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瓷

一
　　
　　 烟雨朦胧，隔着江雾，隐隐的能看见对岸的镇子里冒出阵阵炊烟。湖面上一叶小舟孤独的飘荡着，船头坐着一位少年，面若皎月，目光流转间如潺潺流水。手携一壶酒，仰躺在船板上，静静的望着越来越近的岸堤。船尾一小侍童默默的撑着篙，时不时的看看他家主子。不明白为什么要挑在这个季节来江南，正碰上梅雨时期，整个临安城都在一片水雾之中。
　　 “那是谁？”少年突然坐了起来自言自语，眼睛盯着岸堤。
　　 薄薄的雾气中，隐约能看到岸堤上那一袭白色身影，看不到容颜，那形态，只一眼，任谁都会铭记。看到靠岸的船只上惊讶的少年，她笑了，嫣然如含苞待放。
　　 “姑娘，为何一人在此？”他其实心知肚明，良家少女怎么会随便独自出门。江南不光是风光好，更是烟花胜地。
　　 她掩嘴一笑，“小女子乃清梦居的歌姬，今日闲来无事，散散心罢了。”说罢提裙缓缓离去，走了半道又回过头，看到少年还在看她，笑的更妩媚了。
　　 “敢问姑娘芳名。”少年见她回头追问了一句，却已憋得自己满脸通红。
　　 “冉冉。”
　　 月上初华，透过半开的窗口，印在少年专注的脸上。昏暗的烛光，照着他笔下的素胚花瓶，一笔一画，勾勒出一位女子，笑靥如花。“冉冉。”他默念了一句，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叹了口气，将笔搁置。
　　 连续下了多天的雨，终于放晴了。
　　 “小童，收拾好瓶子，去清梦居。”少年进屋换了身衣裳，一身素白，玉冠束发，清秀俊朗的面容。
　　 踏出房门，一睹晴空下的临安，繁华喧闹，大街上走着形形色色的人，摆着各种小玩意。江南的小油纸伞，西北的毡帽，唱戏的面具，各地运来的鲜花，比比皆是。
　　 虽是白日青天，清梦居依旧热闹非凡。在这里官妓居多，在这吟诗作对，风花雪月的大多是官宦子弟。
　　 “这位公子，可是第一次来我们清梦居吧，面生着呢！”老鸨一看有客人就赶紧迎了上来。“想找哪位姑娘，咱们清梦居可都是名妓呢，都是官府入籍的。”
　　 少年想了想，有些腼腆的问道，“我是来找冉冉的。”
　　 “哎哟，果然是慕名而来的呀！”老鸨笑的花枝乱颤，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对她来说，来找冉冉的都是有钱的主。“这边请，这边请，冉冉正和几位大人作画呢。”老鸨说着侧身引他上楼，一边走一边回头跟他说话，“我们冉冉啊，从来不单独招待客人......冉冉啊，又来了位仰慕者，你可要好生招待呀。”还未到声就蹦了出去。
　　 少年抬头，正前方一张大圆桌，围着几位穿着官服的男人，冉冉举着毫笔，抬头看着他，淡淡的说了一句，“是你呀。”
　　 “冉冉姑娘，这是我家主子送给你的。”侍童把细心包裹的花瓶送过去。
　　 “是什么呀？”冉冉搁下笔，小心的将包裹放在桌上，一层一层的打开。
　　 “好手笔啊，画的如此出神！”一位大人看完之后忍不住赞叹了一句，随即引来一片附和声。
　　 冉冉转动着花瓶，看到了最后的落款，朱唇轻启，吐出了几个字，“宁青城。”
　　
　　 二
　　
　　 “你来。”冉冉举着画青黛的笔送到发呆的宁青城眼前，哧哧的笑着。
　　 宁青城接过笔，从胭脂盒里点点朱砂，手起笔落，一点朱红落在她眉心，分外鲜艳。“这样就好了，无需妆扮。”他笑着欣赏着她的脸，她的美貌连头上那朵刚剪摘下来的牡丹都失色了。
　　 冉冉对镜照了照，抿嘴一笑，这个有点傻的少年，眼光总是那么独到。她看腻了那些附庸风雅的大官。“以后，你来的时候我就招待你一个人。”
　　 “好啊。”他欣喜若狂的应道。从此天天往清梦居跑。
　　 一盏烛火，一壶清酒，宁青城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身边的冉冉。世间的女子他见得不少，却唯独就她最让人心舍不下。她的一笑一颦，一嗔一怒，都深深的刻在了他心里。原计划半个月前回江西，却一拖再拖。“冉冉，我能带你走吗？”
　　 她点了一枝檀香，袅袅的烟升起，扩散，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不能，我已入了官籍，怎么能随意走呢？”
　　 “多花点银子就好了，我想带你回江西。”宁青城轻轻握住她柔弱无骨的手，眉头拧成了一团，“难道你不想？”从不单独招待客人的她，却愿意和他单独呆着，青山湖，天目山，白水涧，他们的足迹，遍布了整个临安城。
　　 “青城，我已在青楼混了十七年，也没想过要脱身了，你未来的路还长，不必把时间花在我身上。”冉冉低头偎在他肩上，“只要青城一直记得冉冉就好了。”她轻声的说着，清明的眸子里却泛起了一层薄雾。那个在船上望着她发呆的少年，她喜欢了，爱了。
　　 “好。”宁青城也不再逼她，她是倔强的人，不想答应的事一时逼迫是无用的，只能慢慢来。
　　 “我们明日去太湖源吧。”
　　 “嗯，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着，我先回客栈了。”
　　 冉冉伸手捂上他温热的唇，脸色红润，低垂着眼帘，“在这歇着吧。”
　　 拿开她的手，低头浅吻朱唇。那晚，宁青城说，“冉冉，一生一世一双人。”
　　 五月，天气渐热。正适合青花瓷的制作时间了，家书已经好几封了，母亲的催促，宁青城迫不得已要回家了。
　　 码头上，冉冉抱着他哭成了泪人，相望甚久，最后也不得不放手了。
　　 看着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小，宁青城喊了一句，“冉冉，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宁青城走后的第九天，下了一场大雨。雨打在帘外院子里的芭蕉叶上，溅起朦胧的水雾。冉冉半开着窗绣着鸳鸯，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放在心里。等他回来。“呀！”一走神，绣花针便扎在了手上，指尖渗出了一颗血珠。她没有去擦，对着铜镜点在了额间，“嗯，这样挺好。”她笑了笑。
　　 天青色等烟雨，而冉冉在等青城。撑着小伞站在码头观望，天黑的马上就要下雨了。平静的海面，看不见任何船只。海面上升起的雾气，就如那个早晨，一个傻傻的少年闯进她的视野。“青城，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宁青城已经走了三年了，而她，在这站了三个春秋的黄昏了。
　　 宁青城回到家的第三天，天下暴雨，烧瓷窑塌了，而他，就在里面。
　　
　　 三
　　
　　 一千年以后
　　 杨逍走进了一家古董店，他的爱好就是收集青花瓷，真品，赝品，他都爱。“这个......”他的目光被吸引了，一个素胚花瓶，上面却用复杂的笔画勾勒着一位女子，体态柔美，站在湖岸上，目光，形态都栩栩如生。
　　 “这是宋朝的青花瓷。”店主走过来为他介绍。“传说是一位商人为一名歌姬制作的。”
　　 杨逍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又继续研究，他突然一仰头，盯着店主，“我说，这花瓶上的女的，怎么感觉有点像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