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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婚姻

作者: 古榆 时间: 2012-11-04 阅读: 51次 点赞: 78个 评分: 4.0分

侯车室里声音嘈杂,南腔北调,坐着的,躺着的,来回走动的。播音员清脆的嗓音,先用英语说着南来北往的车次和进站出站的时间,然后用标准的普通话再说一遍。清洁员穿着

侯车室里声音嘈杂,南腔北调,坐着的,躺着的,来回走动的。播音员清脆的嗓音,先用英语说着南来北往的车次和进站出站的时间,然后用标准的普通话再说一遍。清洁员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头戴蓝色帽,手执扫帚和撮子不停地走动,把果皮纸屑等扫进撮子里。
   我坐在靠椅上等待检票。我看了看表,离开车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
   这时走过来一男一女坐在我右边的空位上。男的年逾七旬,黑红脸膛,络腮胡子,从鬓角连到下巴,胡须银白,下巴上的胡子有三寸长。紧挨下嘴唇的凹陷处,有一簇短胡须,仿佛开在雪山峭壁上一朵雪莲花。
   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有点发福,腰略粗,前胸饱满。圆圆的脸,白白净净,没有皱纹,胖人皱纹少,显得年轻。她不算俏丽,但依然风韵犹存,看得出年轻时是个漂亮女人。她梳着短发,没烫过。衣着不讲究,和她的年龄不相称,她穿一件很旧的褪了色的蓝色羽绒服,衣襟敞开着。脚穿一双手针做的棉布鞋,很肥大,像两条黑色的大马哈鱼趴在地面上。
   胖女人买了一张车票交给长胡须老人。我开始以为他们是父女,是女儿来送父亲的。可是听他们说话的语气不像父女,像夫妻,我诧异。再看那女人脸上仿佛有载不动的忧怨。
   长胡须老人揣好了车票,对胖女人说要到外面石阶上坐坐。他嫌候车室太闹哄,此时离开车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呢。
   女人跟女人很爱搭话,胖女人问我去哪儿?我告诉她,我回老家。我怀着好奇心和她聊了起来。她见我对她很友好,打开了话匣子——
   胖女人姓柏,下面称呼她小柏。她很直率,很坦诚,没有什么心计,说话像竹筒倒豆子。不一会儿,她把心里话噼哩拍啦全倒出来了。这是女人对女人的倾诉,女人对女人说说心里话,也是一种释放。从医学角度讲有利于健康,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不得抑郁症。
   小柏说她家住在很远的农村。她四岁那年,母亲去世了。母亲去世后,父亲把她送到姑姑家寄养。父亲整天在外游荡,喝酒、赌钱,父亲赌钱输了巨额数字。他父亲经常在本村邹家大院赌钱,输了,邹家就给他“嫁货”(先把钱借给他,秋天连本带利还回)一年还不上,二年,二年还上三年……息滚利,利滚息,越滚越多,她父亲债台高筑。邹家这样做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哟。这条大鱼不是金钱,是美女,是老柏的黄花闺女。
   邹老大四十岁那年妻子去世了。邹家把给邹老大续弦的目标锁定在老柏的女儿——小柏身上。欠债还不上,老柏决定把女儿许配给邹老大抵赌债。这也是被逼无奈呀!欠债还钱,没有钱还,就得把女儿嫁给他。如果不把女儿嫁过去,邹家就要老柏的命,扬言要打死他。小柏的姑姑也很害怕,宁可把侄女嫁给邹家,也不能失去亲哥哥呀!于是小柏的姑姑做媒,决定把侄女嫁给邹老大。小柏才十七岁,从小在姑姑跟前长大,涉世未深,起初小柏坚决不同意,由于姑姑连哄带劝的,后来小柏也就同意了。小柏想:我从小没有母亲,不能再没有父亲,我不能成为孤儿呀!她年幼无知,涉世未深,用她自己的话说:稀里糊涂地跟邹老大拜了天地。从此以后,邹家不再向老柏要债了,也不再提要老柏的命。老柏这个债主摇身一变,变成了邹老大的尊贵岳父。论年龄,老柏和邹老大差不多。现在,老柏成了邹老大的长辈。老柏很高兴,不但没有债了,辈份还升了一级,养闺女合算。老柏很得意。他的小酒由每顿半斤增加到八两,高兴时,还哼唱几句小曲。
   小柏的婚姻是戏剧性的,是荒唐的,婚后,他们的生活怎样?
   小柏嫁到邹家后,邹老大对她很好,百般疼爱,千般呵护。老夫少妻,古来有之。常言道,“宁嫁老爹不嫁腰掖”(腰掖,指年龄小的丈夫)妻子年龄小是个优势,丈夫倍加疼爱。再者说来,邹老大经常把小柏和前妻对比,前妻瘦弱多病,脸黄腿弯。小柏又白又嫩,像鲜嫩的黄瓜,水水灵灵。客貌娇好,性格温柔,邹老大一百个随心如愿。他四十三岁了,胡子拉茬,又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前妻已去世三年了,这三年他苦熬着。这样的小媳妇上哪找去?邹老大想着想着笑出了声。
   坐在炕上的小柏问:“什么喜事呀?看把你乐的。”邹老大笑而不答。他走到小柏跟前,用粗糙的手指在妻子脸蛋儿上轻轻捏一把,笑着说:“你就是我的喜事呀!”
   “去、去、去,四十多岁了,还没正景的。”小柏娇嗔微笑地说。
   “我有那么老吗?”邹老大最怕听妻子说他年岁大,此时邹老大的脸由晴变阴,瘦脸抻得像一条苦黄瓜。
   一年后,他们的女儿来到人间,三年后,小柏又生了个胖儿子。小柏有了自己的孩子,邹老大前妻生的三个孩子在奶奶家呆几个月也回来了。女人有了孩子,把爱就转移给了孩子一半或者更多。对丈夫的爱自然就减少了。夫妻俩常因两窝孩子的琐事闹矛盾。当初老夫少妻爱情的温度仿佛沸腾的水,现在温度逐渐下降,八十度,七十度,六十度……还好,没有完全冷却。爱情的温度不稳定,有时会上升,有时会下降,但不可能达到一百度了。有时候,争吵,对骂,甚至出拳,温度降至零度,甚至结冰茬。冰茬遇热还会融化,遇见阳光还会升温的。常言道:“天上下雨地上流,两口子打架不记愁。白天同吃一锅饭,晚上睡在一个炕头。”打归打,闹归闹,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况且每次吵架都不怨小柏。邹老大经过反思、自责后,还是照样疼爱妻子的。小柏也不计前愁。她想:既然嫁给了他,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对付着过呗。她觉得,女人结婚,就是找一个男人搭伴过日子。她盼女儿、儿子快长大,两个孩子就是她的希望,是她的寄托,是她生命的全部。
   斗转星移,四季更替。他们的孩子上了小学,上了中学,邹老大也老了,他已过了花甲之年,头发白了,胡子白了,络腮胡子刮去,第二天就长出了白茬儿,反正老了,干脆不刮,就让它可劲儿长吧!
   邹老大是农民,他不知道圣诞老人啥样。有一次他看电视才知道圣诞老人白胡子,白头发。他拿过镜子照照,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哎:我老了!”然后他拿起放在柜盖上的相镜子,仔细端祥着他和小柏的结婚照。人家是十七岁的黄花闺女,我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四十多岁大老爷门儿。现在我是个老头子,她才三十多岁,三十多岁的女人是少妇,是美丽的,俊俏的,脸颊红润,面似桃花,白里透红,脸蛋光洁,她离更年期还远着呢。他想着想着,心生嫉妒。啪!的一声,把相镜子扣在柜盖上。他嫉妒妻子年轻,漂亮;她憎恨自己衰老无能。他使劲揪了一下嘴巴上的白胡须,一甩袖子,悻悻地走出门去。一出门,正好迎着妻子摘豆角回来,妻子问:“你上哪去?”他板着面孔没有回答,到房后的老榆树下歇荫凉去了。
   邹老大的脾气变得暴躁,多疑。他不让小柏穿花衣服,不让她打扮,不准她擦护肤品,他要努力缩小他与妻子的年龄差距。他不准小柏一个人外出,只允许妻子穿黑色、蓝色两种颜色的衣服。他最怕陌生人说他俩是父女,如果听到这样的话,邹老大如雷击顶,就像突然被狼咬了一口那样疼痛。小柏一出门,他就跟在后面,谁家的男人和小柏说句话他也生气,他对自己的小夫人越来越不放心。有一次,邻居张二来他家借土篮儿扒苞米。小柏去拿给张二,邹老大怒气冲冲地说:“哪显着你了!我又不是没长手!”小柏为这两句话哭了一宿。第二天早晨,眼睛红肿,邹老大看着又心疼又后悔。
   小柏觉得他越老脾气越古怪,倔强,暴躁,多疑,很难与他相处。她现在才真正认识到这桩婚姻是错误的,那时候自己年幼无知呀!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世界上就是买不着后悔药。她不能对他不好,他是孩子的父亲,现在嫌他老了?当初你喝迷昏药了?你是傻子?当初是怕父亲被邹家打死?还是姑姑的威逼?是自己愿意?是性格懦弱?还是自己愚昧无知?小柏责问自己。
   小柏对我说,如果她现在对邹老大不好,孩子都不高兴,他是孩子的亲爹呀,她倒出了心里的苦衷。她叹了口气,脸上飘来一片乌云。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回过头来,对我讲述了邹老大住院的往事——
   去年,邹老大患病住了一个多月院,她一直护理在身边,喂水喂饭,擦身接便。住院头两天,同室的病友以为小柏是邹老大的女儿。还是医生心细,不随便问话。医生,护士虽然不问,却知道他俩是相差二十多岁的老夫少妻,医生护士是根据他俩说话的语气、没有称谓、看眼神判断的。病友都称赞邹老大有个贤惠、年轻的妻子。
   小柏向我讲述时,她目光呆滞,没有表情,略有所思的样子。
   我问:“你俩去哪?”
   小柏说:十几天前,他俩来儿子家,儿媳快要坐月子了,她暂时留在这儿,她这是来车站送丈夫回老家。
   播音员的声音:“通往w市x次列车的旅客,马上检票了。”
   这时邹老大步履蹒跚地从外面走进了候车室。
   我和小柏像熟识的老朋友似的相互道了一声再见,保重。此时我不知怎么了,是同情?是怜悯?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惆怅,脚步很沉很沉,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心想,这是新社会,怎么会有这样的婚姻呀?
   邹老大坐上了开往w市方向的列车,小柏没有向他挥手。秋风吹拂着她的黑发,露出白晰的前额。即而,一绺头发又飘落下来,遮住了眼睛。站台旁的松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小柏感觉很冷的样子,浑身发抖,她揉揉发涩的双眼,又用力睁了睁。她没有看那远去的列车,而是从地上拾起一片枯黄的树叶,揉碎,扔在地上。她用手撩一下额前的头发,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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