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　折

三十多年后，他从单位下岗回家，开了一个小店糊口度日，生意不好做，没有什么事的时候，就用毛笔在废报纸上划符练字，一天，堂客喊人去晒萝卜。
　　 往年，堂客都不做干菜，这回发了勤快脾气，买了50斤萝卜切条。他一看，晒哪里好呢，门前临公路，灰多，屋旁又没有空档，突然灵机一动，就晒在自家瓦上，屋上是大瓦。他搬来一张小方桌，再把楼梯架在方桌上，正及屋檐。马上喊堂客掌梯，堂客却不知去了哪里，只好独自提萝卜上梯，在瓦上晒了半个时辰，铺上薄薄一层，忽觉腰部发痛，正要下梯，面前忽起一股轻风，有点奇怪，但不明白，又喊堂客掌梯，无人应声，只得单独行事。一只脚已踏梯子，两手已扶两边，另一只脚正从瓦上落梯，就在此时，楼梯好似被鬼拖一样猛地下滑，人即跌落，腰部正好跌落在屋下柜台边沿，咯了一下反弹倒地，腰部撕裂般的巨痛一下弥漫全身。倒地后，堂客回来，见状大惊，急来扶他，痛得他杀猪一般嚎叫，只好喊对门卖石膏条儿的父子帮忙。从屋里找出一块门板，放平在地，由他自己平爬上去，别人动手会产生巨大创痛，那两父子将门板抬进屋，与床平齐，又由他从门板上爬到床上，她赶紧搭信要娘家人来。
　　 他的岳父拖板车来了，拖他去医院，交两百元照片，结果是第四脊椎骨压缩性骨折。姚医生说：“先交一千五百元住院，治疗药费再算。”他堂客说：“俺挨得近，不住院，开药到家里吃。”姚医生说：“那不行！人人都一样，你不能特殊。”“那俺不在医院诊，把照片给俺。”“你不住院，就不给片子！”“不给，那俺走！”“今后有什么问题，一概与医院无关，那时候你不要找我们。”“我们的事，当然不会找你们。走！”
　　 他心里也同意回去诊，他看不惯那种霸王作风，再说，钱也消耗不起，有的人花了一万多元，还是留下后遗症。
　　 到家后商量，岳父的意见是找万家。他不同意，万家诊所一律用药酒揉伤，现在能揉吗？一动就痛，用揉的办法不是痛上加痛，越揉越折吗？堂客说：“那就找涂医生。”岳父说：“涂医生隔得远，来去不方便，他又不上门。”“那就只有找许医生了。”许医生仅隔四百米，一会儿堂客把许医生请来。
　　 许医生五十来岁，黄皮寡瘦，不太象医生，许医生如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马上亮出手上的三根银针，银针有别人的两个长，两个粗，有些吓人，他以前因风湿扎过银针，效果不理想，有不愿扎针之意，许医生又一言不发离去。
　　 岳父说：“那只有喊八洑坪的王大抓来了。”他认得这个王抓子，小时候一起在沅水河里剥过木皮，只不知道几十年后会了医术。还知道他人高马大一个身坯，却有力不舍，不大劳动，田里、地里、菜园里，都由堂客打理，他草都不掐死一根，现在却要这样的人治骨折，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也只有这样了。
　　 岳父走了一趟，去八洑坪请来了王抓子，王抓子把的衣扒开，手在背上探压触摸着：“是不是这里？”“是的!”“不要紧不要紧，小菜一碟。”五抓子似乎很有把握。“你怎么诊呢？”他问。“一不要你吃药，药刮苦刮苦，有么得吃头；二不要你扎针，那不会有用的。我帮你粑几砣药，过炮把天，就还你跳得一丈二尺高。”“要多少钱呢？”“这就见外了!你、我是什么人，伢伢朋友，不讲钱不讲钱!”马上发现讲得太死，接着斢口：“你要是过意不去，诊好了由你把，诊不好不提钱的事，我王老抓是很讲义气的。”堂客说：“那快些动手吧!”“好!我去了，两个钟头后再来。”
　　 他觉得王老抓有些油滑，是不是真的擅疗骨折还未可知，牛皮已先吹上了，常言道：叫的猫儿不逼鼠。如果踫上南郭先生就麻烦了。现在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王抓子到来，叫他翻身，粑上一砣药，却发现王抓子遗露了一道用杉木皮护药的环节，王老抓倒也随机应变，就地取材在门后找了巴掌大一块三合板取而代之，然后绑上带子了事，叮嘱几句离去。
　　 他尽量让脸朝下背朝上的姿式保持得更久些，受不住时，已近半个钟头，翻过来顺躺，马上觉得用三合板不对，板薄似刀，上戳背部，下戳屁股。如用杉树皮，皮厚皮软，则不会有背后两戳之事，起码程度要轻微得多。那砣药根本不顶事，腰折部位痛疼依旧，再加上皮肉的刺痛，似有加重之趋势，而无减轻之兆头，夜里，痛得整夜无眠。真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度日如年。
　　 第二天，王抓子来换药，粑的药早已挪位，不知去向。“怎么药不在了？”“我也不知道，三合板要不得。”王老抓说：“一样的一样的。”他说：“请给我用杉树皮。”“你不动就没有问题。”王老抓显然说了外行话。好人尚且要动要翻身，要求患者长久保持一种姿式，睡躺二十四小时，能吃得消吗？医疗伤筋动骨，一二两天何能了结，王老抓竟然要人不动。
　　 王抓子依然我行我素，换药后还是用三合板盖药。他的腰杆好象要断一样，象有一个人拉头，一个人拉腿，痛，奇痛，难忍受的痛。王抓子不顾患者感受，不纠其偏，好象这个人只要活着，他的“治疗法宝”就要继续使用下去。
　　 没办法，只能辞掉王抓子，岳父也意识到他给女婿请的这个“医生”确实不行，以为有两把刷子，原来也不中用。
　　 王抓子来后，他说：“药没效果，方法也欠妥，我不诊了。”王抓子说：“那好。”接着又说：“亲兄弟明算账。”他早忘无效不给钱的承诺。“要多少钱？”“是别个非要四百不可，你就给三百吧。”堂客拿起两百元递给王抓子：“对得住你。”王抓子接了钱：“还给一百。”堂客说：“没有金钢钻，莫揽瓷器活，按你的讲法是没有钱的，就说你用了三个少半天时间，两百元给你也只多不少。”王抓子说：“中国人说话算话，说三百就三百。”他说：“给他给他。”他要图个清静，不想让王抓子缠得越发心烦，只好依了牛皮糖的无理要求。
　　 事后，局限经济条件没有请任何医生，治疗也没中止，堂客去药铺买了几盒接骨丹，给他吃后，效果很好，继续买来服用，前面忙而无计，没去药铺找现成的药。条条道路通罗马，这条通罗马的道路对他的伤情更合适，更便捷，更有效还更省钱。吃了两百多元的接骨丹，又用意念之法——没有任何动作的“三轮五运”法，运气旋转丹田三百六十下，旋转带脉三百六十下，旋转小周天三百六十下，每天至少躺在床上以意领气运行三次，五十天后，骨折已好，不再剧痛，已能自由行走，在一个朋友的相邀下去了南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在南方的十年里，好象没发现有什么后遗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