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

　　 1
　　 这些天，我心情坏透了。百无聊赖之中，我打开电脑，走进聊天室，看看能不能找个地方，把我这方寸之心在那搁一搁，让它疼得不那么厉害。
　　 在聊天室挂了个名，半天没人理我，我只好在那里“看聊”，有时翻翻别人的资料，于是毫无目的地从上到下，一个个查阅人家的个性签名啦、个人说明啦等等。
　　 看着看着，看到一位男士名叫孤独者，他的资料上写了个人说明和个性签名，虽然写得感伤，却都是诗的形式，正好与我现在的心情引起了共鸣。他的个人说明是这样写的：“自来人生百事哀，青春一去不复来，大雁折翅飞不起，何人理解我心怀？”而在个性签名中写的是：“自悲桑榆晚，落日漫斜晖，秋深黄叶落，天远雁声低”都是这么悲凉！我的文学底子不怎么好，也不会评诗，但我觉得，他的悲凉与我现在的心境很有几分相似，他多半是伤感岁月之易逝，青春之不再吧，那几句又很压韵，读起来觉得爽口，就对这个人产生了一些兴趣，想和他聊聊，希望能解解心中的郁闷。
　　 于是打破了我从来不主动加友的惯例，我加他为好友，他竟然也接受了我。这是我上网以来主动找到的第一位男网友呢，当时我感到很兴奋。
　　 几句寒喧之后，他就问我：
　　 “查你的资料，你是重庆妹子，听说重庆妹子都很辣，你辣吗？”
　　 我说：“也有不辣的呀，我就不怎么辣。”
　　 “我可是很怕辣的”他说，“连四川菜‘水煮活鱼’我都不敢吃，吃过一次，流了不少眼泪呢。”
　　 听他这么一说，我暗暗好笑，这人也真逗的，水煮活鱼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唉，这是他说话的风趣吧。
　　 他接着又说：“你不辣就好，我们可以交朋友，如果你辣，我就只能敬而远之了。”
　　 这下我知道了，他所指的辣，就是泼辣的意思。我觉得这人有点才气呢，我就说：
　　 “水煮活鱼把你吓坏了，你就对我也谈辣色变了吗？”
　　 “有点吧”他说，“不过你既然不辣，我就大胆和你交朋友了。”
　　 我又问他：“你是位诗人吧，我查看你的资料，你写的个人说明和个性签名都是诗呢。”
　　 “那几句顺口溜能算是诗吗”他说，“你对诗的定位也未免太低了吧。”
　　 “谦虚！”我说。
　　 “不呀，我真不是什么诗人，也没有这方面的才气和灵感，只是胡乱抒发一下自己的感慨罢了。”
　　 “我觉得你很有才气，不管那叫不叫诗，我就当你是诗人了。”
　　 “开开玩笑没什么，如果当真，那就是你幼稚了”他说，“敢问你是做什么职业的吗？芳龄几何？”
　　 “什么芳龄不芳龄，都老太婆了”我说，“我在一所中学工作。”
　　 “哦，那是天底下最光辉的事业，钦佩呀钦佩！”
　　 就这么乱七八糟地和他聊了个把钟头，时钟指到10点了，我就对他说：“先聊到这儿吧，我明天还要上班，得早点休息哩。”
　　 拜拜的时候，他在自定义表情里选了一枝花发过来，他说：“朋友初次见面，为了表示友谊，送你一枝花，作为见面礼吧。”
　　 我有点意外地，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心态，也从自定义表情里选了一杯咖啡发给他，并向他表示谢谢，我感觉这个人挺不俗的。回到床上，却久久不能合眼，近两个多月来发生的事一直揪得我心痛。
　　
　　 2
　　 我和明，自高中以来一直是挚友，进入大学后，虽各在一方，却鸿书不断，每周一信是少不了的，电话费还不知花了多少，那是家里人辛辛苦苦挣来，寄给我的生活费呀，我情愿让肚子受屈，使精神快乐，吃荤的改为吃素，吃馒头的改为喝小米粥，省下钱来和他通电话。那一次次魂牵梦萦的毕业后的约会，那一次次婚前茶饭不香的思念，如今还记忆犹新呀，二十多年的夫妻，一直都恩恩爱爱，为什么一夜之间他却变心了，抛弃了我呢？
　　 毕业后，我们都分配在重庆工作，我们相约一同去重庆报到。于是我们同船到达朝天门码头，沿着那石阶拾级而上，第一次来到重庆这个陌生的大都会。后来，我们每到星期假日，就相约一起四处游玩，不止一次去过曾家岩，也不只一回上过哥乐山，所有重庆大大小小的风景点都留下过我们的足迹。
　　 明曾说：“这辈子我们就相爱在重庆，老死在重庆了，我会好好地爱你，永远永远地爱你的。”
　　 婚后，他非常地体贴我，几乎所有的家务事，都由他包揽。那时各人的工资收入都不高，虽然那时的物价比现在便宜得多，也还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他总是把好吃的都让给我吃。他知道我爱美，自己不买衣服，却省着钱常常为我添置新衣。特别在我有身孕的时候，他可高兴呢，常把耳朵贴在我的腹部，他说想听听孩子的动静。
　　 我更想不开的是，青春年少的黄金时代，他都从不拈花惹草，现在人到中年，怎么会变得这样了呢？难道他下海赚了几个钱就变了？一变就变得如此狠心，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啊。
　　 我的思绪返回到两个半个月前，他从云南出差回来，一身疲惫的样子，一脸的沮丧。我觉得他旅途累了，就赶紧给他冲好热水，让他泡个澡，我将他换洗的衣服，放进洗衣机洗，就在这时，突然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掉下一张年轻女人的照片来，我一看觉得奇怪，这陌生女人到底是谁？从前可没听他说起呀！
　　 吃过晚饭，我们打开电视，他却心不在焉的地，神态极不自然，虽然他没说什么，从他沉默中的表现中，其实一眼可看出他脸带愁容。于是我就拿着这张照片去问他：
　　 “明，你看，这是谁的照片呢？”
　　 他表示很惊讶又不好意思的样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地说是云南的一位新结识的朋友。我虽然心中不是滋味，但相信他一向循规蹈矩地，也不大怀疑他会做出对我不起的事来。正当我要问他这次出差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时，他却先开口说话了：
　　 “我真对不起你，我做了违心的事，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但事出有因，实是无奈。”
　　 我的心顿时紧张了起来，真是这样吗！黄豆大的汗珠从我额上冒了出来。我结巴地说：
　　 “难道你与那位女人真的有什么？”
　　 他很无奈又很委屈地说：
　　 “这次的确遇上了过不去的坎，就是现在说一万个对不起你，你也不会原谅我的。”
　　 这时，我虽知大事不好，还是镇静了一下，要问他前前后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说：
　　 “你就前前后后地慢慢说来吧，既然发生了，我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就算你能原谅我，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他说得像要哭的样子。
　　 过了一阵子，他很痛悔地说：
　　 “我搞的这行业务，过去一向很顺，每次完成业绩都很好，可是今年来，就不是这样了。”
　　 我说：“即使业绩完成不好，不就是少拿些提成吗，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这次云南方面老总的女儿当上了总经理代理，权力大得很。”
　　 “那又怎么，不就是生意往来嘛，她权力大能压你什么了？”我不解地问。
　　 “她不知怎么看上了我，非要我跟她做朋友不可，不然我在她公司的一切业务往来，都将被她终止掉，你想我不是落得一败涂地了吗？”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叹气，左手不停地抓头发，把原本梳得很溜顺的一顶头发抓得很乱。
　　 “我不和她好，这家生意是没法做了，这家生意做不成，我的客户就等于零，我在公司的地位也保不住了，这么多年做出的一点点成绩，就毁于一旦，我实在是左右为难呀。
　　 我既不能做那种对不起你的事，又怕公司从此没有我的立脚之地，既然下了海，只有等着淹死吧，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经过我再三权衡，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真得很对不起，亲爱的，我把你当鱼了！我失却理智和她敷衍了一回，没料到，就这么一回，她竟有身孕了，她死死缠住我，要和我结婚，我该怎么办？”
　　 听过很多人说过，熟透了的男人最有魅力。是的，我的明是这样的优秀，这年纪了还这么有吸引力，还有人利用生意往来的事要挟他。但人家要从我身边把他夺走，我如何舍得，我心好痛啊，我当时就泪流满面。
　　 “看在我们多年夫妻的份上，你就放我一马，我们离吧，我今生今世没办法补偿你，来生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他一边说，一边哽咽着，泣不成声……
　　 那一夜，我两都不曾合眼，也不曾多说什么，心里像打翻的五味瓶。
　　 第二天，他草草吃过我买回的早点，他背着一个行囊，又说要去远处出差。
　　 我没有说什么，心情非常沉重，也没什么好说的，当他离家好久，我在收拾房间时，却发现了他留下的一个信封。我当即拆开来看，原来里面是一封短信，一本有着10万多元的存折和一份由他起草并签好了名的离婚协议书。
　　 他在信中说：“我再次远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你再也别等我，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明了。你快快另找新的好男人吧，你挽救不了我，也不能原谅我，我们永别吧，家中的一切都是你的，祝你终生幸福！你曾经心爱的明。”
　　 我读着读着，泣不成声。
　　
　　 3
　　 第二天晚上，孤独者又来到了网上，寒喧过后，他就说他要献给我一首诗：
　　 寻找那逝去的年华
　　 追回那失去的年青
　　 让青春之火复燃
　　 抓住那颗火热的心灵
　　
　　 丢弃昔日所有的烦恼
　　 让青春的火再度燃烧
　　 把那已经冷却的方寸
　　 投进那个温柔的怀抱
　　 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他越来越显得才华横溢，动不动就是诗，而他又显得那么谦虚和落落大方。使我产生了几分敬意。
　　 我说：“你真是一位诗人呢，我没看错。”
　　 “哪里哪里，你过奖了，我只是即兴而发罢了。”
　　 “你能告诉我，你是做什么职业的吗？”
　　 他似乎有了准备，一行字很快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做点小生意糊口，生意不景气，穷得叮当响。”
　　 又是谦虚！
　　 古话说，“小小生意胜做工”，他怕人要他的钱吗？
　　 “我才不信呢，你一肚子都是才华，会过穷日子?”我说，“别怕我会诈你的钱！”
　　 他很诚肯地说：“不骗你，在网上骗你干吗，我们不是还不认识吗？你有视频没有？”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说。我对还不太了解的人是从来不视频的。
　　 “那我们交换一下照片好吗？”
　　 “照片也没有，不是数码的，根本不能够在电脑上发。”我又说，“你有，你先发吧。”
　　 “行，我丑人不怕献丑，我先发了。”
　　 他打完这行字，果然把照片发了过来。人虽不怎么帅，但气质还是蛮好的，看来有50来岁吧。
　　 “你什么时候有，记得发张给我看看哟。”他补充说。
　　 “好的。”我不能失去礼貌。
　　 “请问你的先生呢，是位白马王子吧，他做什么的？”他问。
　　 “什么白马王子，尾巴都没了。”我说。想起明的这一变，我的气又冒上心头了。
　　 我告诉他，明要和我离婚的事，接下来聊了一些平常话，不知不觉已经到11点多了，我要下班了，我约他，晚上如果有空，晚上见。
　　 他说，“我虽没见到你的相片，但我凭第六感觉，觉得你一定很美。”
　　 我笑着回答他一行字：“你真会开玩笑呢，我又老又丑，五大三粗，会把人吓死的。”
　　 临说拜拜的时候，他没经我同意，又在自定义表情里，选了一枝花和一个吻发过来，我的脸顿时发烧，心也在突突地跳。我也回了他一个图案，叫做“和你聊天真开心！”
　　
　　 那天晚上，我们又在网上相逢。我们探讨着关于视频和语聊的话题。他说：
　　 “我在看人的资料时，看到许多女士都在个人说明一栏中写着，不视频，不语聊，不加友，××岁以下的人请绕道等等，觉得好奇怪，为什么要这样写呢？”
　　 我说：“可能是怕视频会上当受骗吧，至于××岁以下的人请绕道，那是担心年青人爱胡说八道。”
　　 “以我看，这可能是一种偏见，他们一定以为视频和语聊都是轻薄的举动，其实，视频,语聊有什么不好？既可以互相认识，又可以节省打字的时间，只要自己不做出轻薄的行动，那怕对方不正派，或者提出非分要求，自己有权拒绝的呀，想关就关，要走就走，他能奈我何？”
　　 我觉得他所说的不无道理，表示赞同他的观点。
　　 他接着又说：“我还看到过一位女士的个人说明是这样写的呢：‘本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不加友，不语聊，不视频，无聊人士请走远点。’觉得更加可笑，上不上得厅堂，下不下得厨房，那是人家给她的评判，自吹自擂有什么意思？而她这些话背后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说明语聊、视频都是不正派的事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的观点，使我越来越觉得他是个有见识的男人，说话又这样谦虚，又很有文才，我不知不觉当中对他产生了好感。
　　 我开始想了解他的身世来了，我说：“你能谈谈你自己吗，家里有几个人？”
　　 “我的身世很坎坷。”他好像不太愿说的样子。
　　 “坎坷什么啦，不能说说吗”我急切地问。
　　 “我的命运不好，刚上完高中，就父母双亡，没人供我上大学，只好在家种田，娶了个没文化的农村姑娘，生个女儿，如今已十九岁了，不幸的是，这个没文化的农妇也弃我而去，而今我只是父女俩相依为命，好孤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