来后用木桶盛放于室内，清凉甜润，后院的井水与这泉水显然是不同的。在这之后我似乎懂得，水并非无味，只因味道极淡，可以做菜，可以调羹，相比于美食佳肴，它原本的味道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可以任由其它酸甜苦辣咸稳稳盖过，所以道家才会赞其“不争”（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由此看来，味浓味淡、争与不争都是一个相较而言。正如《红楼梦》里的黛玉，因尝不出沏茶的水为梅花雪水，而被妙玉斥为连水都尝不出的俗人，雅人遇到更雅人，只能沦落为俗；那水呢？淡者遇上极淡者，甚至甘香者，却也只能沦为蠢物了。比雨水清凉是雪水的味感，而青苔阴腐味是常年缺少日光的深井水才有的气息。
　　 后来我还在一眼泉水里尝到了柳根的味道。细观泉眼涌出的地方有一脉杨柳，由于泉潭水汽氤氲，柳干上斜生了一络络胭脂色的柳根须，须头都是极嫩的白色。既然单凭些许水汽，根须便可如此肆意滋生，想必泉水周围乃至潭底已是盘跟错节，而这万缕根须就常年浸在这潭底。况且，杨柳可牵风引浪，常有柳叶漂于水面，四时不歇，也难怪水里会生出柳根的味道，如果不幸用这样的水泡茶，那可就掩没茶味了。
　　 还有烂石孔穴里涌出的泉水，如迸落的珠玉，饮来觉得爽口清新，那是因为地脉里二氧化碳含量会多。还有甘泉、香泉，应该也与一方地脉有关吧，听说一些石头就有香气（钟乳石、石笋），而泉为甘香方能养人。
　　 水的味道，需要自己去感觉去品尝。有时候别人不需要教你怎么去讲究，应该选用什么样的器具，什么样的水，怎么去烹饪一碗好茶。如果你尝试到最好的，就自然而然的去尝试当初的最好，也就不知不觉的讲究起来…… 话到这里，我似乎更能明白，有些时候我们不能要求一个答案，因为那无法回答，这也是为什么有那么多耽于美的“痴人”，常常会眼里无人，不屑于向外行人道也的缘由吧！那句“水稚则味全”是什么一种画面呢？泉水刚从山下白石里涌出，鲜活清凉，味美甘甜，没有如柳般的恶木青苔损其甘香，也不像江河一路蜿蜒，失了原始的清澈，掺杂了凡俗的污气。只有这样清明鲜活不掺杂任何异味的蒙稚之水，才能够以其最原始的本色，不会喧兵夺主，从而成全、承载甚至助益于更多的味道，达到“味全”的境界。起码我知道，单单茶这一味便不可不择水而用。
　　 惠积是一位和尚，回想起来我很庆幸，他没有像赵州禅师一样，在面对所有的疑问时，只是还你一句“吃茶去。”让你感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更不会如狂士痴人一样，挑眉翻以白眼还你一句：“对牛弹琴”或是“不足为外人道也”这类的话。他虽然没有直接告诉我答案，但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清晨，他都在试图让我明白水的味道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它需要你静心品尝并付与时间吧！
　　 如今有人评论说，王安石准确判断苏轼取来的水为下峡水而非来自中峡，这该是无稽之谈；还有陆羽鉴别南零水和的典故也是荒诞不经。他甚至忧虑，这是中国文化的不幸。对于这样的言论，我也不会气，但凡这样的人大概都是不容易迷信的聪明人。可我还是会反问他，你是因为自身能力不及从而判定别人也做不到的吧？其实你纠结的不是故事本身的真假，而是关于辨水的能力。说到底，你只是因为不服气而已。如果我告诉你，辨水的本领是一个茶人最基本的素质，你能接受吗?当然这需要朝朝暮暮的培养，而非仅仅是一个答案。其实我很希望你能遇到一位惠积一样的人，不言不语却能让你俯首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