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个姑娘

　　 虎芹子娘说，虎芹子，你这个死丫头玩疯了，后屯四瞎子等你半天了。虎芹娘说这话时，虎芹子正领着我们在村东头井沿上打滑哧溜呢。
　　 于是虎芹子在她娘一声声呼喊中，脚底板沾着两块冰“吧嗒吧嗒”跟着娘走了。后头跟着一溜披头散发、趿拉着鞋、挽着破棉袄袖子的虎香子、虎花子、虎枝子、虎崽子……
　　 大人们在城里挖防空洞时，我正在屯里的小学读书。妈说农村安全，老毛子打不着。就这样，我和屯里的小孩一样每天从家带捆柴草走进教室。于是我认识了同桌虎芹子。
　　 虎芹子，不虎。他们家的“虎”字全都由虎了吧唧的她爹——刘虎子而得名的。别看虎芹子破衣烂衫的，长得还挺俊。大眼睛微微凹着，小嘴儿紧紧抿着，要是穿上红地白花的衣服准和李铁梅一样。我常这样想不免生出妒意。虎芹子字写得好，作文也好。老师叫她站起来念范文时，她总是先用手把遮在眼前的刘海儿使劲夹在耳根，大眼睛飞快地扫视同学一眼，微笑着站起来。
　　 虎芹子就是在那天的下午跟着四瞎子走的。虎芹子那天的头发梳得溜光。虎芹子回来时手里抱着一个用红格围巾包着的包，脸上荡漾着比阳光还灿烂的笑。我要嫁人了，她说，我怕是不能和你们一起上学了，不过我有新衣服穿了。那家说等我嫁过去天天都有新衣服穿。说完扬起一只小手竟跳了起来，一蹦一蹦的。
　　 虎芹子真的嫁人了。那日，后屯四匹马的大挂车“呼呼啦啦”“叮叮当当”进了屯。从车上跳下来一个和虎芹子的爹差不多的男人，一身深蓝制服，一条红裤带从衣缝间探出头来。人家说这是虎芹子的男人。我看见虎芹子盘腿坐在车上穿着红袄绿裤，耳根上插着朵小红花。要是穿条毛蓝裤子就更像李铁梅了。我这样想着，“啪”的一声响，车老板的大长鞭子往空中甩了一下，虎芹子要走了。突然虎芹子娘冲上来搂住虎芹子哭道：孩子，要不是为了你爹的病，娘怎么也不能……
　　 娘，别哭了，过几天我就回来看你。再说我还要和她们玩呢。虎芹子竟没落下泪来，周围的大人们眼睛却像迷了似的。
　　 春天来的时候家家都在吃刚刚冒出尖的苦苦菜。那天傍黑，我们正在生产队后山墙根跳格子玩。虎芹子回来了，胳膊挎着的筐里面装着刚挖出来的苦苦菜，后面跟着一脸憨笑的男人。虎芹子放下筐说，好久没能玩一下了，算我一个。旁边谁家担着空水桶的媳妇嬉笑着说：芹子，别跳掉秧子。虎芹子脸红了，像西下的日头。
　　 谁知虎芹子没跳几下就蹲在地上直哎哟，然后顺着裤管滴着血，刚才还看着虎芹子跳格嘿嘿直乐的男人，这会儿抱起虎芹子就跑……
　　 后来，虎芹子就再也没和我们玩过。
　　 等我快要做母亲时，虎芹子已做了外祖母。那天我刚下班回家门铃就响了。我推开门，一个看上去长我十岁的女人，满头散乱着卷曲的头发，一件黑呢子上衣紧裹着发胖的身体，她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女孩横着抱个婴儿。见我怔着，女人说，不认识了？我是虎芹子。我外孙子得了病要住院，听说你在这家医院，我们娘俩就找上门来了。我让了座，虎芹子指着我凸起的腹部说，怎么才有孩子，你看我都当姥姥了。你呀整整耽误了一辈儿人，哈哈哈……我面对着这祖孙三代人，一下怔住了。
　　 过了几天我把她们送出医院。那天夕阳橙红一片映在她们的背后。蓦然那个红袄绿裤的小新娘又站在了我面前……
　　 要是穿上毛蓝裤子就更像李铁梅了。多少年后，我一直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