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里的三伯

小时候，我一直不明白，一个女人为什么要被称作三伯。我问母亲，母亲说：“小孩子家管那么多干嘛？别人怎么叫你就怎么叫好了。”
　　
　　 我懂事的时候，三伯已经有五十多岁了，做了奶奶，也做了外婆，她的孙子比我还大几岁。我们都住在老屋里，共一个天井，共一扇门进出，好像是一家人。我的父亲在外地工作，三伯的男人我们也从来没见过，因此母亲和三伯的关系比与其他几位伯母似乎要好一些。母亲忙的时候，我们常常被寄放在三伯家，家里的许多重体力活，三伯常常会打发她的儿子来帮我家做。
　　
　　 三伯是个很能干的女人，不管是男人做的耙犁、挑担类的重活，还是女人做的绩麻、纺纱类的细活，她都干得很好。 三伯很爱笑，待人很热情，大家都很喜欢她。据说，三伯十六岁就嫁到了张家，十七岁就做了妈妈。三伯刚来的时候是个内向的小女孩，什么也不会做，只会想家。刚开始三伯的男人很宠她，后来男人外出谋生，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于是三伯学会了里里外外的所有活计。
　　
　　 那个冬日的下午，三伯在我家和我妈一起做鞋，她儿子跑过来说家里来了好多不认识的人。我跟着大家过去看，果然看到三伯家的堂屋里涌了很多人，男的女的，大人小孩，穿着城里人的衣服，一个个都是白白净净的。三伯傻呆呆地看着那群人，手上纳了一半的鞋底掉到了地上，人似乎也有点站不稳，那个年纪大一些的城里男人往她身边走了两步，伸出手像是要扶她一把，可快挨到她时又把手缩了回去。我妈妈赶紧叫三伯的儿子把她扶进里屋，然后张罗着给一屋子的陌生人打招呼、倒茶。
　　
　　 三伯不一会儿就出来了，她接过我妈手上的茶杯，先端给那男人，男人局促地接了过去，有些不知所措。三伯淡淡地说：“介绍一下吧！”那男人有些尴尬，吞吞吐吐地向三伯介绍他的妻子、大儿子、二儿子、大女儿、二女儿。三伯一一给他们上茶，安排他们进里屋休息，然后叫她儿子去上街买菜，自己则进厨房开始忙晚饭。
　　
　　 那男人打开包，拿出糖和饼干分发给我们，妈妈要我叫他三伯，我疑惑地问三伯不是去厨房做饭了吗，怎么又来了一个三伯。母亲瞪了我一眼，那男人顺手抱起我，又剥了一颗糖放进我嘴里，说：“好俊的妹子，让三伯好好看看。”那时，我觉得这男人真好，他应该才是真正的三伯。
　　
　　 晚上，三伯过我家来搭铺，她家的床都让给那家子住了。煤油灯下，三伯要我妈帮她一起填一双大码的鞋底，说趁这两天把鞋做好，让他带去，说以前他最喜欢穿她做的鞋了。
　　
　　 半夜，我被一阵啜泣声惊醒，看到了油灯下三伯边纳鞋底边流泪，泪水一滴一滴地掉在鞋底上。
　　
　　 第二天，男的三伯带着他的一家去给他父母上坟，回来后当着大家的面郑重地向三伯表示感谢，谢谢她对他父母生前的服侍，谢谢她把两个孩子养大。三伯淡然一笑，然后离开，去给他们做午饭。
　　
　　 那一家子走后，三伯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我听过许多次母亲对她说：“去找一个吧，这一辈子还长着呢！”三伯只是摇头不说话。
　　
　　 三伯一直住在老屋里，去世的时候是八十来岁，因为离得远，也没有去参加她的葬礼。不知道是不是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