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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二的理由

作者: 温柔的石头 时间: 2012-11-06 阅读: 8171次 点赞: 94个 评分: 3.0分

冯二坚持说我是个十分自我的人。不是因为我在孙五的婚礼上哭出了声,而是我口口声声向他讨要一本对我来说十分重要的旧杂志。他的理由是我不该一见到他就提杂志的事,这

摘要:让你无奈而又疼痛的情感理由 冯二坚持说我是个十分自我的人。不是因为我在孙五的婚礼上哭出了声,而是我口口声声向他讨要一本对我来说十分重要的旧杂志。他的理由是我不该一见到他就提杂志的事,这就显得我世俗,功利性太强。他说,倘若不是因为杂志,你就不可能来见我。我承认我的确有这个想法,但我还是觉得我之所以要从乡下跑到省城来,除了杂志,还有孙五的婚礼,以及四年未曾谋面的冯二和一些久违的朋友。我说,这些对我来说同样重要。但冯二根本不听我的解释,他已经形成了一个固执的偏见,他谴责我不关心他的生活,忘记和他拥抱,甚至在婚礼上不和他同饮一杯。
   我对冯二用到了自我一词感到莫名其妙。我想我并没有在任何地方夸大自我,只不过是毫不掩饰地把我此行的目的都告诉了他而已,就像我们上学时的直截了当一样。我不知道他对我的这一认识始于何时,竟有了根深蒂固的味道。
   其实,我对自我这一行为的理解并没有精准的概念。词典上解释“自我”一词为:自己针对自己行动。这里包含了以“我”为中心这一说法的普遍意义。我窃以为是表示某人太把自己当回事,而不顾他人的感受这一层意思,但我后来还是固执地把它理解为“自私”的同义词。尽管在多处“自我”一词的语法运用中,题目中强调了不可把“自我”与“自私”混为一谈,并有力地证明了等同起来的种种弊端。我也明明知道这两个词之间存在着的巨大差异,几乎是风马牛不相及。但我却仍然我行我素地坚持把它们等同起来。也许是我本不想这么理解,但潜意识里还是会莫名地苟同了,就像我在打麻将时,到了和牌的关键时机,我清楚我要的是六条,而且我会把牌捂在桌面上,点上一颗烟,故作轻松地摸牌,心里却十万火急地念着六条。但两圈下来,若有人打出一张六筒,我就会本能地心里吃紧一下,有时甚至会大喊一声和了,然后亮明自己的牌,使得他人面面相觑。所以,我认为我把自我理解成自私一点都不过分,因为那不是我的本意,而是一种近乎先天性的理解偏差,很多时候都与我的学识、本意不大相干。
   就这样,我对冯二产生了短暂而微小的心理抵触。我想,他千不该万不该出口骂我,再说,若真想骂我,也犯不着用这样指代不明的词。我觉得我并不是那样的人。我知道这么多年我对待朋友的姿态是多么低调,而恰恰是由于低调才造就了我谦虚谨慎的生活习惯,这样做的好处是我因此能较为准确地拿捏与人之间的关系——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事实上,我觉得我的确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不该在孙五的婚礼上哭出声来。这是任何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包括我自己。孙五是而今我最信赖的朋友,即使他在省城上班,也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当然我要申明的一点是,我无缘无故地不喜欢和城里生活的以往的朋友套近乎,我觉得会被别人误解,有谄媚之嫌。我喜欢躲在乡下,清净而松散。但孙五绝不是那种误解我的人,他往往会给我传递一种比乡下人更加厚道的亲切感,让我在慵懒的日子里非常受用。因而,我是他婚礼上的贵宾,用孙五的话说,我就是自家人。我喜欢他这样确定我的身份,这就使我相信我从乡下赶到省城来是多么的有意义。
   孙五对我表示了隆重地欢迎,他抽出时间来接我,并带我参观他的新房。于是,他理所当然地对我委以重任——他让我做婚礼的总管。我受宠若惊。我想必须尽我所能安排好婚礼的一切,不能出现任何意外或是瑕疵。
   可谁能想到呢,就在婚礼的尾声,一切都按原先预计的那样进展的时候,我却哭出了声。我清楚地知道,刚开始我抑制了自己的声音,我努力不让自己发泄出来,那声音因而就异常尖细,一节一节地从我的喉咙里挤出来,我能感到我的面部因为克制的原因扭曲变形,显得夸张,像是一种搞怪的行为艺术。但后来,我还是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我终于顺畅地痛哭出来,当然,我的哭声还是因为抑制的原因并不洪亮,只有止不住的眼泪汹涌而来,加之我的哽咽,因而造成了我异常悲痛的局面。
   我的心中充满了忧虑,这是我哭泣的时候唯一想到的。而我没有想到悲伤,也就是说我并不痛苦,但是——请相信我,我觉得我仅仅是有些激动。因为谁都知道,哭泣并一定要痛苦,有时候却是兴奋,可说句心里话,我也没有太多的兴奋,不是说我没有为孙五结婚而高兴,我只是说一场婚礼还不足以让我兴奋到哭出声来。真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何要哭。也许是我想到了一场爱情开花结果实属不易;也许是我感同身受,想到父母亲把我们养大成人,感激而啼;也许是我正好看见了两个喝醉了酒无理取闹的人而觉得自己没有把事情办好而自责;也许是我正好听见了两个醉酒的人相互倾诉而触景生情。也许,什么都没有,我就无缘无故地哭了。我知道,这样的解释不会有人相信。但有一件事却是我能够确定的——我看见了一张面部带着微笑,散发着阳光般金色的脸,那是苏琪的脸,和我厮守了六年之久的女子的潮湿的脸。我想我真的看到了,它就在我喝完第五杯白酒的时候突然间“浮现”出来。她用悲哀的眼神看着我,我尽量躲闪,却无济于事,于是,我哭出了声。
   无疑,我的哭声搅乱了整个婚礼,众人纷纷投来惊奇的目光,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孙五从远处急速走来,在将要到我跟前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眼睛闪过的显而易见的不悦,这种眼色一直保留到他对我劝慰时才有所减弱。这正是我所忧虑的。我真不想把事情弄成这样,所以,我理解孙五的不悦。我觉得我成了罪人,一下子显得多余了。
   后来,我一个人跑出去,我听见孙五对大家说,你们继续,没事的,他是自家人。没有人跟着我出来,我跑到了酒店外面的一个窄窄的巷道里,蹲下来做了几次深呼吸,心情竟好了许多。我环顾四下,一切是那么陌生,从我身边经过了两个穿着时尚的女人,她们回过头来看我,但我不认识她们,她们也不知道我是谁。我窘迫的心情松弛了不少,突然没有了继续哭泣的意识。我发现我疲惫极了。
  
   2
   我想我真不该再去找冯二。
   我在街上毫无目的地走动,一面深深自责自己搅了孙五的婚礼,一面对自己远奔省城的意义做了一番新的审视。城市的街道拥挤,是我从来没有见识过的堵塞,比起八年前我在这座城市读书的时候,真是不可同日而语。我甚至误以为车比人多,那些小小的家伙,像是麦地里的蜗牛,成群结对,或者说是泛滥。它们缓慢地移动,比人行走的效率低了很多。我在它们的夹缝里跳来跳去,穿过马路。其实,我不知道我为何要穿过马路,而且过了马路就距离孙五的婚礼越来越远了,这不是我的本意。但我不知不觉间竟然过了马路,因此,为了表示我并不是无事可做,我在眼前的一家小卖铺里买了一瓶冰镇的矿泉水。我仰起头,一口气喝了大半,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我再一次责备了自己。我对自己说,你真是个蠢货。
   我觉得我没脸再回到孙五的婚礼上去。他已经不需要我了。他是个要求完美的人,就在昨晚,他还再三向我强调说他讨厌在自己的婚礼上节外生枝的人,包括哪些喝醉的。现在看来,我觉得他说的这些话简直就是说给我听的。可我却搞砸了,真是不应该。我想,与其回去丢人现眼,还不如就此作罢,反正,他的婚礼也结束了。
   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想着再耗去三个小时,我就能坐上今晚的夜班车回到乡下去。别的什么都不管了。城市的感觉让我不舒服,我想,我的确是在乡下呆得太久了,城市的味道已经不适合我了。
   我是想着不辞而别。可恨的是,我从口袋里掏打火机的时候,竟然发现了我准备好要给孙五的五百块礼钱,它竟然还安静地躺在我的口袋里。这是多么低级的错误。我尖叫出声。就在这一瞬间,我重新感到了夏日的炎热,即使站在一片树荫下,我仍能从身边陌生的吆喝中感到疲倦的再次降临。空气是那样的粘稠,滞留在十字路口的乞丐和我一样难过。我不得不向马路牙子上猛然踢去一脚,以示对我的惩罚。
   是的,这时我必须想到冯二,那个在我眼中比较可靠的人,因为他也是孙五觉得可靠的人。唯有他才能不露痕迹地帮我把礼金交给孙五。同时,我还想和他叙叙旧,毕竟已经四年没见了。当然,还包括那本该死的杂志,我在逃离孙五的婚礼的时候,忘记了把他带出来。我想,也许,冯二手上还有这样的杂志,他曾做过这样的暗示。
   我在黄河的游艇茶楼上找到了冯二。冯二和一大群朋友煮茶论英雄。那些人都和我不相识,他们是有幸留在城里的一部分优秀的人。我上到游艇的二楼,进了小包间,和他们简单地寒暄之后,就坐在冯二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他们接上了刚才的话题。黑瘦矮小而留着长发的人说,孙五真的不厚道,他怎么能发火呢?另一个矮胖子阴阳怪气地说,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搅乱了人家的婚礼。接着,其他人争相为自己洗脱,他们一致强调自己在婚礼上表现得多好,然后相互指责别人,说谁话多了,谁贪杯了不一而足。现场群情激昂。争吵了半天,不知是谁突然说到了“哭”。我当时正关注着外面的小快艇,蓦然回头,才发现他们都把目光转向了我,没人说话,只微笑着。
   然后,冯二就开始指责我太自我,功利性太重。我惊讶他们为何要避开刚才说到的“哭”的话题,难道仅仅是因为我“哭”这事不太光彩吗?还是因为他们觉得我罪大恶极,不可饶恕,而拒绝我的解释呢?
   总之,冯二没有给我任何机会,他的嘴就像打机关枪,他开始数落我的不是,他说,他不明白我怎么会把那本破杂志看得那么重,比伟大的友谊还重。他气势恢宏,不可阻挡。这是我没有想到的,让我措手不及而且略微感到尴尬。我感到不安,但我还是报以善意的微笑。好几次,我想插进去解释几句,但都被冯二打断了,他用大幅度的手势或是坚定的眼神制止了我。他说,你别说话,没什么可解释的,你就是太自我。
   我说,我真的很内疚,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冯二说,这和哭没关系,你做事不要目的性太强好不好。
   我很无奈,我觉得我根本就没有什么目的性,但又似乎说不清楚。我只好迫使自己安静下来,微笑着听冯二说。我真想质问冯二,你究竟是出于什么想法要我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出丑呢?我搅乱了婚礼,的确有错,可这和你说的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不让我解释呢?
   但我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我发现我质问这些没什么用。我想,他总会说累的,慢慢解释也不迟。
   于是,我想到了苏琪。我就在冯二对我的批判中想起了她。因为对我而言,他们有着共同的缺点——喜欢无缘无故地把我搁置在敌人的角色上。而很多时候,我都很无奈,无法辩解,只能忍受。这也是我六年来迟迟不肯和她结婚的原因。苏琪对此十分不解,她变本加厉地指责我,说我是骗子,是懦夫,不想结婚就是不想承担责任。我承认我对她存有太多的依赖。比如说,我喜欢吃她做的饭,喜欢睡觉的时候靠在她的胳膊上,喜欢看着她洗衣服,喜欢她吃冰激凌的样子等等。而现在,恰恰是有了冯二做对比,我才发现,苏琪对我的敌视是善意的,并不像冯二那样咄咄逼人。从这一点看来,我觉得是我错了,我不该把苏琪对我的抱怨看成是敌视。也许,那本就是一种爱的表达,解释不清的那种方式。
   现在,我想我无法再向冯二提任何要求。
  
   3
   突然,我感到我来到游艇毫无意义。面对冯二的高谈阔论,我发现我和他们格格不入。游艇栏杆上的三只水鸟叫个不停,河水里充斥着阴霾的气味。我被冯二压得狼狈不堪。我对他微小的抵触情绪开始慢慢膨胀,掩过我之前最可怜的希望和喜悦,我开始烦躁不安。
   好在,渐渐地有人参加进来,他们不同意冯二的观点。比如,冯二说,我是个变质的农民。戴眼镜的某大学哲学硕士就反驳说冯二不该把农民牵扯进来,是对农民的不尊重。然后,他提出很多证据来驳斥冯二毫无逻辑性可言的喋喋不休。一时间,一群人迅速分成两派开始口水战。而硕士看起来是为我辩解,可我听了一会儿并没有听到他提及与我有关的任何词语。我才发现,我被排除出了他们的辩论。
   我起身去外面的走廊里看黄河水。我觉得黄河总是给我以失望,也许它在我的想象中太汹涌了,而现实却如此安静,像极了我目前的生活,没有一点能让人兴奋的乐趣。三只小快艇并排从游艇旁边疾驰而过,游艇微微有些震荡。于是,我把身子向前倾斜,双手撑在栏杆上,尽可能地使胸部靠近栏杆,我又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这时,我接到了李然的电话。听到了电话铃声,我马上想到了借机离开的问题。虽然我想交代给冯二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但我已经不能指望冯二为我做任何事了。我刚要接电话,不料,哲学硕士正好从包间出来,他面色发红,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冲我笑笑。我只好挂了电话,也冲他笑笑。
   我想我是胆怯了。因为李然的身份特殊,特殊到我一想到她的名字,就会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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