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
作者: 一渔夫
时间: 2012-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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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4日,是张贵峰最高兴的一天。这天下午,他不但领到了六百元钱的工资,老板还发给他一千元钱奖金——那可是整整一千元钱啊! 一千元钱,对那些有钱的人来
12月24日,是张贵峰最高兴的一天。这天下午,他不但领到了六百元钱的工资,老板还发给他一千元钱奖金——那可是整整一千元钱啊!
一千元钱,对那些有钱的人来说,肯定不足为奇,可能都不够他们去饭店的一次花销;可是对给别人打工的张贵峰来说,这些钱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他的兜里还从没有一次揣过这样多钱呢!
他在财会室领完工资后,回到库房,正在收拾那些打包纸,女老板蔡经理进来了。她先在库房里转了一圈,然后从挎在肩上的包里掏出个信封递给他,接着拿出来一个绿苹果,笑着对他说:“张师傅,今天是平安夜,不会有什么生意了,你早点关门,回去和家人一起过个洋人节吧。”
张贵峰从来没有过过什么平安夜,也没过过圣诞节和狂欢夜,只有那些不知道什么叫做愁滋味儿的半大孩子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洋人节日——几个人凑到一起,走进一家酒吧、咖啡厅或者什么量贩式之类的娱乐场所,在里面疯得忘乎所以,不到半夜绝不回家。
他儿子也曾在外面疯玩过一次,第二天早晨被他说了一顿,从那以后再没在外面过过平安夜。他把钱装好,看着那个绿苹果。不是他认识的“国光”,颜色特别绿,像均匀涂了一层绿漆,特别好看,很精致,也不知道它是怎么长的?他把苹果也揣在兜里,准备带回家给儿子。
张贵峰原来一直把圣诞节和元旦混为一谈,以为都在每年的1月1日那一天呢!后来听上中学的儿子说,平安夜也叫圣诞夜,在圣诞节的前一天,也就是12月24的这天晚上。而圣诞节在12月25日,1月1日才是元旦。张贵峰当时还很不以为然:哪来的那么多鬼名堂,什么平安夜,又是什么圣诞节和狂欢夜的,这些洋人的节日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从来就没过什么平安夜,不也活了快五十年了,连医院都没进过。让他所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个平安夜,自己的兜里一下装进去整整一千六百元钱,厚厚的一打子,还是很让人高兴的。
女老板姓蔡,书店的人都叫她蔡经理。其实人家是老板,真正的女老板。
蔡经理开的这家书店在H市开发区,除了这家书店以外,蔡经理在市区还有三家门市店。听说,蔡经理开始只在市区租了间不到十平米的门市房开了一家小书店。由于经营有道,很快把一家小书店变成了三家连锁店。又过了几年以后,全国各地所有的大专院校开始扩招,对学生实行了高收费,把高等教育办成了产业,生源竞争得十分激烈。为了抢占地缘上的优势,原来一些在中等城市的大专院校也纷纷往大城市搬迁,H市也建了这样一个以学校为主打产业的开发区。张贵峰是蔡经理在开发区建店时招募的第一批员工,亲眼看着书店怎样一天天发展壮大起来的。
刚建开发区的时候,这里还特别荒凉,到处都是荒芜废弃的耕地不说,加上这里离着市区又远,没有几个人能看好这块地方。那些有钱人都不愿意来这里投资,门市房的楼盘价每平米还不到两千元。可是蔡经理倒是从这片荒凉的土地上见到了商机和希望,东挪西借,四处筹措资金,先后投资了四五百万,先是买下了一个二百多平米的二层复式门市楼,接着又在里面买下了近三百平米的大库房。购置下这些产业后,还不到三年的工夫,开发区开始了新一轮大兴土木建设,陆续又有十几所高校从市里搬迁过来,沿着十几里长的马路两边建成了一座座高楼大厦。房价一路飙涨,住宅楼每平米已经达到了三千多块,门市房已经超过五千元了。
别看蔡经理只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可和人家比起来,自己的脑袋只能摘下来当球踢了。当初别说自己没钱呀,就是有钱也不会到这里来投资。可看看人家蔡经理,即使现在什么都不用干,当年置办下的这些固定产业已经比原来翻了一番还多了。况且依仗着大学城学院多,青年学生也多的地缘优势,他们家的图书零售特别好,再加上给附近的十几所大学图书馆配书,书店的经营范围一扩再扩,如今批发图书的生意已经做到了外县。店里新近又雇了十来个人,加上原有的职工,店里已经有二三十名员工了。他们当中有站柜台零售的,还有做批发跑业务的,也有负责“馆配”的,还有负责保管、拆包、封包、送货的。张贵峰一直在书店里担任保管员,每天负责接收从全国各地出版社发来的最新图书,然后再按单子发给各分店或者外县的那些书商。
在私企担任保管员,可不像在国企那样清闲、自在,每天只是保管东西,有人来领货,记上账,签完字,把东西交给领货人就行了。他除了要保管好库里的图书外,人手不够的时候,还得跟着装车、卸车、上架、对账等等……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干不完的活儿。活儿干多点,有的人就不是心思了,背后讲个怪话,发个牢骚:“要是再这样干下去,老子给她来个猪八戒摔耙子,还不伺猴(候)了呢!”
张贵峰瞪了那人一眼,没说话,心里却在暗自想,想走,你走啊!谁请你来了?他是工人出身,不怕出力气干点活儿,只是胆子有点小。是呀,凭啥两个人能干过来的活儿,非得雇三个人干呢?人家老板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张贵峰不仅能理解蔡经理,而且还特别感激人家。要是没有她,他们这二三十人到哪儿去挣钱吃饭呀?还在背后发哪家的牢骚,讲什么怪话呢?他经常劝一起干活的人说:“干点活儿,累不死人呀!”
这次发奖金,并不是每人都有一份的,老板只给了他一个人。前些日子外县的一个人到他们书店来进书。那个人一次从他们家书店进了上千包小学教辅图书,而且打现款。据说这个人和县教育局的领导有关系,购进这些教辅图书后,直接卸到全县的各所小学,连保管都不用。蔡经理自然特别重视这样的大客户,亲自陪同来到了库房里指挥装车。蔡经理一时光顾着高兴了,多装了三、四十包,每包书的价值都在千元以上。张贵峰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儿,可是他又不能说,赶紧过去翻账本仔细地核对了一遍,直到确信装错了,才拿着账本去找蔡经理,把已经装到车上的三、四十几包书又卸了下来,避免了三四万元钱的损失。蔡经理当时并没有说什么,直到今天发完工资,他领完钱回到库房不久,蔡经理也进来递给他一个信封。等到蔡经理走了以后,他打开信封一看,里面装了整整一千元钱!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沓子钱,他心里暗暗地想,把这些钱交给老婆,老婆肯定会乐得合不拢嘴,说不上还会给他买两瓶啤酒喝呢!
张贵峰并不是那种贪酒的男人,也没有多大酒量,更没有酒瘾。只有在他特别高兴的时候,才喜欢喝上两口。可是他的一生当中碰到不顺心的事情简直太多了,只要稍微喝多一点,就会勾起许多伤心的往事,立刻变得眼泪汪汪的。老婆怕他喝多了哭闹,一直不让他喝白酒,只能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让他喝点啤酒,而且每次绝对不能超过两瓶。
想到妻子,张贵峰总是特别内疚,一个五尺高的大男人,连个老婆孩子都养活不起,还能算个什么男人呢?老婆比他下岗晚,四十岁的那年,她所在的那家工厂也终于坚持不住了,彻底宣告破产,厂子变成了股份制,原来的几个厂领导在里面都有股份,成了一家纯粹的私营企业。
工厂改制后,开始大批地裁员,她也被精简了下来。像她这样一个四十岁的女人,连到饭店端盘子都没人愿意雇,更别说能够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了。为了贴补家里开销,她只好每天起早贪黑地骑着三轮车在大街上卖菜,或者卖水果;到了冬天,便卖冻柿子、冻梨,有时还卖点冻鱼和其它水产品。反正是逮到什么卖什么,这阵子什么比较挣钱就卖什么。每天晚上回到家里,冻得手脚冰凉,哆哆嗦嗦的半天也暖和不过来。入冬以后,他花了五十元钱给老婆买了一件淘汰的棉军大衣,还花十块钱买了双毡底棉布鞋。今天一下子领了这么多钱,他准备到商场再给老婆买一条厚羊毛围巾。
他把工资和奖金揣在衬衣上面的口袋里,又摁了摁,直到觉得万无一失了,才把大棉袄穿在外面。在书库转了一圈,仔细地检查一遍水电,才拉灭了电灯,锁好了仓库的大门,推上自行车往家走。
从他家到书店将近有十里地,骑自行车最快也得半个来小时。从市区到他工作的开发区倒是有两路公交车,而且在书店门前都有站台。到了十一月份,开始下大雪后,马路被汽车的轮子碾压得特别光滑,老婆怕他骑自行车上下班有危险,几次让他坐公交车上下班。可是他一想到每天来回坐公交车就得两块钱,一个月下来就是五、六十元,花去工资的十分之一了,他怎么舍得这样一笔巨大的开销呢?
下午时候,天空中便飘起了零星雪花;天黑以后,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各家超市、旅店、饭店、洗浴中心等亮着灯的窗前一闪,接着便不知道飘落到什么地方去了。他推着自行车来到了大院外,街道两边的路灯已经亮了,一些店铺和娱乐场所门前的霓虹灯也在光怪陆离地闪烁着,烘托出节日的特有气氛。
开发区这两年也变得越来越热闹了。这里光大学生就有十多万,再加上一些常住居民和那些在建筑工地干活的民工,怎么也得有个十五、六万人口。而这时候恰逢下班的高峰,尽管空中飘着纷纷的大雪,街上的私家小汽车和出租车还是比其它时间都要多得多,席卷着雪花在马路上风驰电掣驶来驶去,把马路碾压得又黑又亮,反射着路灯的光亮。街道对面是一家挨着一家的大小饭店和小超市,那里更是人头攒动,有好多人坐在里面吃饭、喝酒或者购买货物。
路过一家超市门口时,他刚准备进去给老婆买条厚围巾,忽然看见蔡经理一手领着纸袋,另一只手挎在一个男人的胳膊里从里面走出来。她并没有看见张贵峰,和身边的那个男人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朝着停靠在马路边上的黑色轿车走去。
蔡经理是个已经离婚的女人,她身边的那个男人究竟是她的什么人呢?是情人,还是新处的男朋友?无意中发现了蔡经理和一个男人这样亲热缠绵地走在一起,窥视到了别人的隐私,张贵峰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了,也没进那家超市,推着自行车赶紧走了。
听店里的那些女店员唧唧咋咋议论说,蔡经理最近认识了一个网名叫“风流倜傥”的男人。那次她在网上和朋友聊天时,他不知道怎么闯进来了,两个人闲聊了两句,便成了好友。蔡经理是个单身女人,而“风流倜傥”说他的老婆病死了,如今也是单身。他们都是自由人,聊了几次,各自对对方的感觉都不错,接着视频,见到对方后,等“风流倜傥”提出来见面时,蔡经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们平安夜这天是头一次见面,两个人先到超市买了点东西,接着准备到宾馆去开房。从超市里出来,她并没有看见张贵峰,一直把手插在“风流倜傥”的胳膊里。
雪花仍旧不停地在漆黑的夜空中飞舞着,他把衣服领子立起来,把脖子往回缩了缩,稍微眯缝起眼睛继续赶路。街道上落了一层浮雪,下面是冻得硬梆梆的柏油马路,特别光滑,骑自行车很容易滑倒,加上路上又有那么多汽车,动不动便掉屁股,看着都眼晕,张贵峰一直没骑到车上,只是推着走路。
出了一个街口,前面又是一家还在开门营业的大超市,张贵峰决定进里面看看。他正准备支好自行车,进去给老婆买毛围巾,突然身边有人拉他了一把:“嗨,张贵峰!”
“呀,是你小子呀!还活着呢?”张贵峰也赶紧拉住刚碰到的那个人,亲热地说,“刘玉民,咱们快十年没见面了吧,这些年你死到哪去了?”
说起来,张贵峰和刚碰到的这个刘玉民不仅是一年接班进厂的学徒工,还是一起出师在一个车间干活儿的工友,甚至连车床也是紧挨着。工厂停产关门后,为了生计,他们只能各奔东西,自寻生路去了。转眼间,十来年过去了,他们再没见面,没想到在这个平安夜又碰到了一起。刘玉民紧紧地拉着张贵峰的手,感慨地说:“真巧,简直太凑巧了,想不到会在路上还能碰到你!你现在干什么呢?”
张贵峰告诉他自己在一家书店给人打工。刘玉民说:“都一样啊,咱们这些人呀,谁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呀!你还记得杜军吗?就是娶咱们车间最漂亮女人的那个杜主任。前两天我碰到他了,造得更惨,简直像个要饭花子了。他那个漂亮的小媳妇也跟别人跑了……好了,别说那些了。走,咱们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好好唠唠,今天我请客!”
张贵峰本不想跟刘玉民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可他们必定是已经十几年都没有见过面的老工友了,自己硬要回家,好像怕花钱请人喝酒似的。他也热情地说:“好,好啊!走,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唠唠。不过,先得说好了,今天必须我请客!”
“咱俩谁跟谁呀,有什么好争的,这顿饭我花钱。”刘玉民说着,拉扯着张贵峰,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饭店,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走进去。
小饭店里的人也很多,来这里吃饭的,基本都是打工族,或者民工——如今到处都是人,都是出来挣钱的人。可是,别管哪儿,钱也不那么好挣啊!可话又说回来了,那些有钱人,或者当点领导什么的,甚至连那些大学生都不屑到这样的小饭店里来用餐。
两个男人坐下后,刘玉民要了盘红烧肉,又点了一盘干炸小黄花鱼,再加上两盘素菜,喝的是散装“小烧”——打工的北方男人只有夏天才喝啤酒,冬天几乎喝的都是这种散装“小烧”。见刘玉民一下点了四个菜,张贵峰心里暗暗地合计了一下,至少也得五、六十元钱,要是把这些钱买成肉,全家一个月可能都吃不完。可是老朋友见面,就不能想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