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

柳飘飘不知今天是怎么了，她一点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发火。
　　
　　 第一节课，杨晓辉是最惹他喜欢的学生，学习最好也最懂事。就因为她念课文不流畅，挨了几乎半节课的批，而且 自己觉得越说越带气，直到杨晓辉流泪了她才住嘴。全班同学大气也不敢喘，平时和蔼可亲的柳老师在她们的记忆了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都惊愕瞪大眼睛，不知为了什么，因为柳老师从不在班里点名批评任何一个学生。再者就因为课文读的不熟练就这么大张旗鼓的批斗，他们都有点纳闷了。
　　 怒气冲冲的柳老师刚刚走回办公室，平时爱开玩笑的老王见柳飘飘杀气腾腾的，便过来逗乐，吆，怎么了老柳，吃枪药了，阴沉着脸这么吓人？
　　 柳飘飘狠狠瞪了他一眼，就吃了，怎么着了，有你什么事？吃饱撑的！噎得老王在众人面前闹了个大红脸，人们都诧异的看着柳飘飘。
　　 柳飘飘啪地把教案往桌子一甩，看着天花板生闷气。
　　 原来的飘飘是办公室有名的淑女，温柔可亲慢言漫语，从没和同事们红过脸，一致飘飘进了教室后，老王神秘的和人们嘀咕，小心点，可能遇到婚变了。
　　 说到婚变，没有一个人敢相信，飘飘的老公是有名的精品男人，从不涉足娱乐场所，是镇政府的副镇长，别看官不大，威信高极了，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是下了班就回家的模范丈夫。两个人你恩我爱的，羡慕煞很多人，学校校长开会还称赞她的和谐家庭呢。
　　 柳飘飘自己也不知道，感觉这天很憋气，有种说不上的难受，刚下课，急急急忙忙跑回家。
　　 丈夫已做好了晚饭。飘飘一言不语的上了床，感觉头有点涨，浑身感觉都不舒服，但也说不出在哪儿，丈夫忙跑过来，急切的问，怎么了，怎么了？飘飘很很白了她一眼，不好受！
　　 丈夫忙拿来体温计，试了试，正常。可她觉得一股气，在肚子里酝酿，上下翻滚，弄得她六神无主。
　　 去医院！丈夫手忙脚乱地慌了神，飘飘气呼呼的朝他嚷，干什么啊，我没死啊，着什么急啊！
　　 挂号，急症，忙的丈夫团团转，坐在长椅上的飘飘看着心里有了一丝愧意，随即被一阵阵的头晕所代替。
　　 号脉，听诊，量血压，看舌苔，满头白发的专家摇摇头，什么病也没有，看看惊愕张大嘴的飘飘，轻轻说，更年期，都这样子的，不许开药，好好疗养，保持平和心态，注意休息，ok！
　　 合着是瞎折腾啊，飘飘有点不相信，但听到专家说的更年期这几个字，她明白了。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到了更年期了。柳飘飘脸上流出一丝悲哀。
　　 夜里的飘飘辗转反复，脑子里就三字：更年期。
　　
　　 飘飘第一次听到更年期时是刚参加工作不久，她的邻居居然自己在家了自杀了，自杀的原因就是更年期。那个邻居去了无数的医院，都一个结果，更年期综合症。她的症状就是睡不着觉，黑天白天的睡不着，后来发展成抑郁症。终于在生不如死的折磨下选择了自尽。
　　 那是她就感觉到更年期的可怕。
　　 后来工作后，飘飘特别留意更年期的话题，她表现出超常的共情能力，又感性又理性，她还学习心理学，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为更年期的到临做好了心理和思想的准备。
　　 飘飘是一个有教养的人，也活得挺潇洒挺会调节情绪，她有把握在自己的更年期不会出问题。因为他知道，更年期反应强烈的人，大多是过去压抑了自己，有情绪问题没有解决，积累的愤怒以及情绪在更年期便火山一样爆发了。为此，她常常注意发泄自己的情绪，并对自己的生活充满了自信，她想，自己有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麻烦就出在她的内敛上，在她身上沉淀了几十年的委屈，内心的纠结矛盾与冲突一股脑涌向了她，在她五十岁那年。
　　 五十岁，更年期如约而来，那股火，她快搂不住了。
　　 周末傍晚，柳飘飘风风火火的赶回家，天气预报说有大雨，回家的路上，已有了蒙蒙的薄雾，树枝开始来回摆动，叫不上名的鸟儿在盘旋低飞，一切风来雨满楼的气氛，她不知内心中的一股力量也将如火山般爆发出来。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家中的凌乱，接下来是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流了一地板水，正缓缓向客厅进军。她拿起拖把，可怎么也拖不净，还粘了满脚水，弄湿了刚刚买的一双新鞋，不仅埋怨起拧水管的人来，大脑一瞬间爆发出无尽的愤怒，她咆哮，摔门！像一个泼妇一样把茶壶狠狠摔到地上，在丈夫推门呆滞的目光中气冲冲的冲出家门。
　　 雨就在这个时候倾盆而下，狂风夹带着树枝和飘舞的塑料布劈头盖脸的砸来。
　　 一刻钟之后，她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像落汤鸡一样走在雨里。这时候她开始找地方避雨。看马路上惊慌失措的人，她的嘴角有了笑意，很多人的姿态都让她有了喜感，她甚至想起了一个雨中的笑话，冲一个雨中飞奔的男孩喊，跑什么？那男孩被她吓住了，竟停了下来，她接着说，前面也是雨！
　　 男孩骂了声神经病，便更快地消失了。在雨雾中，手机滴滴的响着，那是丈夫唤她回去，她不接也不回。
　　
　　 她脑中的风暴已经过去了。
　　 而这一切，只是更大风暴的前兆。
　　 马上就期中考试了。考试成绩与结构工资挂钩，人们比平时紧张了许多。飘飘一直教学成绩名列前茅。当然也要付出代价，周六她就补了一天课，累的恨不能马上睡一天。可考完了却轻松不下来，亢奋会持续着，并失去了疲劳感。一个人下意识地去教室，像失去了刹车还在高速运转一样。一周之后，才会真正轻松下来，那时年轻的时候。
　　 这一夜她几乎没睡，反反复复的起床，喝水，如厕。前半夜还清醒，天快亮时一阵头晕目眩，差点从床上摔下来，被丈夫死死搂住，她已是汗出如浆不能言语了。
　　 丈夫跳下床就打120 ，语无伦次地说错了门牌，又慌慌张张的打过去，放下电话冲到床边呆坐了几分钟才想起拿药，又连滚带爬的摸到柜子前，翻箱倒柜的寻找降压片，呼啦一声弄洒了药瓶，哆哆嗦嗦的顾不了许多，小心数出几片，想想该吃几片呢？忘记了，也不顾多少了，颤颤巍巍塞到飘飘嘴边才忘了倒水。
　　 这时飘飘已缓过气来了，使足了劲，密码，密码……
　　 丈夫疑惑的望着她，啥？
　　 飘飘顿顿，缓缓说，笔。
　　 丈夫泪下来了，以为她写遗嘱，声音变了调，120 他妈的还不来啊！
　　 看飘飘要说话的样子，忙安慰，别说话别说话，120马上就到！
　　 飘飘闭了眼，写了好一会，对丈夫说，888666，建行。
　　 丈夫终于明白这是存折的密码，眼泪哗地一下流下来，心里慌成了一团，你，你坚持住啊……
　　 急救车的笛声到了门口，他冲过去，担架就闯进来。
　　 心电图显示房颤，早搏。在急诊室观察了一天，结论就三个字：更年期。
　　
　　 飘飘的更年期开始引起家人的高度重视。
　　 儿子高三了，每月回家一次。今天小心翼翼的推开门，飘飘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问，回来这么晚啊？
　　 儿子说，去看了一个朋友。
　　 飘飘说，哼，朋友就是比父母重要，一个月回来一次，还掐这时间，想应付差事一样，家是旅馆啊，我不指望你干活，就是说说话，说说话，怎么就这么哪啊！
　　 这时的儿子可不敢说话了，老爸叮嘱他多少次了，妈妈到更年期了，易怒唠叨，让着她。儿子想不能说话，默认吧，不说话母亲说两句就解气了，也就舒服了，也就不说了。
　　 饭菜都端上了桌，丈夫才从外面回来，飘飘立即转移目标，脸色很难看的说，还记得回来啊。丈夫嘿嘿一笑，一边洗手一边说去了趟花鸟市场，你不说喜欢养只鸟吗？
　　 飘飘一撇嘴，什么时候说喜欢鸟了？我看去看鸟是假，恐怕是去看你老乡了吧？
　　 说什么哪。丈夫说着看了儿子一眼，老乡有什么好看的。
　　 怎么会不好看呢，人家比我又漂亮又年轻。
　　 丈夫摇头去了卫生间。
　　 飘飘放下筷子，不依不饶地说，怎么不说了，没话了吧。
　　 丈夫从卫生间露出半个脑袋，无奈的说，好好好，看了看了。
　　 飘飘说，怎么样，承认了吧。
　　 丈夫嘟囔一声，胡言蛮缠。
　　 飘飘站起来，我怎么胡言乱语了，随即声调高了八度，我说你什么时候能跟我说句实话啊！
　　 我什么时候不说实话了？丈夫打断她，我说的一直是实话，偶尔不说实话也是叫你逼的。
　　 什么，什么，飘飘冲到丈夫面前。
　　 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你让儿子评评理，我说的对不对？
　　 老两口目光同时转向了儿子，儿子淡淡的说，行了，别吵了，饭都凉了。
　　
　　 第二天早晨，路过儿子的卧室，飘飘听见儿子低低的声音，忙蹑手蹑脚的贴在门前，只听儿子在打电话，我不敢惹妈妈啊，我妈更年期了！受不了刺激啊！她一急就推开门大声嚷，给谁打啊？女同学吧？
　　 儿子捂住话筒，你干嘛呀，妈！
　　 飘飘一把夺过手机，那边一个男生叫着，说话，说话呀……她听出是常家来的儿子的好友大帅，马上把手机还给儿子。
　　 儿子无可奈何的望着她。飘飘人走出去，留下一句话，不许谈女朋友啊！
　　 上班做丈夫的车，她发现一遇到女司机他就让，别提多绅士了。飘飘用刀子一样的眼神投向丈夫，脸黑的跟锅底一样。丈夫的眼神是躲闪的，理不直气不壮，飘飘心里一震，马上掏出本子记人家的车牌号，丈夫气呼呼地问，你这是干什么呀？她听出了一丝心虚，找交警的同学查查那个车号，车主是谁。
　　 丈夫一脚踩了刹车，同时喊，你有病啊！
　　 飘飘立马疯了，大叫，做贼心虚了吧！
　　 丈夫说我怎么了？
　　 飘飘向前撇撇嘴，看，戴着墨镜，多潇洒！
　　 丈夫张口结舌。
　　 想了又想又说别闹了，拜托了。
　　 飘飘说，你怕什么，没鬼你怕什么！
　　 丈夫急了，我他妈都不知道她是谁！
　　 飘飘用更大的声音回击，那就跟上她，我帮你问问，什么玩意儿，不要脸的骚货，我这就打电话！
　　 这下丈夫慌了，他知道飘飘能干出来，立马服软，求求你别闹了，有事回家说好不好？
　　 呸！心里有鬼了吧！偏不！
　　 这场架吵了半个小时，直至两个人都迟到了。
　　
　　 更年期伴随着漫漫长夜，因为失眠。
　　 儿子的呼噜，丈夫的呓语此起彼伏，飘飘瞪大了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面有窗外的路灯穿过梧桐树照进来的斑斑点点。
　　 飘飘真真体会到了失眠的痛苦，明明眼困得睁不开，可就是无法入睡，头脑就想过电影，一集一集没有完。院外的狗吠，室内猫叫，大街汽车的鸣笛，在夜里惊天动地。
　　 因为失眠所以抑郁，对世界兴趣索然。曾经的心动男人无论用什么解数，都在也唤不起一丁点儿的激情。白天困，压倒了一切，随时随地想迷糊一会，盼着下班。回家以后，坐沙发上打盹，躺床上闭目养神。
　　 睡饱了的丈夫有时把她哄高兴了，马上趁机过来想爽一会，飘飘蜂蜇了一样大叫，我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想那事！
　　 你怎么了？丈夫问。我都快绝经了，你……
　　 丈夫顿时泄了气，嘟囔着，你还早呢！
　　 飘飘马上大叫，感情你盼着啊！
　　 丈夫坐起来气急败坏地说以后不做了还不行吗！
　　 飘飘眼泪立马就掉下来了，等我好了行吗？别逼我。
　　 飘飘的心真的乱了，有朋友推荐她读心经，她便平时每晚在家苦读，静坐默念，你别说，还真管用，心情平静了不少，脾气也温和多了。丈夫开玩笑说，你出家得了，让我们爷俩过个安稳日子。
　　 飘飘心思马上回到凡尘，她冷笑着说，让我给谁倒地方啊？偏不！
　　
　　 为了尽快恢复，飘飘很注意养生。读了大师张悟本的把病吃回去这本书后，讲究食物的颜色搭配，无数个介绍膳食的方子，鱼龙混杂，相互冲突，单据一个黄豆，又说特别有营养，于是飘飘天天喝豆浆，以致卵巢和乳腺出了毛病，才有人告诉她，千万别喝豆浆，转基因啊！飘飘想，怎么把这忘了啊!
　　 该记住的事，飘飘觉得滚瓜烂熟了，可有时一张嘴，忘了；有时说着说着，停了一小会，竟然忘了说哪里了，有时越着急，大脑越一片空白。至于锁了门忘鈅匙，出了门忘管空调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人生的一半已经过去了，飘飘说要不去参加社区的老年人艺术团，丈夫儿子都摇头，还早着呢！
　　 唉，这就是中年人幸福的烦恼吧，飘飘夜里常常这样聊以自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