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打工记
作者: 彼帆远航
时间: 2012-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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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香莲是在一个星期前死亡的。下夜班回到宿舍睡觉,第二天就再也没有醒来。郁香莲虽然只有二十三岁,却是此厂的老工人,从十七岁进厂,一直工作至今。当她的父母
郁香莲是在一个星期前死亡的。下夜班回到宿舍睡觉,第二天就再也没有醒来。郁香莲虽然只有二十三岁,却是此厂的老工人,从十七岁进厂,一直工作至今。当她的父母哭嚎着接走时,工厂丝毫不因此而受影响,继续滚动着流水线,把打工妹们拖进忙碌之中。郁香莲在深圳并不是个别现象,每年都会有数人就这样静静离开人世。她们的离开,不会引起重视,往往淹没在:时间就是金钱的深圳速度当中。
在九十年代初,深圳的八小时日工资并不是很高,而往往是靠加班费来推动。有时没日没夜的加班费,甚至高于日工资。以我所在厂为例:在接受大量订单时,出货日期也有限定。于是各条生产线全速运转,晚上加班到十点至十一点已是很正常,早上六点半又接着投入到工作当中。这样一晚的休息时间仅在四五小时之间。饶是养成习惯,否则刚入厂的新工人一般难以承受。既使这样,工人也是一天到晚,昏昏沉沉,睡眠严重不足。长期处在这种状态下,出现郁香莲这种情况,那就不足为怪。深圳既是天堂,也是一座地狱,既有青春的炫丽多彩,也有阴暗的不为官方公布的苦难。
(当然这里只是所说的生产旺季时,诸位不要因我一家之言,而抹煞深圳的辉煌成就,呵呵…)
在当月的十五,台湾老总不知从何处请来一位仙道。此人蓄留长须,脖项着挂着一串黑色大念球,着道袍,拿一柄佛尘,不时甩动一下,昂着头,一副天下唯我独尊状。在女宿舍转悠半天,烧了些写朱砂字的黄纸,口中念了些不知所以的咒语后,又到了办公楼会议室。把会议室的桌椅全搬走后,正面供一尊关公像,红脸绿袍,手提一柄青龙偃月刀,怒瞪双目,手揽颔须威严的让胆小者不寒而栗。前面有一个香炉,凡是公司的大小干部,排着队每人要供上一支香。室内放着音乐,歌词反复一句是:吗咪吗咪哄。道长端坐一边椅子上,右手拂尘搭在左胳膊上,左手举起掐着中指,眯着眼,口中念念有词。排在后面的新任拉长宫伟贴我耳说道,吗咪吗咪哄,说起来有点绕舌,还不如改成,妈妈哄哄,妈妈哄哄。我一笑,说,你知道仙人在念什么词吗?宫伟疑惑的看着我,我说,他在念:牛逼烘烘…宫伟看一眼老道,立即抱着肚子弯下了腰。我俩的谈话被前面的总管听到了,他貌似严肃的回头看了我俩一眼,然后还未扭过脸,就憋成紫茄子状,浑身起伏不定的颤抖。
上完香,仙道站起身,把供桌上的两串荔枝卷进道袍,然后对众人道,桌上的供果可抢食,以体现人神共乐,普惠众生。仙道都带了头,于是我辈凡夫俗子蜂拥而上,抢夺成一团。原本还庄严的气氛,一下子闹得乌烟瘴气。台湾老总皱着眉头转身离去,会议室里更是沸腾升温。在闹哄哄当中,不知谁把一根剥了皮的香蕉,拍在三眼狐的眼睛鼻子上,三眼狐两手抓挠着,嘴里哇哇乱叫,两条小短腿则又
朱如兰偷偷告诉我,老总给了道长五千元的红包。我听了有些吃惊不已。打工妹在流水线上没日没夜的工作,一个月还不到一千块钱,那个不伦不类的老道,就那么哼叽几句,半天工夫就拿走了打工妹们半年的工资!而郁香莲以年轻的青春,换得的补尝也不过几百块。我忽然感觉这是一个凄凉的玩笑。
这件事过去没几天,老总又召开全厂干部会。老总说,我们的第五条生产线已正式投入生产,这几个月全厂上下都付出了很多,成绩值得肯定。对这条生产线的投产,总部非常重视,过两天,董事长要亲来考察,所以从明天开始,全厂大清扫,各车间要认真安排。
散会后,宫伟跟在我身边嘀咕说: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山东,谁不知道你出力最多,白天晚上操心,最后还捞不到一句好,功劳反倒成了他们的。想当初,要不是点名让你去,就那帮乌龟们,打死他们也不会这么快就走上正轨。
宫伟是河南人,与我算有半个老乡之谊,故我俩走的比较近。当初也是我的举荐,才使他走上现在的位子。
我制止他不要说下去,不公平的事多的是,这又算什么呢。
董事长的既将到来,象注入一针兴奋剂,全厂上下全部动员起来,开始大扫除,所有能有碍观瞻的地方能换就换,该刷新的地方,一丝也不放过,那气氛比过年还要紧张激动。
牛筱翠在第五车间挥动着拖把,将地面清除的光亮如镜,同时指挥着其她几名清洁工,擦窗抹玻璃,干得热火朝天。流水线正式投产时,我把几名有靠山但不能胜任的人员,裁下来做了车间清洁工。其她几人有情绪,但也不敢明确表示。牛筱翠却乐的直蹦高,这正称其心怀。清洁工不仅可以四处走动,相对也自由,还免除了因插错元件而承受的罚款。总管得知我的安排,黑着脸,也不敢表示异议,他那小姨子的水平,他也心知肚明。
车间里忙碌,门卫保安也没闲着。在保安队长鲁勇的带领下,竟然练习起敬礼的标准恣式。那认真劲,不亚于天安门广场阅兵礼。鲁勇,名如其人,粗鲁有勇而无谋,是总管的老乡,跟在总管屁股后,唯总管是从。那次阿龙宿舍被查抄一事,就有他的参与。这是在和别人吹牛皮时不慎说漏嘴,而曝光。
董事长在大家的翘首期盼中,终于来了。当车行驶到厂门口时,四名保安成双分列边。看到轿车,四人齐刷刷举手敬礼,其中一名年轻的保安,由于紧张,竟举起左手。鲁勇在一边急急低声喝咤,小保安慌乱中把左手移到右边脸上,其状如猴搭凉蓬。
这一幕的出现,把在门口迎接董事长的台湾老总都逗乐了,经理、总管则尴尬的把脸扭向一边。鲁勇脸红脖子粗,汗如雨下。
董事长与老总寒暄几句后,在老总陪伴下粗略在其它车间转了转,后就来到第五车间。
车间里正在有条不紊的忙碌着。董事长来到后非常仔细认真察看流水线的每个环节。我领着唐德淑、柳玉秀,回答着每一个提问。董事长中等身材,带一副金丝边眼镜,儒雅而文质彬彬,颇有学者风度。他身后的男秘书,扛着录像机,走到哪录到哪。董事长见我的回答干净利索,就饶有兴趣的问,管理方面还须那些改善和建议。看着董事长和善的笑容,我直言不讳的提出改善工人的作息时间和饮食,多做一些人性化管理。总管在一边拿眼直剜我,我装作没看见。董事长很耐心的听着,完后,拍着我的肩膀,说,嗯,年轻人,有见识,呆会我们好好长谈一番。拉着我让男秘书用相机拍了数张照片。
晚上下班时,朱如兰匆匆跑进车间,眼睛爱昧的看着我说,老总点名要唐德淑和柳玉秀到办公室去一下。我疑惑的问,什么事?朱如兰神秘一笑,也不作答,又匆匆跑了回去。
洗完澡,站在宿舍走廊边,欣赏着月圆之明辉,心里有种轻松和舒畅的感觉。白天的一幕又在脑海逐一闪现,董事长的肯定,终于让自己的劳累没有白费,那和善的微笑和赞许,让自己对未来又充满信和希望。
一阵吉它声传来,并伴着低沉的男音,飘飘渺渺,忽远忽近,歌声苍凉而动情,低呤婉转。细听,是齐蓁的《大约在冬季》: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
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慢慢长夜里
未来日子里
别为我哭泣
前方的路虽然太凄述
请在笑容里为我祝福
虽然迎着风
虽然下着雨
我在风雨之中念着你
没有你的日子里
我会更加珍惜自己
没有我的岁月里
你要保证你自己
你问我何时归故里
我也轻声问自己
不是在此时
不知在何时
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
吉它声忽然戛然而止,我望过去,那是宫伟。宫伟仰首望月,抱着吉它呆呆静坐。我猜宫伟又在思念恋人和家乡了。对于我们这些异乡的流浪者,夜晚,思念总时时荡漾在心间。宫伟刚入厂时,披着一头长发,斜背着吉它,穿一件风衣,那风恣登时就把刚下班的女孩子们迷倒一大片。在办公室,那些女文员更是聚在人力资源部门口,争相窥探。朱如兰呢,睁着雪亮的眼睛,竞忘记了自己的任务。每当宫伟抱着吉它,在宿舍楼下的草坪上,自弹自唱时,总有一群女孩子或远或近的围着他,为他如痴如醉。但宫伟目不斜视,总独来独,显得有些冷酷无情,这令宫迷们伤心不已。入厂几个月后,宫伟突然又剔了个光头,青青的头皮在厂里晃来晃去。我讽他说,宫伟,你可不是凡人哪。宫伟不解,问,怎么说?我一指他的头,答,一会儿道士,一会儿和尚,非凡人又是何?宫伟摸摸头,哈哈大笑说,,你以为我喜欢?这是为省理发钱逼的!
当太阳再次从东方冉冉升起的时候,一天的忙碌又开始了。换好工作服,在车间门口排队打卡上楼, 如流的人群就分汇到各条生产线上。我在车间寻视了一遍,发现唐德淑和柳玉秀两人同时没来上班,当然也没有请假。我有些纳闷,这两人平时总是提前就到,井井有条的安排下一天的生产任务,然后再把各小组的缺勤人数及人员调动,汇笼成表,放在车间办公桌上。她俩是我从第三生产线带过来的,为了这条新上生产线,她们也是受尽操劳,事事一马当先,愣是把一群毫无电子知识的工人,变成了熟练的技工。唐德淑和柳玉秀也都是二十左右的女孩子,披肩长发,长得眉清目秀,加上两人感情好,出行成双入对,因此被喻为厂里的‘’姐妹花‘’。今天无故旷工,事前也没跟我打声招呼,这让我隐隐感觉有事。安排好车间的事务,来到厂门口,跟门卫说明一下情况,就匆匆跑到女公寓宿舍。
整幢宿舍楼里静悄悄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响。我敲敲302宿舍的门,许久没有回应。我用力一推,门开了。宿舍里有一个人在蒙着被子睡觉,我猜应该是唐德淑或柳玉秀了。于是开玩笑说,姑娘,起床了,太阳照着屁股了。仍然没有动静,我用手推了推,被子忽然掀开,一个女孩子披头散发,满脸泪痕的坐起来。我吓了一跳,正是唐德淑。唐德淑看到我,哇地一声哭起来,浑身颤抖,象一个离家的小女孩,终于看到了亲人。我不知所措的抓过一条毛巾递到她面前。唐德淑不接,哭得更是伤心欲绝。足足半个小时,任我怎么劝慰,唐德淑还是一个劲地哭!看着一晚上就变得如此憔悴伤心的女孩,我猛地醒悟,狠狠地一拳砸在床上,冲出了宿舍。
当我怒不可遏的把朱如兰拽到一个偏僻地方的时候,朱如兰似乎早有预料。她使劲把我扯着她的手挡开,一脸平静的说,你找我有什么用?他们让我叫,我敢不吗?再说,你发哪门子火?她俩是你什么人?用得着你狗咬耗子闲操心!
我怒不可遏的指着朱如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如兰撇撇嘴:哼!你以为人人都象你那样,自命清高,不食人间烟火。男人有几个是好东西,我早就看透了…
我制止她说下去,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柳玉秀呢?
昨晚?还用我明说吗?台湾老板到大陆来,有几个目的,你应比我更清楚。柳玉秀,她现在还陪着董事长睡觉呢!
一股热血直窜上我的脑门,我刚要转身朱如兰抱住我的胳膊,说,你想干嘛?去拼命吗?就你…你不想想,人家是自愿的,你去算啥?她唐德淑如果不同意,能发生吗?她那是事后装娇情罢了。
在这个地方,那个厂没有这种事?你想英雄救美,人家还不一定领你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