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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岁时目睹的死亡事件

作者: 马莉 时间: 2016-01-28 阅读: 901次 点赞: 7个 评分: 1.0分

我最早面对的死亡是来不及面对的死亡。我最早面对的死亡是在一座面临大海的医院里的抒情的死亡。那仿佛是秘密的平静的时刻被忽然而来的一束陌生光束瞬间照射的一个房间

我最早面对的死亡是来不及面对的死亡。我最早面对的死亡是在一座面临大海的医院里的抒情的死亡。那仿佛是秘密的平静的时刻被忽然而来的一束陌生光束瞬间照射的一个房间,我看见了最为优美的部分。从此我反复体味着的一个人的生命在他闭上双目的时刻将走向哪里?是的,死者将走向哪里?这是我6岁那年既兴奋又困扰了很久的内心问题。
   海边的医院是我母亲工作的医院。海边的夏天雨水特别多,在涨潮又退潮的奥热中我感到身体仿佛处在一种不能向前行走,又不能向后退步的一片寂静的孤独之中,这时候死亡像院子里的树叶悄声无息地飘落在了我的面前。
   海边的医院是一座白色而安静的医院,从医院的每一座窗户望去都能看到大海和一座座小小的彼此相连的岛屿。医院的病房不多,医生很多,病人和医生都穿白色的衣服,惟一的区别是医生戴口罩病人不戴口罩。病人多是来疗养的军人,因为海边的空气是新鲜的,风总是很大,阳光总是很充足。那天早上,雨已经停息很久了,太阳简洁地照着我家的屋宇和院子里的树木,我坐在院子里的竹椅子上看天空,在一棵树与另一课树之间的天空出现了一片行走的云朵,这片云朵对于天空的眷恋使我着迷不已,这时候死亡就在这样的眷恋中突然降临。院子里,通向右边的马路是一个不太宽阔的铺满黄沙的道路,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会走到寂静的海边,道路的两边是高大的椰子树,有些椰子被昨晚的风吹落到了地面上,而雨后的黄沙显得格外干净,没有一个行人,但是马路的中间却放有一副担架。从我坐在门前椅子的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可以看清楚那是一个救护用的绿色军用担架。一个人躺在上面。那个人仿佛躺了好久也没有人来过问。我不明白那人为什么不躺在家中的床上而偏偏躺在道路上?四周异样的安静,我觉得很奇怪,就跳下椅子往那条马路上独自跑去。奶奶早就注意到我了,她早晨起来给我妹妹煮米糊的时候就开始注意到我了。我装作不知不觉,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但是那一副绿色担架的诱惑使我不能自己,还有那个躺在上面的人,他久久躺着不动的姿态让我感觉到了空气的微微震颤。他是谁?为什么躺在道路上?他是不是睡着了?呵,多么奇怪。我兴奋地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坚决地不回头,我知道奶奶早就看见我的行动了。果然,奶奶在我身后大叫:“回来啊,小马莉,你快给我回来!”
   我正在向一个人跑去,向一个躺在道路上的人跑去。我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下来了,只有躺在道路上的那个人正在发出一种消失前的来不及触摸到的声音。这声音很平静,比风的力量强大。然而马路上的风又比院子里的风强大,因此马路上的平静牵动着我每一根神经。我感受着这异乎寻常的静止,时间平静得实在是漫长,那些被风吹拂着的椰子树巨大的叶子在向我招手,我老远就能清楚地看见那个躺着的人的衣领也被风吹着,由于他身体的静止部分更显示出了他的身体的不安的活跃因素:一会儿他的领子遮一下他的脸庞,一会儿又遮一下他的眼睛,总之除了他静止的身体之外,一切都与风合谋,传达着摇摇晃晃的古怪的声音,让我不能十分清晰地分辨和确信一个人身体的轮廓。当我走到那个人的跟前时,我很好奇地蹲下来,我看清了那是一个闭上眼睛的水手,一个年轻的水兵,一个身穿蓝白相间的“海魂”衣衫的战士,还戴着一顶宽边檐的水兵帽,脸很白皙,眉毛有些弯曲,嘴角有些上翘,正双目紧闭,一丝不动。这个人怎么了?我很不明白地看着,看了很久,我很想跟他说话,问他为什么要躺在这儿睡觉,我正想叫醒他,忽然一群人正从马路对面的那一间屋子里走出来,人群中有我的母亲,她穿着白大褂,脖颈上挂着听诊器,眼睛很疲倦很劳累,显然她昨晚值夜班还没有回家呢!和她一起走来的还有我熟悉的邻居叔叔和阿姨,他们的表情都显得很沉重,尤其有一个嚎哭的女人是我不认识的,她很年轻,她的哭声很大也很悲哀,但是几乎没有人去劝她不要嚎哭。因为人们的注意力都不在她的身上,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这个嚎哭的女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躺在道路上的那个人的身上了。
   人们开始忙碌起来,有人扶起那个躺着的人并用力气支撑着他,有人给他穿上新衣裳,有人给他换上新鞋子,有人给他这样,还有人给他那样,我的母亲则用一个灰色的病历本记录着这一切,最后那个嚎哭的女人从自己的手腕上取下一只表给那个躺着的男人戴在手上……我不明白这一切,我问大人,他在做什么呀?他为什么躺在这里?没有人回答我。因为人们正在忙碌着。这时候我的母亲正在弯腰和人们一起把那个绿色担架抬起来,抬到一辆刚开过来的救护车上去。我按奈不住,又问母亲。母亲才告诉我:“他死了。”
   哦,这个躺着的人死了!死原来是这样。死是一个躺着的并且伴随着有人嚎哭有人表情沉重的严重事件。那个人为什么要死呢?我又问母亲。这时候母亲已经和那些人们包括那个嚎哭的女人一起上了救护车,车子是朝向海边的方向开去的,很快就开出老远并且很快就消失了。
   回到家我反复回想着一切,我还兴奋地向奶奶描述我亲眼目睹的关于死的事情,在我看来这是了不得的一件事情。我说:那个人死了!奶奶生气地用眼睛瞪我。过了一会儿我又跑出门外跟小伙伴们说:那个人呵他真的死了!是我看见的。奶奶听见了又用眼睛瞪我。中午母亲下班回来我又问:那个死了的人去了哪里呢?母亲的回答很含糊,她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到他的老家去了。母亲很快就吃完午饭匆匆又上班去了。
   在我六岁的生命中,死是一件像活着一样快乐的事实,是一件日常生活中不能预先知道的来不及面对的陌生事实,就像事情一样,发生了也就发生了,但没有发生的时候你是不会知道它将在什么时候发生。因此6岁那年,死对于我是一件惊喜的可遇不可求的事件,我渴望再次遇见死,因为死是那么地平静而又亲切,是一个人躺在雨后那两排高大的椰子树下面被风轻拂着的,是人们走来之后围拢着他,有人嚎哭,有人给他换上新衣新鞋然后把他送上车,这车子是朝向海边的方向开去并且要把这个死了的人带回他的老家去,而车子很快就开出老远并且很快就消失了。死就是这样一件奇妙的事件。6岁那年的我在记忆中,死就像游戏一样令我获得意想不到的快乐,我和小伙伴们一遍遍地模仿并扮演着死者,谁赢了才能当死者,而输的人只配当侍侯死者的侍从。在游戏中我总是输,因此我总是扮演给死者换上新衣裳带上新帽子的侍从。当死者躺在大床上一动不动地死了,给死者穿上好看的衣裳,给死者煮好吃的东西,用大棉被或大棉袄把死者“埋”起来,这些都是我要仔细做的活儿,我无限快乐地一遍遍地做着。游戏的高潮是:死者在棉被或棉袱的“洞穴”里探出脑袋来,把我们吓一大跳,然后“扑通”一下,抓住谁就要和谁“埋”在一起,一块儿“死”。哦,我常常愿意被死者抓住,因为我极愿意当一名被小伙伴侍候的死者……多么好玩的“死亡”游戏,6岁那年我沉浸在虚构“死亡”的快乐之中。我甚至很喜欢死,因为我很想变成一个幽灵,一个能躲藏在任何地方———在夜晚的影子里,在墙角落的缝隙中,在树叶背面,在灯光里面……看见所有的人,而所有人却看不见我的幽灵,一只忽来忽去的小小幽灵。
   我一点儿也不理解死亡,只是一遍遍地回味着死亡经过的地方:雨后干净的黄沙路,路两边高大的随风摇摆的椰子树,树下一副绿色担架,担架上一个躺着的一动不动的人,静谧而飘忽的四周,人们忽然走来,忽然把他抬走,有声有色……这就是死亡。我牢牢地记住了死亡是如此地抒情,它引诱我对于它的去处作各种想象的快乐,它拒绝着我在初始的记忆中对于它的恐惧和逃避。因为谁也无法告诉我死亡究竟是什么。
   六岁那年,我在内心里不断地模仿并想象着那个躺在道路上的死者的心情,我猜测着死者是否还会醒来?是否还会在夜晚做梦?是否愿意去一个十分遥远的陌生地方?死者被埋在泥土里的感觉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觉?死者的眼睛能否睁开?死者有没有思念?会不会感到害怕?6岁那年我在生长着芒果树和高大的椰子树以及石榴树开着疯狂花朵的海边的医院,经历着一次次对于死亡的虚构带来的快乐。是的,6岁那年我是快乐和无忧虑的,因为我的快乐就是对于死亡的不解,我的无忧就是猜测死亡将走向何处——这个令我惊喜又惊奇的死亡事实所带给我的竟然是——我在想象中对于死亡生长的满足和死而复活的游戏的眷恋。
   多年以后我对于死亡越来越深的恐惧不仅是来自我周围的人群,也不仅是来自我对古今中外文学作品的阅读,而是来自于我的父亲的死亡、我舅舅的死亡、我的最好的女友的死亡……我热爱他们,因此命运强加在他们身上的不幸常常让我感到我对于自身命运的那种无法把握。死亡,它不知何时到来;而它一旦到来就已不是一个命运的问题,而是一个巨大的事实。死亡,它意味着生命是一次性的,这就是说,死亡,它更意味着身体的完整性立刻就遭遇到破坏,所有能通向感觉的气官都被割断开来。区别只在于:生命的被割断具有疼痛感,是一件复杂的需要时间和期待的努力;而死亡的被割断则毫无知觉,十分简单,因为死亡的惟一路径是通向腐烂、化作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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