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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

作者: 古榆 时间: 2012-11-03 阅读: 131次 点赞: 67个 评分: 2.0分

  火车在一个山村小站停住了。一位手拄着一根黑不溜秋拐杖的老妪蹒跚地上了车,身后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老人小个子,瘦骨嶙峋,弯腰驼背,张着嘴,喘着粗气,


   火车在一个山村小站停住了。一位手拄着一根黑不溜秋拐杖的老妪蹒跚地上了车,身后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老人小个子,瘦骨嶙峋,弯腰驼背,张着嘴,喘着粗气,坐在我对面的座位上,双手拄着那根木棍在她膝盖前做为支撑点。除了手杖,别无它物。她的背没有往后靠,而是身体向前倾。坐下之后,她张着嘴巴,急促呼吸,鼻翼一掀一动。小男孩没坐下,站在老人旁侧,手扶座背。
   我觉得这位老人有点怪,这么大年纪了,不应该再出远门。如果是进城看病,该有大人护送,怎么跟随她的是一个孩子呢?我想问个究竟。
   老人八十二岁,育有三男二女,丈夫已去世多年,她现在一个人在农村独居。
   老人把手杖放在靠车窗的旁侧。像死鸡爪似的一双手放在膝盖上,五指伸开,头向前探。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耳朵很聋。她可能因为听不清我的问话才把头接近我。
   “大娘,你这么大年纪一个人生活会有很多困难的,柴、米、水……怎么办?”我问老人。
   “噢,米,儿子给买;水,孙子给挑;柴禾嘛,农村柴禾有点是,隔几天,孙子就给我抱进屋来一大堆。”
   “你能做饭吗?”
   “能,做一锅饭吃好几天。”她扭头往窗外张望,然后低下头曲动着手指,一伸一曲的。我不问她话,她不吱声,我问她时,她就回答。她抬起头来,我仔细打量她。不知怎么,我对这位老人很感兴趣,也许是因为我要写她的缘故吧。
   那天天气比较冷,时值早春,春寒料峭,乍暖还寒,老人衣衫单薄。里面穿一件晴纶的高领旧衫,外罩一件对襟黑色上衣。五个扭扣,缺了两个,用别针别着。前襟和袖口有污渍。她没戴帽子。我觉得冷,看样子老人并不觉得冷,可能她经常呆在外面,抗寒能力强吧。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出,她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她的脸黑黝黝的,皱纹横七竖八,像细小的柴禾棍,乱七八糟地交叉在一起,嘴角努力地朝下垂着。她眼睛很小,眼神黯淡昏浊无光,在黑眼珠上有一个米粒大的白点,她说是癔子,年轻时闹眼睛落下的。头发没全白,是花白。我惊愕她的遗传基因,八十多岁竟然还有黑头发。
   我对这位老太最关切的问题是,她这么大年纪了,有儿有女的为什么还一个人生活?她现在要去哪里?
   老人避开话题,不说她为什么一个人过日子的事。只说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住在荣光市,他们都有工作,都有楼房住。
   我问老人,“你去过在城里住的女儿家吗?”
   “去过。”
   “住几天?”
   “四天。”
   “为什么不多住些日子?”
   “呆不惯,人家屋里是地板,掉根头发丝都看能看见,俺得捡起来。上厕所那屋还得换——换-----”她把“换”字拉得很长,我接过她的话,“是换拖鞋吧?”
   她略有所思地说:“对,换拖鞋。上做饭那屋也得换上拖鞋,我闺女说做饭那屋地面砖上有油。我嫌费事,上哪屋都光脚丫。再说了,在那呆着,下不了楼,她们家住高层楼,坐电梯迷昏,我又不会摁那电钮。人家都上班,没人领着我进不去电梯;进去了,害怕出不来,只好呆在屋里,像蹲监狱,憋得慌。”老人和我的面孔熟了,话也多了起来。
   我问:“大娘,您这是去哪呀?”
   “老儿子家。他们家旧楼换了新楼,装修完了,前几天来电话,让我去。我也想他们了,惦着去看看。”
   “去一趟不容易,多住些天吧。”我对她说。
   “哪能呢,我孙子说今儿星期六,今儿,明儿,他们都在家,把我送去。下星期一我就回来。”
   “这么远,去一趟就住两宿?”
   “人家都上班,就剩我自个儿,住两宿就中呗!”
   荣光市到了,他们要下车了。
   列车缓缓停下,她孙子扶着老人下车了,老人干柴似的手握住那根黑不溜秋的手杖,敲击着水泥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这声音,敲击着地面,也敲击着我的心。我有一种莫名悲凉的感觉,又有一种担心。走下火车,到地下通道,再走到检票出口,这段路说远不算远,说近也不近。对年轻人来说当然不算远,然而,对一个年迈的老人那是遥远的,她的手杖要移动无数次。她的孙子能背动奶奶吗?那个小男孩也很瘦弱,才十四岁,肯定背不动。只能扶着奶奶走,祖孙俩一定是最后走出检票口的两个人。有亲人来接站吗?是儿子?是儿媳?是女儿,是女婿……?我胡思乱想。
   我从车窗向外望,他们走得很慢。凉爽的晚风吹起了老人花白的头发,一掀一落,一掀一落,一颤一抖,一颤一抖……
   西天的霞云渐渐隐去,由红变蓝,变暗,夜幕快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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