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架下
作者: 天国雪莲
时间: 2012-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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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一、葡萄架下 小学在育新小学校读了五年半。学校前后共四栋房,有一个校办工厂,做铁扣子的。后院西墙角有一个幼儿园,女老师一车车往里送孩子。 学校
一、葡萄架下
小学在育新小学校读了五年半。学校前后共四栋房,有一个校办工厂,做铁扣子的。后院西墙角有一个幼儿园,女老师一车车往里送孩子。
学校的四周先是用铁丝网围着,后来被红砖墙代替。那是我们在家脱的黄砖坯,运到学校后院的两个大砖窑烧制的,每个人二十五块砖坯的任务。红砖并不红,有些泛黄。
校门旁边有户人家。方方正正的院子,春夏秋冬被葡萄架隐蔽着。最吸引我们的除了绿莹莹的葡萄,还有院子里时隐时现果树上的海棠果。后来知道那是我班李玉花舅姥爷家。
李玉花原名叫李玉华。因为我班还有一个叫李玉华的,老师当时就把她的名字改成李玉花。好像家长也没言语(看看那时的家长多大度),我们叫她老花子。
老花子的舅姥爷家很难进的,院子里有一条大黑狗,就是老花子也很少进。老花子家也有一棵海棠果树。那时学校半天上课半天放假,课外学习小组在老花子家。夏日的小风沙沙袭来,夹着扑鼻的香气。窗外树上雪白的花朵落去,一颗颗指甲大的果子探出头。我写作业时常抬头看看,流出了口水。
一日,我忍不住爬上树,终于尝到又酸又涩的果子。老花子在树下急得直跺脚:行了,行了,快点下来,我妈回来了……
我猛地往下一跳,小腿碰到树下浇树蓄水用的大号铁锅的锅沿上。血没流出时,我已看见了白森森的骨头,直到今日小腿的馋疤痕依稀可见。
老花子的舅姥爷个子不高,说话南方口音,一身藏青制服干干净净,走路总是低头背手。叫人不解的是他总拣扔在地上的烟头,见烟头就拣。老花子说他并不吸烟,老花子说他家炕头有个用烟盒糊的箱子,拣回来的烟头都存在那儿。
小孩子们看见他走过来齐声喊:拣烟头,拣烟头!老头不愠不火,看见小孩走近了,回头猛地一跺脚,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小孩子一哄而散。
许多年以后,每当从学校经过,总忘不了看一眼那神秘的小院,那道永留记忆的绿色风景。
在一次同学聚会上,我问起老花子她的舅姥爷时,老花子脸一沉,早过世了。你还不知道吧,我舅姥爷以前是在安徽开卷烟厂的,后来工厂充公了。
我愕然了。
二、七娘
七娘在生产队的高粱地里只瞟了七伯一眼,七伯的魂儿就被勾去了。
七伯要娶七娘。
奶奶不同意。祖奶奶更不同意,她跳着小脚骂了三天三夜:“她爹喝大酒,她娘耍大钱。哪有闺女不随娘的?你娶了她还不倒血霉了。”
七伯不管这些。七伯住进了高粱地……
终于,祖奶奶的小脚没拗过七伯的大脚,七娘进了门。
七伯没看走眼,七娘真给七伯长脸,农活儿拿得起放得下,家务活儿更没说的。七伯穿出的鞋不是这个女人瞅就是那个女人看:瞧瞧这针脚码儿细的,咱屯没第二个。七伯乐了,脸上整天带着笑。
自从七娘进了门,七伯家的园子就变了样。
一畦畦韭菜、香菜、小白菜、水萝卜跟她人似的,水灵灵的。一棵棵沙果树上的果子跟她脸蛋似的红扑扑的。
好日子没过多久,阵阵狂风刮来,七娘的园子遭了殃。菜被那些人踹个稀烂;树被他们拦腰截断……七娘披散着头发,趴在地上抓着土哭着:“割啥尾巴割尾巴,还叫不叫人活了!”
七娘变了,面容憔悴,东家走西家串,张家长李家短,三只蛤蟆两只眼。终于七娘开戒,走了她娘的路——赌。
七伯骂过她,也打过她。有时七娘的两只手被吊在房梁上,解下来时还没等消肿便又摸上了纸牌。
因为这些,七伯和七娘过了十九年打了十九年。常常七伯在夜色中瞅着一炕“没娘”的孩子唉声叹气。
因为这些,七伯常外出拉脚儿,一去便是个儿八月。
七伯一走,七娘便把老宋婆子、刘麻子、二瞎子他们招来,一赌便是一宿。赌的东西并不那么值钱。开始是火柴棍,后来发展到九分钱一包的经济烟、一毛五分一盒握手烟。
牌友们一来,我那些堂哥堂姐们不用七娘说便把家里所有刀子、剪子、锥子拿来,远远地冲着他们的屁股摆下阵来。屯里人有说道,谁屁股后有这玩艺,即使你打上三天三夜也别想翻本。所以搞得他们微笑而来,苦笑而去。
日子一天天溜过去。那年冬天,天冷得出奇,泼出去的水还未落地便结成了大冰溜子,有人叫回出门快一年的七伯。
七娘不行了。脸色灰暗,头发焦涩躺在炕头上。见七伯过来有气无力地说:“老七,我真是不行了。你这辈子娶了我,我对不住你呀。”七娘让二姐拿过来一个大包袱,里面是一双双男人的棉鞋、单鞋:“老七,这是我抽空做的,数数够不够下半辈子穿的,啊!”七伯本想说,活该,自作的。七伯没说,七伯只说:“你快别说这些了。想起来我也对不住你,有几次我把你打得那么重,唉。”
七娘流泪了,七伯也跟着哭:“她娘,你想喝什么?”七娘摇头。“想吃什么?”七娘又摇头。
七伯一拍大腿:“二丫,快拿纸牌来,你娘要玩牌。她娘呵,我这辈子还没摸过这玩艺哪,来,你教我打牌,快抓呀,她娘……”
终于,牌从七娘的手上滑下来。
七娘走了,追她娘去了。
出殡那天,七伯没哭,只在屋里踱着步骂七娘。背着手,手指上夹着快要燃尽的蛤蟆头粗卷烟。
“盖棺了!”门外有人大喊。
家里人疯了似的抚在棺沿上痛哭。蓦然,大家都愣住了,只见躺在棺材里的七娘手里竟攥着一副崭新的纸牌。
那一年,七娘三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