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村杂记
作者: 余影
时间: 2012-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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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序 钱家村现在叫钱家镇,一度还叫钱家公社;这是一个地处穷乡僻壤的山区村镇。现在当然很有些现代化气息了,当年却简陋得很:一条尘土飞扬的街
一、 序
钱家村现在叫钱家镇,一度还叫钱家公社;这是一个地处穷乡僻壤的山区村镇。现在当然很有些现代化气息了,当年却简陋得很:一条尘土飞扬的街道,两棑东倒西歪的街房;三二处手工作坊,五六家饭店酒铺;经常有几个醉汉哼着小曲满街徜徉,还有数条野狗拖着尾巴四处乱蹿。
当然村周围景色很美,村后是一条绿蔭复岸的溪流,叫红松溪,流淌着长年常流的清澈的溪水;村前是数座松竹繁茂的青山,是屏障山,开放着四季不败的美丽的鲜花。
我在这里度过了整个少年和青年时代,目睹了形形色色的人们。他们有的不愧是乡贤豪杰、学究士绅、志士仁人;缅怀他们的功业,确实令人欢心鼓舞、肃然起敬。有的却不过是地痞村氓、小偷无赖、泼妇荡女;追踪他们的事迹,虽然使人不可理喻,但也会令人感到诧异和滑稽。
二、 狗的图腾
有的地方小孩子生下来,称一下重量,用作小孩的小名,如“八斤”,“九斤”等;有的用生日作小孩的小名,如“初一”,“月半”等。钱家村的人们却对狗特别尊敬,不但家家喜欢养狗,而且喜欢用狗来取小孩的小名;而且随意而取,沒有一定的规律可寻。如“大狗”,“小狗”、“花狗”,“乌狗”,等等。然而因为在狗字前面用作限制的定语用词毕竟有限,因而全村的人同名者很多。不得已,再用居住地和辈份来加区别;如“前道地的花狗爷爷”;“后新屋的黄狗婶婶”;“沙田坂的大狗伯伯”;“柏树下的懒狗嫲嫲”等等,等等。
当一有风吹草动,比如游街批斗走资派、比如演戏庆祝丰收、比如斗争新生恶霸钱林福同志、比如医生阿才先生被逼自杀岀丧时;全村的真狗假狗,黑狗白狗,大狗小狗,露出牙齿的狗和拖着尾巴的狗,都一齐东奔西蹿,上蹦下跳,或兴奋,或愤怒,或怜悯,或哀伤;狂吠烂叫,煞是热闹,呈现了一幅人狗紛逞的极其怪异的画图。
但寻常时候,狗们是安静的。他们乐天知命,奉公守法:静静生活,默默劳作;在命定的路上寂寞地奔波。老狗死了,大狗接班;大狗老了,小狗掌户;年年代代,年年代代。
三、 花狗奶奶
花狗奶奶是个寡妇,是钱家村许多人都顾忌的一位人物。
由于花狗爷爷去世早,留下一个弱智的傻儿子与她一起过活;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人,养成了她尖厉泼辣的性格,绝不肯吃半点亏。
如果有人侵犯她一星半点,她就拿岀砧板菜刀,刀刀斩板,声声刻骨,飞起飞倒地怒骂。她中气十足,嗓音响亮,咒人的语句配套成章,什么“短命鬼”、“枪毙喪”、“杀头配”;什么“半青而夭”、“断子绝孙”、“倒路横尸”等等,张口就来,刻里刻毒,绝不重复;使人十分害怕。
如果她丢失了什么东西,比如失少了鸡、鸭,她认定是人家偷走时,她就在门口的道地上摆起案板,戴上紫金假冠,穿起鹑葛麻衣,点上清香、燃起蜡烛,对天膜拜;口中唸唸有词:
“老天菩薩,你快显显灵,偷我的鸡,黑心烂肺,吃我的鸡,断子绝孙……”
她可以天天拜,时时拜,拜七七四十九天。那年癞皮阿狗偷了她家的一只鹅,被她天天拜,天天咒。也许本身生着病吧,又相信这套因果报应,二十几天后,居然硬是被活活咒死吓死。
俗语说,十个光棍九个穷,十个寡妇九个富。花狗奶奶家底倒十分殷实,有陈谷、陈米、陈大麦;有腊鸡、腊鸭、腊大肠。只是她平时十么也舍不得吃,总藏着;客人来时凑一下碗,装一下门面;傻儿子实在吵不过,才割点咸肉哄他一下。
她最大的心病也是这个傻儿子,整天嘴巴流着口水,讲话口齿不清,走路东倒西歪。怕他以后娶不到老婆,在他八九岁时,花狗奶奶就领养了一位穷苦人家的姑娘作童养媳。那姑娘名叫阿香,比傻儿子大三四岁,很听话,也很勤快;整天捋猪草,搞家务,护理傻丈夫,是花狗奶奶很好的帮手。但虽然如此,花狗奶奶还经常要骂她、甚至打她。
花狗奶奶是那样泼辣強悍,无人敢惹;但不幸的是她也吃过一回大亏,使她一直怨气难岀。
那是大跃进的年代,当时钱家村的治保主任钱林福——小名叫猛狗——借口花狗奶奶辱骂干部,破坏集体经济,抄了她的家。虽然是抄家,但宽厚得很,只抄走了一些腊鸡腊鸭腊肉和十多坛陈老酒。可怜花狗奶奶砧板菜刀对门咒骂也没有用,蜡烛香案向天膜拜也没有用。猛狗同志是无神论者,不相信这套。最后她只得到乡、区领导处哭诉。三个月后,被抄的东西发还了她,鸡鸭肉等只剩下十之一二,坛内的老酒也变成了清水。显然治保干部门在辛劳之余,把这些东西都当半夜点心享用了。
这次花狗奶奶倒默默忍受了,再也没有闹。只是碰到猛狗同志时分外客气,招呼道:
“阿友哥,你忙啊?”
“阿友哥,我又腊了两只鸡,你什么时候来拿?”
猛狗被她叫得莫名其妙,大声纠正她:“我叫钱林福同志,不是什么阿友哥;这昏头昏脑的死老太婆!”
“嗯,你是阿友哥,我不会叫错的。”花狗奶奶继续坚持。
其实大家都不明白她的冷酷的幽默;因为钱家村苐一任民兵队长叫“阿友”,当时村民都叫他“阿友哥”。斗地主,分浮财时,他是个积极分子,一度气焰熏天。但曾几何时,他就因为贪污钱款,与地主小老婆私通等罪行,被撤职查办,戴上了坏分子帽子。花狗奶奶认为猛狗与阿友是同病同命的阿哥阿弟,是一丘之貉,下场肯定和阿友一样,因此预先客气地叫他“阿友哥”。
不幸的是花狗奶奶的预测没有落空,四清运动时,猛狗﹝即钱林福同志﹞因为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民愤极大;由省委工作队调查确实,开除党籍,撤消公职,戴上新生反革命分子帽子。为了平歇民愤,钱家村的大会场召开了声势浩大的斗争会。花狗奶奶也上台对猛狗经行了面对面的斗争:
“……我们孤儿寡母牙齿缝中省下来的一点东西你也要来抢,来夺!你与強盗有什么两样?你这个抢毙丧!你这个杀头配!你这个倒路死尸!我知道老天有眼,我知道你不会有好下场。你拿枪弄棒、欺侮我们孤儿寡母;你作威作福作得透不透?你陈年老酒喝得香不香?你鸡肉鸭肉吃得鲜不鲜?……”
她情绪激动愤怒,嗓音高吭尖厉,斗争大会会场刹时一片肃静,只有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响彻夜空;大解村民们的怨气。连平时对她有些看法的人,此时也对她肃然起敬。
四、“马克思”
“马克思”是小乌狗的绰号,小乌狗的大名叫钱坚勇。
小乌狗是个孤儿,十多岁时父母就双双亡故。留给他一间破屋安家。说他这个家“家徒四壁”,似乎有些夸张,但确实没有什么东西。用四个老酒坛搁着一块木板,算是床。后来酒坛破了一个,只得垫了一些旧砖,才沒塌。桌子只有三只脚,幸亏小乌狗聪明,把桌子靠墙壁放,才不会倒下。当然还有一尊破灶头,烧起来虽然滿屋是烟,但好歹总可以烧东西吃。
小乌狗眉清目秀,是个很漂亮的小伙子。有好多姑娘看中他,但到他家一看,那清寒精光的家舍,使大家都立即退避三舍,敬谢不敏。因此一直到很大年紀,他依然是光棍一条。后来大歪狗死了,留下一个相貌不错的老婆和一双未成年的子女,小乌狗才趁虚而入,做了倒插门的继父。歪狗婶婶虽然大了五六岁,而且早已绝了育,但小乌狗借此总算成了家;这当然是后话。
另外小乌狗也有一些小缺点,常常作为村民们谈笑的资料。
桂花园大狗的妹妹是位很漂亮的姑娘,高中毕业后与几个同学合伙开了一家服装店。小乌狗经常悄悄拐进后面小弄,从后窗缝中偷看姑娘们洗澡;一次正好被大狗看见,狠狠地打了他二个耳光。小乌狗当时还不是強词夺理的人,知道自己错,没有还手,也没有抗议,只是揉着被打得紅肿的脸,默默地退去。
供销社在卖草帽,许多人在挑,小乌狗趁乱戴了一顶就走。供销社营业员甚至不好意思批评他,只是远远提醒他:
“喂:小伙子,你忘了付钱了,对对,有时是很容易忘了付钱的,对不起,对不起!”
隔壁邻居小狗叔在邻村一家小店工作,一次正好碰到小乌狗,叫他梢回家二瓶啤酒,十块豆腐干,因为中午家中有亲戚来,要待客。小乌狗在半路肚子饿了,豆腐干下酒,把二瓶啤酒吃光,瓶子退了三毛钱,买了一包香烟,美美过了一天。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家,罚咒赌愿地说半路上跌了一跤。酒瓶被打破,豆腐干被路过的狗吃了。
至于顺手牵羊,摘割些村民的瓜果蔬菜,或者宰吃只邻居家的鸡鸭,这些当然是家常便饭。
小乌狗虽然流里流气,像个小混混,小流氓。但他也有官运亨通的时候。他当了二年钱家村的共青团书记,并获得“马克思”这个伟大的绰号。
钱家村原来的共青团书记出嫁了,为新的书记人选,党支部书记毛狗大伯请示公社党委;公社书记说道:
“政治第一,要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出身的青年担任书记,这样的人即使有这样那样的小缺点也不要紧……”
毛狗大伯马上想到了堂姪子小乌狗,他出身贫苦,家境贫寒,而人却比较聪明;虽有些小缺点,但连公社书记都说不要紧,他当然可以担当此职。
毛狗书记谆谆告诫小乌狗:
“小乌狗啊,你现在是干部了,你要记往,绝对不能欺师灭祖,共产党是有理论传统的党。比方我是你的师傅,我上面也有师傅;在公社。我们中国最大的师傅是毛主席。毛主席也有师傅,是斯大林;斯大林的师傅是列宁,列宁的师傅是马克思;马克思上面也有师傅,但我弄不清了,反正马克思是最高师傅。一级一级,要绝对听话,不能乱了规矩……”
小乌狗当团支书了,他牢记毛狗书记的教导,不管会议上或者平时,都以最高师傅的权威武装自己和要求别人。他说:
“马克思说,共青团要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的领导……”
“马克思说过,要大办农业,大办粮食,要多养猪,多积肥……”
“马克思说,三面红旗是伟大的,右派分子要打倒……”
“马克思说过,要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要多吃罗卜少吃肉,……”
“马克思说,青年要宣传和拥护计划生育……”
因为他开口闭口都是“马克思”,所以大家都叫他“马克思”。久而久之,马克思成了他的名字。反而把他的大名钱坚勇和小名小乌狗忽略了。就是他自己,也俨然以“马克思”自居,忘记了自己还有其他名字。一次公社团委大会上,团委书记就说:
“马克思,谈谈你们钱家村的情况。”
另一次一位外地人来调查,向他问“钱坚勇同志”住在哪里,马克思楞了半天才想起就是找自己。
当了干部之后,家境也大有改观。破灶头重新打过,不再漏烟;破老酒坛支撑的床,也改成木架子新床;三只脚的桌子也添了一只脚,用不着怕倒下来而靠墻放。更使人耳目一新的是一身毕挺的中山装,上口袋插着二支钢笔,下口袋一本笔记本,人模人样,很有些优秀的年轻干部的样子,
无奈的是,时间长了,他旧性发作,弄得丢了乌纱帽。
那是开全区共青团干部会,他住在区政府招待所。他看见邻房旅客一条毛料凡立丁裤子很漂亮,晾在绳子上;就趁其不备,把裤子收为己有。結果有人带眼,通过派出所在他床下搜了出来。
派出所干警明白他的身份后问道:
“你一个共青团干部怎么可以偷人家的东西呢?”
小乌狗毕竟是“马克思”,依然振振有词:
“我是气不过才拿他的,人家贫下中农许多人连一条洋布裤也没有,他一个人却有二条毛料裤,这不公平么!马克思说过……”
他被拘留了二天,才由毛狗支书去领回来。钱家村的大狗小狗们都大摇其头,同声叹息:
“唉!这个马克思,狗肉上不了台面;扶不起的阿斗;抬不起的茅坑石板;真不是东西!”
当然,他的团支书也撤职了;毛狗支书是他大伯也没有用。
马克思下野后,灰心得很,索性破罐子破摔,坑、蒙、拐、骗,着着实实做了几件案子。县公安局终于通知钱家村治安保卫队,把他抓起来送县法办。
当时治保组长是毛狗支书兼的,送县前马克思苦苦哀求:
“毛狗伯伯,不要用绳子梱我,我一个年轻人,还没讨老婆,给我留点面子,我保证不逃跑……”
毛狗支书动了恻隐之心,果然没有用绳子捆他。到县汽车站下车后,马克思一个箭步就挣脱毛狗支书的掌握,三转二转,就逃得无影无踪。可怜毛狗支书接受批评,多次捡讨,还背了个处分。
一个月后马克思偷偷回家,又被毛狗支书抓住。这次毛狗支书可再也不敢恻隐了,他在村胶木厂的压机上把马克思结结实实捆了一夜,捆得他呼爹喊娘叫了一宿;第二天又捆着送县。
马克思被拘留了十五天才放回来;此后倒确确实实安稳了不少。
五、灰狗大哥
灰狗,大名叫钱章苗,许多人都叫他灰狗大哥;在钱家村也有很大的名气。他体格健壮、头脑聪明、思路奇特,曾被誉为钱家村少有的“怪才”。
当然开头他也并不成熟,三年困难时期时,他因为贩卖粮票,被判了一年“劳动改造”。刑滿释放后,他的粉絲们摆酒为他接风;他的父亲老灰狗语重心长地教诲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