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痴墓
作者: 五月旧馆
时间: 2012-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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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一) 话说大宋绍兴年间,襄阳城里有一户姓秦的人家,家主叫做秦通,原是徽宗朝的进士,后来避乱襄阳,于是卜居当地。他有个儿子,叫秦风字飘然,生于绍兴八年,
摘要:讲的是三个人的爱情故事。如果 说秦风对赵姐儿的爱是一见钟情的 话,那么柏英子对秦风则是偶像崇拜的爱情,冯野王 对柏英子就是日久生情的 爱情。或许,这就是我们生活中 常见的三种爱情
(一)
话说大宋绍兴年间,襄阳城里有一户姓秦的人家,家主叫做秦通,原是徽宗朝的进士,后来避乱襄阳,于是卜居当地。他有个儿子,叫秦风字飘然,生于绍兴八年,六岁便会分句逗,诵读《关雎》。秦通听见,笑对妻子说:“这儿郎,只怕日后是个痴情种!”未满八岁,已能将《诗经》三百首倒背如流。秦风长到十八岁,眉目如画,仪表堂堂,乡人称为“赛潘安”。不仅才情好,喜读书,又且负气任侠,追慕西楚霸王项羽为人。每每读太史公《项羽本纪》中项羽不肯过江东,必定废书感叹:“大丈夫做事故当如此,不成功便成仁!”读书之余,广收天下名剑、剑谱,闲暇之时,揣摩练习。又聘请高明教头,教习各种枪棒刀剑。
二十岁时,告别父母,收拾琴剑书箱去临安赶考。不想时运不济,累年不中。秦风既已对仕途灰心丧气,又无颜回见乡亲父老,于是就在涌金门外当街赁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开了个字画铺。每日赚几十文钱,酒食之外还有剩余的,或者去瓦子里听评书听唱曲儿,或者交接几个临安城里的膏粱子弟,四方豪杰,斗酒,赌博,蹴鞠。这一天,春和景明,柳眼初开,秦风看光景好得很,就关了字画铺,约几个临安子弟,穿上春衫,在一答闲田地里蹴气球。秦风球技最好,右搭右花根,似乌龙儿摆尾;左侧左虚疙,似丹凤子摇头。他要在众人面前显摆手段,拔得头筹,就照着美心,用力一踢,本想踢出个“明珠上佛头”,谁道却踢出了个“出墙花”,那气球高高跃起,穿过柳枝,咕笃的一声,呀!却打在一个人头上!秦风与几个子弟仔细看去,碎影下花阴间一个好女子,大约十八九岁,云鬓蓬松金钗斜倒,一袭水绿裙子,手里挽着个柳编篮儿,瞪着眼珠子,直挺挺站在那里,好似一个魔侯罗儿一样。秦风连忙走过去,唱个肥喏,嬉皮笑脸的,抱拳赔不是:“在下无意冒犯,望姑娘海涵则个!姑娘头上没事?”女子不答话,秦风又道:“姑娘若还怪我,我就以今天球打在姑娘头上为题目,做一首诗。做得不好,姑娘莫怪;做得好,就与姑娘消消气儿。”略一沉吟,便朗声吟道:“偶与朋游,闲筑气球。起自卑人之脚,忽升娘子之头??????”女子听了,气就消了几分,微微一笑,恰像幽谷静室中淡然开了一朵水仙花;女子一张嘴,则嚼徵含宫,声音仿佛来自天外,说道:“阿奴无事,公子请自便!”一双眼睛不屑的抹了秦风诸人一下,挽着篮儿,径自走了。道不得她走的样子,也是“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秦风好像被人在心口重重打了一拳,打成了个失心疯,愣愣怔怔看着她逐渐远去,却忘了问她姓名住址。
一个子弟笑道:“秦世兄难不成对那姑娘有意思?看你呆若木鸡的样子!魂儿都没了。”
另一个子弟道:“胡扯!这女子看也没几分颜色,哪里有东鸡儿巷藏春坞的百花羞标致?秦世兄怎么会看上她!”
一个道:“我认得这个小娘子。往常去各个酒肆里打酒座儿,也卖花儿,也卖莲子。”
秦风忙问道:“知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那个道:“大家都叫她赵姐儿,住在来苏渡。只是不晓得来苏渡在哪里。”
秦风这一晚彻夜难眠,心中想:“那女子十分颜色也就占了七分多一点点,我怎么只看了她一眼,便再也放不下了?可怪可怪!”天一亮,就骨碌爬起来,穿好衣裳,戴了顶刷好的帽子,佩把系缨拂子的宝剑,锁了门,急忙忙的,脚跟搭着后脑勺,转到各个城门问,没有一个晓得来苏渡在哪里,就是来苏渡这个名字,也没有人听见过。秦风不甘心,索性出了临安城,走到乡村野店,田畴园圃中去问行客农夫,竟也没有人知道!秦风寻思道:“莫非她是九天仙女下凡?即便是九天仙女下凡,我也要找到瑶池去!”闷闷的回到城里,茶不思饭不想又过了一夜。
第二天,有几个士子、破落户来邀秦风去“打眊矂”。原来在唐宋,落第的秀才为打发劳落心情,上酒楼吃酒,叫做“打眊矂”。秦风正要借酒浇愁,便一口答应了。一行人来到西湖边众仙楼上,叫了几个歌姬,一面吃酒,一面听她们吹吹打打。秦风只是心不在焉。听了一会儿,斜对面的阁儿里却闹嚷起来。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道:“无论如何,你一定要给我们唱一支曲儿!”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奴家是打酒座的,平常给大爷们切牛肉,脍生鱼,添酒换汤,哪里懂得唱曲儿!”
声音嚼徵含宫,仿佛来自天外,秦风听得真真的!拨开酒案子,大踏步奔到对门的阁儿去。众人不知出了什么事情,也跟着过去看。秦风掀开帘子,往里一看,赵姐儿正跪在中间,几个纹身恶少年光着上身坐在酒案子后,一个个吃得半醉,面红耳赤,颐指气使。其中一个瞅见秦风,指着秦风骂道:“白面书生,关你甚事!要命的,滚出去!”秦风一闪,挡在赵姐儿面前,扫了那些人一眼,笑道:“这个女子叫她唱也不唱,好不知趣!兄弟们何必为她扫了兴致?不如另叫一个会唱的进来,陪兄弟们唱曲儿吃酒,岂不更好?”内里一个恶少年骂道:“我们今天就叫定她唱了,你待怎么?”秦风道:“我一个文弱书生,俗话说是‘百无一用是书生’,我又能怎么着你们?我是给你们讲解说和的。不如这样,我与你们赌赛吃酒,我若是输了,就叫她给你们唱曲儿;你们若是输了,任由这位小娘子走。怎样?”恶少年道:“不要脸!我们已经吃得半醉,你要与我们赌赛吃酒!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赌别的!”秦风道:“你们说赌什么?”恶少年道:“赌谁的拳头硬!”秦风道:“一打三分低。孔夫子云‘和为贵’。比拳头总归不好。”恶少年跳起来,抓起醋钵大小拳头,叫道:“怎么不好!太祖皇帝一条枣木棒子打天下,怎么不好!好得很!”
说犹未了,那恶少年右手拳头已经嗖的一下向秦风脸上打来。秦风将身一让,把拳头让过,却使个小擒拿法,拿住恶少年手腕,顺势一拽,来个投怀送抱。那恶少年使力过猛,又被秦风顺势一送,抓脚不住,扑通一声,直往前扑在地上,又是叫又是骂。
剩下的五个恶少年叫道:“原来是会家子!弟兄们,抄家伙!”一起从桌儿底下,抽出白刃,跳出来,将秦风围在核心。一个叫道:“他妈的!把他左手剁了。”一个叫道:“把他心肝剜出来,给俺们兄弟下酒!”
秦风摇摇头,叹息道:“今番我死了!今番我死了!既是个文弱书生,又手无寸铁,不死何为!只是传出去,你们哪里还做得像太祖皇帝那般的好汉!”
那些恶少年虽则醉了耍无赖,调戏赵姐儿,可平生最佩服的就是太祖皇帝赵匡胤,都想做个像他那样的好汉;听秦风这么一说,心里就想:这蛮子说的是!太祖皇帝何曾五个人围着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打?我们当初结下“效忠社”,就是为了扶助赵宋,驱除外辱,社庙里供的是关二爷和太祖皇帝的画像,今天俺们五个人打他一个,传出去,不当人子!于是就说道:“你既然这么说,我们便给你捡一条竹竿棒子。”
阁子里恰有一条捅瓦片的竹竿,一丈来长,鸡子大小,拿着倒也趁手。秦风舞了一舞,却是正宗的后山梨花枪,又快又好,倒好似优秀的纺织女工纺着一匹又密又好的丝织品,当真是天衣无缝。
恶少年口里不言,心里道:“这蛮子有两下子!”瞪着眼睛,虎里虎气的说道:“怎么,装幌子吓唬我们?别是庙子里的饾饤,中看不中吃!先吃我们一刀!”
唰唰唰,五把白刃一齐砍向秦风。秦风想在赵姐儿面前露个脸儿,卖弄手段,便使出浑身本事,把一条竹竿舞得似风车一般转,上打下拨,前刺后挑,左点右戳,五个恶少年也不知着了多少棒,秦风又故意不让他们输得彻底,前前后后斗了有五十回合。直斗得五人气喘吁吁,无力招架。秦风笑道:“叫你们小瞧书生!我是‘吃了磨刀水的,秀气(锈)在内‘!快滚!今后不许再在临安城强梁霸道。”五人唯唯诺诺,屁滚尿流跑了。
这时秦风往人群中找,却不见了赵姐儿。一起来的朋友中有人说道:“在你开始打斗时,她便走了。”秦风道:“你们看见她往哪儿去了?”朋友道:“她挑着竹篮往东去了!”
秦风二话不说,追出酒店,站在街面上朝东望,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哪里还见赵姐儿半个人影?只得跑去牙行里,赁了匹快马,追出涌金门。一路也不见人影。秦风自责道:“只怪想炫耀,白白让她走了!”迤逦放马走来,遇着过往商旅,则问来苏渡在哪儿。也不知走了多远,暮色降临,宿鸟归飞,羊群下栝。前面左手边一条河面,大约十丈阔,正值春汛,桃花水涨。一位艄公在野渡头一个青青草坡上举着冷森森的斩马刀劈木柴,河岸一只才容两三人的小船横在水面上。河对面依山傍水是三椽茅屋,一围竹篱笆,此时是三月末气候,正是“布谷叫残雨,杏花开半村”。秦风骑过去,远远就打个呼哨,问道:“阿大,叨扰则个!”在吴侬软语里,阿大是撑船者的意思。艄公转过脸来,却是个满脸络腮胡,面目狞厉的老头儿,抹了秦风一眼,也不答应,依旧劈柴。秦风走近了,他不理睬。秦风道:“敢问来苏渡在哪里?”
此时河对岸传来一声呼唤,仿佛柳岸闻莺。——正是打酒坐儿的赵姐儿声音!艄公口里应道:“就回!就回!”便拿一条藤条将劈好的柴火捆了两捆,扛了斩马刀走上船去。两人吴侬软语一呼一应,在这山根水脚,别用一番韵味。秦风一喜,拴了马儿,也跳上船去。艄公瞥了他一眼,不说肯,也不说不肯。咿咿呀呀的就驶过对岸来。人逢喜事精神爽,秦风对着暮光下的流水人家,禁不住吟诵道:“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
赵姐儿站在篱笆门外,已经卸了妆裹,换上一身灰布衣裳,淡雅文静。古人称《诗经》温柔敦厚,眼前这个佳人,可不就是对“温柔敦厚”的最好诠释?在秦风眼里,赵姐儿分明就是从《诗经》里跳出来的人儿。秦风满脸堆笑,赵姐儿先是一愣,落后微微一笑,仿佛微风拂过西湖水。艄公跳到岸上,对赵姐儿道:“这厮倒也不生分,闻着屁就跟来了。”秦风看着赵姐儿笑道:“不是屁!是踏花归去马蹄香!”艄公回头瞪了秦风一下:“叵耐你个文绉绉的措大!天下大事坏就坏在你们读书人手里!“秦风也下了船,拱手道:“姑娘有礼!“赵姐儿道:“公子有恩于我,未曾报答。恰好公子偶过陋室,天色已晚,就请公子进屋叙谈,奴家备下薄酒相待。“秦风道:“古人有云,‘公子有恩于人,愿公子忘之’。叨饶你们,惭愧!惭愧!不当人子!不当人子!“艄公叫道:“咄咄!你这个措大,也蛮呱噪了!请你吃个饭罢了,就啰啰嗦嗦没个完。“
进了屋里,分宾主坐下。桌上是农家小炒,煮葵烧笋,外有一盘河豚煮荻菜。秦风喜道:“这可不就是苏长公说的‘也值那一死’吗?“赵姐儿给秦风筛了一盏村醪,只见盏底酒白如雪。赵姐儿道:“河豚子最毒,新年前后,乡人十分忌讳吃河豚。须是等到春水涨,荻芽出时,吃河豚才放心。“赵姐儿夹了一块河豚腹腴,肥白如练乳,放到秦风碗里,说道:“这是河豚腹腴,最是肥美,我们吴人叫它‘西施乳’。”又把盏道,“多谢公子今天出手相救,阿奴必定铭记于心。”落落大方,一饮而尽,霎时酡颜绯红,如点梅花桩,煞是好看。艄公举碗道:“我一见书生就生气,要不是我女儿说你今天救她一回,我早把你掼进河里!”脖子一仰,一碗酒早下肚,脸不红耳不烧。秦风两盏酒也都饮了,问道:“阿爹为什么与天下书生过不去?”说到书生,艄公须发皆张,叫道:“不是我与你们书生过不去,是你们与我们过不去!书生小鸡肚肠,专谋私利,那些功臣义士,开国将领,不都是你们害死的?俺们大宋有今天,就是被你们书生害的!”说得兴起,拍桌打凳,叫天骂地。秦风也不采他,殷勤问赵姐儿道:“你们这儿为什么叫来苏渡?”赵姐儿道:“来苏渡就是苏东坡曾经来访之意。原先这里只有七八户人家,来苏渡只是当地人自己这么叫,就好似父母在家用昵称叫唤自己的儿女一般,所以外面人极少知道来苏渡这个地方。”秦风道:“怪道问了许多人,只是没有晓得来苏渡的。”赵姐儿道:“还没问过公子名姓?”秦风道:“在下姓秦,单名风,字飘然。”一听到秦字,赵姐儿就直了眼瞅秦风;艄公更如火上浇油,指着秦风骂道:“原来你也姓秦!老夫平生最听不得一个秦字!”掇开椅子,就过来打秦风。赵姐儿拦住道:“阿爹且慢!他虽说姓秦,未必与那个仇人是宗亲,可不要错打了好人!”好说歹说,才把艄公劝住了。艄公仍旧恨恨说道:“若不是你救过我女儿,今天定将你抛进河里喂鱼。”一头说一头转到屋后去了。秦风惊诧不已,问赵姐儿道:“你阿爹好生奇怪,既不喜欢书生,还恼恨姓秦的人。”赵姐儿道:“这是我爹的脾性。看看天色已晚,你吃了饭就在我们这歇息吧,我给你收拾出一间房来。明天你便早早的走,不要让我爹再看见。”秦风道:“实在叨扰不当!”
秦风晚上躺在赵姐儿收拾的房间里,思绪翻腾:“本来以为一段好姻缘就在这里,谁知道她阿爹却是个老怪物。不仅讨厌读书人,还仇恨姓秦的。真是气恼!难不成秦观他也仇视?秦叔宝他也仇视?秦始皇他也仇视?”睁着眼睛到三更天,睡不着,就披衣起来,月下独步。才推开房门,就看见屋后有火光荧荧。秦风转过屋角看,原来后院里搭着一间草堂,草堂中间供养着一块长生牌位,近了看,上写“岳元帅之灵位”,牌位下几盘浆饭果品。秦风想道:“这赵姐儿姓赵,怎么供养着姓岳的长生牌位?可是蹊跷。”再看看草堂两边的泥墙上,涂着其大如席的雪花,倒好像东坡在黄州的白雪堂。两壁下几张龙吞口的雕漆椅子,椅子后面是两排架子,架子上插着各种兵器,刀枪剑戟,无所不用。秦风自言自语道:“真是蹊跷!这里又俨然一个演武厅,莫非赵姐儿父亲也是个行家里手?”越想越觉得赵姐儿身世不简单,“晚上吃饭时,看她样子,原是晓得诗词曲赋的;今天她被那几个无赖欺侮,不惊不慌,成熟稳重,看来她绝非一般打酒座趁钱的女子。”走了一圈,又回到房中安歇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