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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竹

作者: 王树才 时间: 2012-11-07 阅读: 40次 点赞: 76个 评分: 3.0分

  不知哪里是姜家的诊所,找到它,自然就能找到姜子良了。站在这座依山傍水、集市上的人们已然走空的小镇街头,乔装了的桥本次郎想打听一下。芦沟桥的枪声打响之前


   不知哪里是姜家的诊所,找到它,自然就能找到姜子良了。站在这座依山傍水、集市上的人们已然走空的小镇街头,乔装了的桥本次郎想打听一下。芦沟桥的枪声打响之前,他曾留学沈阳,能讲一口流利的华语,后被征调从军,派到这西山山口的炮楼上。
   环顾左右,猛然,他被挂在前方土墙上的一幅绿色断竹的条屏那摄人魂魄的艺术感染力吸引过去了。
   这幅断竹赫然醒目——
   原来,想必该是一棵凌空而起的翠竹,可惜,因为外界的某种强力,现在它断了,只有一截儿倔强的底干依然保持着浓重的玉绿,显露着劲节。在侧部那棵幼竹的陪衬下,显得那么活脱而又逼真,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云天。从条屏上那深远的画意中,似乎能使人联想到断竹未断。它,以及它所延续的生命力是那么顽强!
   桥本次郎看罢题图的“玉立”二字及其以下那两行弯环舒展、气韵流畅的行草,当他的目光落到了“姜子良”那颗血红色的篆章上时,不由得心头一震,心想:天下竟会有这样的巧事!
   眼前的卖主是位十二、三岁的男孩儿。一双通红的、水汪汪的大眼显示出他刚刚哭过。在这日暮风起、人影疏落的街头,这位男孩儿见桥本次郎走来看他的画儿,便蹲下身子,把下巴颏儿托在了打着补丁的膝盖上,望着脚下一只拖食的蚂蚁愣神儿。
   桥本次郎从炮楼上走下,到这座小镇上来寻访姜子良。从人情而又安全这两方面考虑,他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便装。他问:“这画儿是卖的吗?”
   “嗯。”
   “谁画的?”
   “我爸爸。”显然,眼下的这个男孩儿该是姜子良的儿子了。
   “要多少钱?”
   男孩儿抬眼望了望桥本次郎。他心里大概也不知道究竟该要多少钱才合适。脚下的蚂蚁已爬出了一段距离,男孩儿拾起了一块石片儿,在地上画着:“你看能值多少钱呢?”
   桥本次郎没有回答男孩儿的问话,又问:“卖它干什么”
   “给妈妈抓药,还想买几个做供品的鸡蛋……”
   桥本次郎的心缩紧了。“你爸爸呢?你爸爸不是个医生吗?医生还愁……”
   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他脱口问了一句又赶忙把话打住了。
   男孩儿或许是怪他于画儿无关的问话太多了,又望起了那只渐行渐远的蚂蚁。他想这位来者不是来买他的画儿,便一言不发地蹲在了那里,再也不说话了。
   桥本次郎有些后悔,他抬头望起了远处:群峰耸峙,云烟缭绕的山地北坡上,散布着四、五个林木葱笼的自然村落,偏踞于盆地间的这座小镇的周边,那些新近隆起的一个个土黄色的坟丘,不知哪一个掩埋着他的父亲。因为赶往狼牙山追击八路军的那场战斗,他来晚了。
   姜子良出身于书香门弟,他不仅是个医术高超的外科大夫,在十天以前,从战地死亡的桥本次郎妻子的身边,夹出了嵌入女儿肉体中的弹片,使她及时地得到了包扎救治,免去了因流血过多而死亡的危险。而且,桥本次郎了解到,姜子良对书画艺术具有很高的造诣。可惜的是:飞机在城区翘屁股丢下的几颗重型炸弹,炸毁了他所在的那家医院,也炸碎了他及他家人的饭碗。这样,姜子良为躲避战乱,不得不从府城搬回到这片生身的故土。他回乡以后,加入了敌后抗日游击队。作为一名走下战争的地狱而未能拆毁这座地狱的战士,他,已被他们残酷地杀害了!
   那天,游击队得到情报:两辆日军的军车,要在当天的下午三点从府城出发,去给距此五华里处的西山山口的炮楼运送给养,随车而来的除桥本次郎的妻子、女儿之外,还有一名日军的少佐松野带着二十几名士兵。就在日军的军车从府城开出的同时,一位肩背粪筐的中年汉子在小镇东南日军军车必经之路的垭口处用粪叉子埋下了三颗西瓜大的地雷,并用一溜驴粪球儿做了掩饰,这才登上垭顶,同游击队的队员们伏在了迎风摇曳的灌木后面。
   地雷炸响,前面的那辆军车瘫在了那里,堵住了去路,司机死了。同司机坐在汽车楼子里的桥本次郎的妻子紧搂着受伤的女儿,一块弹片击伤了两个人的大腿。跳下车来的日军乱作一团,先后踩响了另外两颗地雷。垭顶上的游击队员们甩下的手榴弹“轰、轰”地炸开。没死的日军躲在汽车下面,一边进行顽抗,一边做着逃离的准备。桥本次郎的妻子同女儿从开启的车门处滚落下来,腿上血流如注。组织撤退的松野一见桥木次郎的妻子成了累赘,便用手枪抵住了她的头部,开了枪。调转的枪口又要指向桥本次郎的女儿时,垭口上的游击队员们向下冲来,他未及开枪,便带领着五、六名日军,冲进了路边的庄稼地里,借着秋庄稼的掩护,匆匆地逃走了。
   听到纷乱的爆炸声急忙赶来增援的桥本次郎看了看妻子的两处伤口和女儿腿部游击队员撤离战地之前,给她匆匆扎裹的绷带,当他从躺在荒草中的女儿那里得知一切,他在两辆燃烧的军车旁拄持着那把军刀,在呼啸而起的山风中,望着游击队员撤走的方向,默然肃立。在风中,他站立了很久很久……
   侵华日军每遭一次袭击,当地无辜的民众必定会遭到血腥的报复,就像每一次电光闪过,就会有隆隆必至的惊雷一样。
   三天以后,在黎明之前的那个最黑暗的时分,逃走的松野带着二百八十名日伪军,在桥本次郎的配合下,悄悄地包围了这座小镇。把小镇上所有被抓获的村民全都集中到一片空阔的场地上,四周架设着机枪。那里是一年一度的山区庙会,方圆百十里之内的螺马牛驴进行交易的地方。那里有一口供牲畜饮水的大井。日军从人群里挑出了四十八名青壮年,在井台边枪杀刀挑,然后将那一具具尸体填入井中。
   松野呲瞪着两只公牛般的红眼,最后,不知怎么又从女人堆里拉出了俩位母女,拉到血井旁。那个女孩儿与桥本次郎的女儿年龄相仿,个头也差不多。松野让桥本次郎执刀。军令难违,桥本次郎走了过去。那位面色白净的女孩儿望着桥本次郎瑟瑟抖动着的那只毛茸茸的大手,大声哭叫:“叔叔,你杀了我,放开我的妈妈吧!妈妈怀有身孕……”
   在桥本次郎的刀锋第二次落下来的时候,他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自此也就再也没有了战斗力。
   当一支八路军的游击武装打响了为这里的群众解围的枪声,松野带着全部的日伪军离开小镇向山里追去了。
   攀爬而上,山上滚落的巨石,使得山道上的日伪军很难躲避。许多日伪军被滚石砸死或砸伤。松野同十几名日军被砸下了山涧。山中,那此起彼伏的哀号,像啼不住的猿声,在空谷里传响。
   桥本次郎尾随在队伍的后面,爬到山腰,他看到了使他终生难忘、十分震惊的场面:山巅上,晃动着四、五个八路军战士的身影,他们在把子弹打光之后,摔断枪体,呼喊着,一个个纵身跳下了万丈悬崖,悲壮的声浪在山林间久久地回荡。他沿着血迹斑斑的山路爬到山顶,他命令自己的士兵在八路军战士跳崖的地方把队排好,举枪向上,打光了全部子弹,然后脱帽肃立,向着山崖下的苍苍万树鞠躬致意。
   一轮血红的夕阳沉落在狼牙山的背后。
   在下山的路上,桥本次郎没有指使自己的士兵去救向他的妻子头部开枪的松野,自然,也没有去救那些被砸到山涧的其它日军了。他怀着对敌手深深的敬意,走下山来。从炮楼上被抓来在伙房里做饭的一名厨师那里了解到:救治女儿的该是这座小镇上那个叫姜子良的人。这样,他才脱下了军服,以一种感恩的心愿,走进了小镇。可姜子良已长眠在地下,再也找不到他了!
   桥本次郎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瞅着默然无语的男孩。见他蹲在地上,伸出了那只污黑的小手,正在擦抹着流到腮边的泪水,他怅然地站在了那里,若有所思:“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姜克宁。”
   “这幅画儿,你卖给我吧!”
   他掏出了衣袋里原准备送给姜子良的一沓钱,递到了姜克宁的眼前。
   姜克宁抬眼望了望桥本次郎手中的那么厚厚的一迭钱,他害怕了,向后退了退。好像那不是钱,而是一群蠕蠕而动的山蝎子,接到手上会蛰疼他。他有生以来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并且,他听大人们说过:钱多了,是祸害!
   “孩子,你拿着吧,带回家去交给你妈妈。”
   “我……我……”
   “拿着吧。”
   姜克宁嗫嚅着,而后,他站起身来,以一种果决的语气说:“这幅画……我,我不卖了!”
   “为什么呢?”
   “这画儿是我偷着拿出来的。爸爸说过,这幅画儿是他准备留给妈妈作纪念的。妈妈不知道啊!”
   “你妈妈在哪儿?”
   姜克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远处河岸边那座矗立的茅草屋看了看。桥本次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在落霞映照着的那条河流明烂的背景中,一位女人站在一丛灌木的旁边正在一把把地撕掳着枝条上的叶子。
   “那叶子经秋变老,掳它干什么呀?”
   “吃呗。晒干了,用碾子碾烂,用箩筛筛,搁点儿榆皮面能烙饼。”
   姜克宁把桥本次郎当作了外地来这里做山货生意的客商。“叔叔,你可千万注意,前几天日本鬼子来这里‘扫荡’,把住在镇上的两个外地来做山货生意的人当成八路,用刺刀挑死扔进了那口大井里。”
   “他们和你爸爸一块儿死的?”桥本次郎的问话再次揭疼了姜克宁心灵上的伤口。
   “嗯。”孩子的表情又由晴转阴,他神色黯然,低下头来:“爸爸明天‘一七’,妈妈说要给爸爸上坟。家里该变卖的都卖光啦,我想把这幅画儿卖喽,除给妈妈买药,最好再能换几个鸡蛋,供到爸爸的坟前——叔叔,你那钱要怕被鬼子抢走,可以放到我家,我替你保管。你说这幅画儿到底能值几个钱呢?总也值不了你给我的那么多钱吧?我也不需要那么多钱,只要一点点就够了。”姜克宁又有了要把画儿卖出去的那种蠢蠢而动的欲望了。
   桥本弯下腰去,一种回归后的人性的本能使他心底泛酸。他十分动情地抚摸着孩子的头发,另一只手把钱放进了这位恩人后辈的衣袋里。对于桥本次郎的这个小小的举动,姜克宁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叔叔,我不该随便卖掉爸爸生前准备留给妈妈的东西吧?妈妈如果知道了,准会伤心。”姜克宁的心情处在了一种两难的境地。稍后,他果断地摘下了墙上的画幅,十分小心的卷好,当垂下的小手碰到了鼓涨的衣袋儿时,他低头一看,大吃一惊。桥本次郎看到这里,转身而去。
   姜克宁追上来了,把画儿塞到了他的手上,边走边说:“叔叔,你这钱,我给你放到我家的屋梁上,你什么时候用,就去河边那座草房子里去取。”他抬手指了指远处。“这画儿你要是喜欢,我就打主意送给你了!不过,我得向你借点儿钱,等我把捡来的山菇卖了以后,再给你补上……”
   桥本次郎站住了。他拿着那幅《断竹》,望着姜克宁走向了那条落霞下溢彩流光的河道。
   因为在狼牙山追击八路军的战斗中,桥本次郎命令士兵朝天开枪打光了所有的子弹,因为被砸下山涧的松野以及其他那十几个士兵他没能去救。有人把这些事情向他的上级捅破以后,他被遣送回国。军事法庭把他判为终身监禁。宣判以后,一条小船把他抛到了一座荒无人烟的小岛上。连同那把军刀、放大镜和作为口粮的几袋子玉米。
   桥本次郎用岛上的石块儿搭起了一个遮风避雨的石窝,盖上些许的茅草;用放大镜借用日光取火;用那把军刀宰龟杀蛇;动手在浅水处围埝捉鱼;用细草拧绳打结计算着一天天流逝的日子;季节到了,还要将那些玉米的籽粒放到岩缝的泥土里……直到日本天皇宣布投降。
   人们早已把他淡忘了,淡出了人们的生活之外。就连他的女儿都认为他已经死去了,不是剖腹自杀,就是早已饿死在荒岛上了。
   这天,女儿驾着小船到这座荒岛上准备收殓他的尸骨,她从老远就看到一个人在浅滩上来回奔走,振臂呼号:“……我缺德呀,我进村讨伐杀害无辜,我在炮楼里强奸民女,上天哪,你惩罚我吧!”呼声顺着咸湿的海风直送到她的耳边。
   他的女儿见这位奔走的呼号者长发披散在前胸和后背,如果不是手中的那把军刀,任谁都会把他当作野人。
   数十年以后,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已然离休在家的姜克宁接到了一个由东京打来的国际长途,对方说自己是一位八十岁的侵华老兵,通过中国电信局的114查询台找到他很不容易,他有两样东西,一件是要归还他,另一件是要送给他。这位老兵并恳请姜克宁组织集结故乡的山民,他要通过他们,在这年的清明节那天,想到血井前向曾被他杀害的那俩位母女以及众多的死难者的后辈谢罪。他说他已是风烛残年,在世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每当回忆起那个替母求情的女孩的哭喊,他日夜难安。心中的负罪感,就像那狼牙山上滚落的巨石,把他砸进了痛苦的深渊!他要姜克宁尽力帮助他,帮他实现这个多年的夙愿。
   接到电话的第七天,姜克宁在小镇东南已修为柏油马路的垭口处也就是当年炸毁日军那两辆军车的地方迎来了桥本次郎父女二人。按照当地人的风俗习惯,桥本次郎的女儿为死去的母亲在那里烧化了一沓纸钱,而后,车子开向了层楼迭起的小镇。
   走下车来,桥本次郎走到当年的那口血井前,长跪不起,叩地痛哭。他到底还是被女儿搀起来了,被搀起来的桥本次郎步履蹒跚,他从车上拿出了那幅《断竹》的条屏和刀柄上刻有“天皇昭和十五年”的那把军刀,双手捧到了姜克宁的面前。岁月的蒙尘,已使那幅条屏微微泛黄。桥本次郎说那把军刀沾有中国人民的鲜血,以后就让它留在中国的土地上吧,这是侵华战争罪恶的见证。他对那位勇赴国难、奔赴战场的《断竹》的作者,那位很有气节、充满人性的中国的知识分子,怀有深深的敬意。中国作为抗击日本侵略的主战场,已有三千五百多万中华儿女倒在了日军的屠刀之下。而日本在中国的战场上也死去了一百五十万人,还不包括在太平洋战场上死去的那一百二十五万。战争,会放纵人类的兽行。还是让我们相互敬重,相互多一些宽厚、多一些仁慈之心吧!桥本次郎说完,把酒酹地,向着聚集在那里的民众、向着狼牙山的方向,深鞠一躬。
   姜克宁告诉桥本次郎:自他走后,日军推行了一套“强化治安”的政策。在这片山地与平野相接的地带,为开辟出一条十里宽的“无人区”,用以阻断平原人民对活动在山地的抗日武装的支持,日军放火烧毁了这一带村镇所有的房屋。日军在放火烧毁他家的那座茅草房子时,泼水救火的母亲被日军开枪打死,那迭票子已是灰飞烟灭,永远地消失了。他把母亲葬埋在父亲的身边,离家而去,投奔了八路军。
   岁月更迭,世事沧桑,依山而去的河水日夜奔流着。没人能够阻止人类前进的脚步迈向美好的明天,就像没人能够抽刀断水一样。
   桥本次郎和他的女儿从小镇上走了。姜克宁想与桥本次郎继续取得联系。按照桥本次郎留下的地址,他给东京寄去了一封信。结果,那封信件很快便退了回来,在回执单上,写着“查无此人”几个字,他百思不得其解。日后,一位朋友告诉他:许多侵华老兵在完成了他们心灵上的忏悔,在精神上获得解脱之后,就再也难觅其踪了。
   他们割断与外界的联系,把自己封闭起来,他们那段耻辱的生活经历再也不愿让人触及,就像不愿让人触及自己的伤疤一样。
   若真如此,那桥本次郎所留的地址也就一定是假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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