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
作者: 王大虫
时间: 2012-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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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觉着不对劲,身子骨直往下缩,空乏无力,到吃饭点了,也不想做。我硬爬起来,拄着拐杖到村集上,买了两个包子吃了,喝了碗米汤。 刚出笼的包子,香喷喷,软
摘要:今天我觉着不对劲,身子骨直往下缩,困乏无力,到吃饭点了还不想做饭。于是硬爬起来,到集市吃了顿包子。包子的香我闭眼时都不忘……
今天我觉着不对劲,身子骨直往下缩,空乏无力,到吃饭点了,也不想做。我硬爬起来,拄着拐杖到村集上,买了两个包子吃了,喝了碗米汤。
刚出笼的包子,香喷喷,软哄哄,看着都是那么的可口,食欲大增。豆腐、粉条、土豆馅的包子,咬上软软的,香色味俱佳,入口没嚼几下就下肚了。我活了八十多岁的人了,还没有吃过这么香的包子,再加上一碗米汤,真的是爽呆了。遗憾的是太贵了,一个包子两元,两个就是四元,米汤一元,一下花去五元,我感到心疼,五元啊!
我在集市转了一圈,卖什么的都有。如今社会真好,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买到,钱是个好东西啊!我看到那又大又红的柿子,鲜艳欲滴,吹弹可破,吃下去一定又凉又舒服的,香的我嘴里的涎水,跟泉水一样咕咕地就冒上来了,不停地往肚里咽。多少年都没吃过这玩意儿了,味儿都记不起了。一问价钱,我的妈啊,一斤五块,伸进兜的手慢慢地拉出来。
钱,钱,我这辈子就是缺钱,一提钱我就心惊胆战。赶一次集,屁事不办一件,花去十元,比杀了我还难受。正因为贫穷,我的那骚婆娘跟着个车司机跑了,留下八个月大的儿子,愁的我昼夜不眠,怎么侍弄他都是个哇哇大叫,不停地嚎。幸亏大哥的家里(大嫂)抱去替我抓养。
我一个人过起了平平淡淡的日子。平平淡淡的日子里尽写的是清贫,这清贫二字村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村中有个红白喜事,其他人随礼一块钱,我就上五毛;其他人上十元,我就随五块。我这人就抠门,从牙缝里抠,从穿衣上抠,从鞋脚上抠,只要能抠到的地方我都抠,只要能省下的地方都省。一分钱掰开当二分用,不该花的钱一分都不花,不该吃的东西硬饿着肚子也不吃。今天是我今生今世唯一破例常规,咬着牙买的吃了顿包子。平时粗米大饭,猪食狗汤的没啥味道,包子的香味一下钻进骨髓里了,到了阴曹地府也不会忘掉的。
村人同情我的清贫,对我这种不讲道理的、随礼随一半的行为,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我也习惯了这种不讲道理的卑劣行为,都是我穷啊!
这人一上年纪,肚子混饱了,眼睛就打起架啦,犯困。我就拄着拐杖慢慢地往回走。
前边走来个女人,我这眼睛花的,看不清是谁?快到跟前时,她说话了,“大伯,你集都赶回来了?”哦,我听出来了,是隔壁家的女人,这是个好女人,忙说:“啊,回来了。”
“大伯,你在集上买了什么?”“哎,什么都没买,就吃了两个包子,豆腐粉条馅的包子香啊!吃上入味的,我都没吃过这么香的包子!就是太贵了,现在这社会真好,卖啥的都有。”“大伯,这包子有啥吃的,你买羊肉馅的更好吃。”“哎,好娃呢,我这穷松鬼命,能吃上这包子都不错了,哪有福享受那么好的东西。”
这个女人是个好女人,别看她年纪轻轻的,懂大道理。我的衣服破了烂了,找她缝缝补补,从不拒绝。那件破棉袄拆拆缝缝了好几次,有一次她说:“大伯,你看现在谁还穿有补丁的衣服?给你做件新的吧!”
有时我也这么想,人上世就是这么回事,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吃了穿了都是便宜,可是到了地方,掏钱的时候,手就哆嗦起来,心疼的像往外掏心尖尖上的肉。我说:“我就是个贱骨头,新衣服穿上身不自在,缝缝补补,只要暖和,对于我都是好衣服。”她说:“你儿子儿媳都工作着,少喝点酒,少抽根烟都够你穿衣了,你节省下给谁留呢?”
提起我的儿子儿媳,不由得来气,一年四季连个帽顶都不见。就是回来了,像那旋风,这边旋进那边又旋走了,不管老子的死活。他在他大伯跟前长大的,和我没有多少感情,有时回来连句多余话都不说。他自己鼓捣下工作,在外边娶了媳妇,我这个当老子的没有给儿子做一点义务,他牛劲大,情有可原。但话说返回来,你现在吃香的喝辣的,追根盘底,没有我就没有你,说破天我还是你的老子。但又想,不回来就不回来,我一个人还清净。我说:“哎,我这做老人的没本事,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吧!”
回到家,口渴难耐,肚内烧得像着了火,拿起水壶,空着,就舀了一马勺冷水,咕噜咕噜灌下去,好凉爽,好舒坦。这点路,平时几分钟就回来了,今走了一个多小时,腿软的像没骨头似的,直打弯,爬上床就睡过去了。
现在躺在床上,身子往下缩,醒来时在床脚边蜷着。老年人常说,睡觉往下缩,离死不远了。看来我的死期不远了啊!
到了夜半,后涨,屎把我憋醒了。跑到厕所,没费多少劲,全泄了,是痢疾。后半夜,再没有消停过,拉了五六次,一次比一次多。纳闷,我的饭量并不大,那这么多的秽物?突然想起,有人说人死时要清仓,难道我这是在清仓?心里有点紧张,害怕起来,身边没有一个人。
一直挨到天麻麻亮,我爬到隔壁的大门上,叫出那个女人,说赶快给我那杂种儿子打电话,他老子我不行了,马上回来。
我躺在床上感到身体悬在空中,飘飘忽忽,晕晕乎乎,一下睡着了,一下又醒了。醒来看到窗上的太阳火红火红,贼亮贼亮的,就是不见我的儿子回来,我急啊!害怕一口痰卡住,气上不来,什么都没法交代了。这个野种,我都快死了,还有什么成见放不下,不往回走。
有时听见院中有脚步声,以为这小子回来了,等啊等啊,门都望绿了,狗日的就是不见身影。我望着望着就睡过去了。
我看到死去多年的,我的爹和妈,站在前边路口,微笑着,向我招手。我说爹你们去哪儿?爹说我们来接你。接我!接我去哪儿?妈说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儿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没有歧视,一切都平等,要什么有什么。我说有那么好的地方吗?妈说有,快跟我们走。我看到爷爷奶奶在前边走着,还有我小时候的玩伴,大狗子、二蒜薹、开裤裆他们也在前边走着,对我还傻笑。
我说爹妈,你们等等我,我回去说一下就来了。爹生气了,有啥好说的,你儿子连你的死活都不管,说什么?我存下的那些东西。妈气更大了,我们当年错就错在把你这个铁公鸡、窝囊废生下来,一辈子不吃不喝,你把那攒下来干什么?我说妈,我不说他们找不到。爹吼着,快走,以后他们会找到的。我没有听爹的话,转身往回跑。
窗上的阳光仍然那么火红,我那杂种儿子还是不见。我口渴的,费了好大的劲都没爬起来。我喊我叫,没有丁点的人的声音;我哭我流泪,有一只苍蝇飞来飞去,在耳边鸣嘶。
窗上的阳光越来越淡,好像被乌云遮了太阳;慢慢地,越来越暗,好像太阳落山后的夜幕;再后来,越来越黑,伸手不见五指。我想,天黑了,要开灯,我的胳膊怎么也抬不起来,左抬右抬丝纹不动。这个时候,我听见大门咣当一下,杂毛子儿终于回来了,跑进来抓住我的手,喊着说:“爹,爹,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快死的了!我看着这狼娃子转的种就来气。听见他说工作忙的脱不开身,我的气更大了。工作再忙,你爹要死了也得管啊!我说:“黑的什么都看不见,赶快把灯拉开。”说了半天,儿子还是无动于衷,不免悲从中来,这都是命啊!龙生龙,凤生凤,铁公鸡生了个不拔一毛。我抠你狗比我还抠,点一会儿灯,能费几毛钱?
我说儿子啊!你爹我不行了,这最后时刻,咱爷俩拉拉家常,平时你忙,今挤一点时间。你看他呆滞的像他妈死了一样。我说儿子,在那火炉子里,藏个烂手套,里面装三千块钱。你看你看,一提钱狗日的眼睛在放光,像我的种。还有,大衣柜里我的烂棉袄里裹个存折,上边有三万多,密码是我的生日。
儿子啊!我一辈子没有买过吃的,昨天上集去买了两个包子,豆腐粉条馅的,可香了,现在我嘴角还留着余香呢,就是太贵了。儿子,真香啊!
说了半天,儿子没有一点反应,好像我的话他听不见似的。你狗日的,一辈子不听老子的话,我都快死的人了,还不听!哎——!
猛然间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手也没了,我恐怖,我紧张,忙叫:“儿子,儿子,你看我的腿呢,手在吗?”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口憋闷的压着千斤重石,我口张着喘气,像拉破风箱一样来回地扯。我的眼睛绷得老大,什么都看不见,我更害怕,更紧张,“儿子,儿子,你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你?”
我的头飘起来了,轻轻地,像长了翅膀的羽毛一样飞起来了,飞向空中,慢慢向门口移去。看到爹和妈在门口对我招手,还有爷爷奶奶也在对我招手。我说爹,你们等急了吧?这下咱们走。
路上人很多,有我认识的,不认识的,有人骑着高头大马,还有牵马的女童;有人开着小轿车,像去看大戏似的闹闹攘攘。我们翻过了一座大山又一座大山,望见前边深坳里射出万道金光,整个天空都映红了。
爹说:“那就是金山银山,我们到了那儿,有大把大的金子银子,再也不会缺钱了。”我说“那太好了,我这下有钱花了……”我说着丢开爹妈的手,撒开脚丫向前飞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