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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梦魇单弦 时间: 2012-10-30 阅读: 1001次 点赞: 746个 评分: 1.0分

母亲把它们买回来时,谁会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五个唧唧着挤跳着的小黄绒球渐渐长得形态各异,如今却死得一个不剩。  “但愿它们长大了都是母鸡,长大了就能给你下

摘要:一群小鸡的生死离别 母亲把它们买回来时,谁会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五个唧唧着挤跳着的小黄绒球渐渐长得形态各异,如今却死得一个不剩。
   “但愿它们长大了都是母鸡,长大了就能给你下蛋吃了。”母亲说这话时,我正蹲在纸箱前看着闹腾得沸沸扬扬的五个小黄绒球,它们唧唧地叫着。我忍不住伸手去抓一个来摆弄,它们就活泼泼地奔跑开来,在狭小的纸箱里忽左忽右地奔,整个纸箱沙沙哗哗地响。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抓在手里,那是温热的鼓囊,能感到它的心跳,这才猛然意识到这是条命呢,陡然松手,那小黄绒球便“啪”地落到纸箱里,并慌张地挤到同伴中去了。儿时的兴趣总是一时的,不多久就忘却了这五个小黄绒球,等我再见到它们时,昔日一模一样的小黄绒球,都出落得各具风骨了。
   它们五个总喜欢在院里觅食,而且总是集体行动,因为它们有规有矩,母亲就纵容了它们,更重要的是它们已经在下蛋了。走在最前面的,昂首阔步的芦花鸡是它们的头儿,我看不出它长得有多漂亮,但是它那身灰黑相间点缀的片羽和那双堆积着层层眼睑而深陷的眼,总是散发着让我不寒而栗的威严,它或是机警地冷冷地盯着四周,或是全神贯注地寻着食物,我肯定是不敢抓它的,姑且把它称作老大吧。后面紧跟着的四个就随意些也温和些,那只橙色羽毛是主打色的家伙是老二,它是母亲心中的叛徒,唯一的一只公鸡。但在五个中它并不高调而是安安分分地跟随着老大,这让我怀疑它的性别。不过后来就明白了些,是因为小五。小五是五只鸡中最漂亮、最娇小的一只,一身雪白的羽毛点缀得细密而精致,连尾羽也纤长些,那星豆点的眼眸里含着一汪清水,分外娴静。要不是它头上微微显露的红得剔透的鸡冠,我大概会把它当成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理所当然的成了老二的恋人,它们两个便总黏在一块,你侬我侬,甜蜜得很。而剩下的老三老四,一只呈作灰白,一只呈作灰黑,一起相依相伴,俨然是闺中密友。它们五个一起在院子里就是一道风景。老大慎步微行,塑造着大家长的形象,这儿刨刨,那儿啄啄,勤勤恳恳地寻着食物,发现了虫儿、米粒等吃食便招呼一下家里的成员,一起大快朵颐。老二和小五则是你给我啄理一下羽毛,我给你衔含一下泥点,温温存存相伴在一起。老三老四则并排着呈闲庭信步状,两个姐妹边欣赏着院子里的景致,便唧唧咕咕说着私房话。它们五个彼此为伴,不即不离,和谐而惬意。
   母亲是个喜静的人,小院里,时常是安谧的。于是便总会听到它们咕咕的叫,或是咯咯哒的报告,那预示着我明天早上碗里的面条上会卧着一个大大的荷包蛋。上学的日子是快节奏的,也只有放学归来早早做完作业的傍晚才有闲暇的时间,静观着着它们五个的闲适,在母亲的饭香里望着它们挨挤在一块,一起归入夜的梦。晚饭过后,母亲飞针走线地纳着鞋底,在这种温暖的安谧中,想到明天的上学,心里总会忙乱地空荡荡,莫名的恓惶,便时时望一下钟表,似乎在等着某个人来。其实家里鲜有人串门,唯一的常客是长活奶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称呼,只是从心里抵触却也喜欢这个人。她天生一副大嗓门、高身板,红亮的脸色,毫无特征的五官,却有一张无所不知的嘴,东家长李家短,她都说的头头是道。大概是她到处串门嚼够了舌根,才会想到母亲这个喜静寡言的人吧。我对她的造访多多少少有些期许,我喜欢找个不被大人注意的角落,静静地听长活奶奶讲些我身边的故事。
   “常玉这次是真的要离婚哩。”长活奶奶的话里似乎含着久违的欣喜。“不是回来了吗?怎么还要离婚?”母亲探问着。“是回来啦,可回来又打了,小磊子在外面找了个狐狸精,看到自己家里的能不窝火?肯定又打常玉了。听说这次去法院了,常玉非要去的,法院的人一检查,常玉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有烟头烫伤的疤呢……”
   常玉姑就住在我家房后,听母亲讲过,她当年是硬违着父母的意愿嫁给了磊子叔,两个人共患难,起早贪黑地拉煤运炭,才盖起了我家房后的这栋小楼,而且有了两个美丽的女儿。我时常站在自家房顶上张望,常玉姑家的屋檐上总是挂着黄澄澄的棒槌,天庭里长出来的香椿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在微风里竟有些婆娑。树下时常坐着常玉姑的两个女儿,扎着黑油油麻花辫的姐姐嘴里唱着歌谣:“正月梅花凌寒开,二月杏花满枝来。三月桃花映绿水,四月蔷薇满篱台……”,给妹妹梳着小辫,可爱的妹妹乖乖地坐在小马扎上,脸上挂着甜甜的笑。看着她们我会想到我家的老三和老四,互相啄理着羽毛说着私房话。可常玉姑家幸福的日子似乎没几天,就是无休止的吵闹了。我的卧室与常玉姑家只有一墙之隔,于是在夜里总会听到那尖利的哭叫、粗鲁的吼骂,狗吠声声不断。一次我竟听到了警车的鸣笛,一切噪杂才渐渐归于平复,那些嘈杂声在我的脑海里交织成图画,我便看到或是梦到了狰狞扭曲的脸庞,鲜血、眼泪、绝望的眼神,伴着心的惕悕和惊恐。
   日子一圈圈滑过,就像我的头绳在头发上一圈圈绕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生活的轨迹。终于,我时常在夜里听到的哭叫、噪杂在不知不觉中就消失了。常玉姑离婚走掉了。留下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十九岁、小女儿才七岁。我大概再也不会听到那夜里的嘈杂了吧。傍晚的闲暇里,我还是会看着我家的五只鸡和谐而惬意,日子平静得就像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气味,是夕阳昏黄里干燥的温暖。我变得更加喜欢注视老二和小五,它们还是亲昵的、甜蜜的,没有争吵,互相啄理着羽毛,互相寻觅着吃食,星豆的眼波闪烁着幸福的温存。凝视的久了,才发现夕阳已晕染在西天的天际,缓缓地散去,一颗启明星孤零零地摇缀。我的手指已是冰冰凉凉,心竟也倒吸着寒气。老二和小五会一直这样吧。
   平静了不多久,那嘈杂声又一次袭来,在夜里的风声中打碎了梦境。是女孩子的哭叫,凄厉而惨烈,我的汗毛惊觉得根根竖起,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清晰地听到自己粗糙的喘息摩擦着被里沙沙作响。我紧闭了眼,僵卧着,终于听到那哭叫缓缓淡到梦里……
   清晨,迷迷糊糊醒来,听到母亲的召唤,原来院子里多出一只鸡。这只鸡显然不是我们家的,它的羽毛凌乱而肮脏,已辨不出颜色,佝偻着病态的躯体。眼里的神情更是迥异的,那种惊恐、怯弱、还有不易察觉的丝丝缕缕的乖戾,让人不寒而栗。我家的五只鸡依旧淡定地聚在一起,各自忙碌着,对这个外来者没有明确的表态,不张望也不围观。它们就是这样,和谐地对待着周围的生命与非生命。“也不知是谁家的鸡,昨晚上还没有呢,怎么今天早上就冒出来了呢?”母亲在犯嘀咕。我忽而想到了昨晚的哭叫,“不会是常玉姑家飞过来的吧?”。傍晚回到家,那是多出来的鸡已被母亲送回了常玉姑家。我家的五只鸡依旧波澜不惊,安然地在院子里漫步。
   晚上,长活奶奶又来串门。“没天良的,喝醉了就把自己的亲闺女踩在地上打。唉,没娘的孩子啊……”长活奶奶的话换来了母亲深深的叹息。我在一旁的角落里冷得发抖。不几天,长活奶奶又带了新的讯息,常玉姑的大女儿找到婆家了,而且要搬到婆家去了。“唉,能走一个是一个,就是可怜了小的。”听着长活奶奶的话,我的眼前闪过了那张美丽羞涩的脸庞。很快,我便只能在街上看到常玉姑的小女儿了,一个人孤零零,套着脏兮兮的衣服,拖着长长的鼻涕,头发乱糟糟一团,眼里总含着泪水,一脸的灰土。每次她从街上走过,身后都是街坊的长吁短叹,唏嘘着没娘的孩子有多可怜。我家的老三和老四依旧相依相伴,唧咕着小女儿的私房话,安然的在一起。每每看到我家的老三和老四,我都会想到美丽的姐姐给妹妹梳着小辫,唱歌谣:“正月梅花凌寒开,二月杏花满枝来。三月桃花映绿水,四月蔷薇满篱台,五月榴花红似火,六月荷花洒池台……”
   一日,放学归家,母亲阴沉着脸色告诉我,家里的鸡病了,可能是那晚常玉姑家飞来的病鸡带来了病菌。我心急火燎地跑去看,它们五个还是挨挨挤挤地在一起,只是老大明显的颓唐了,半眯着眼,没了往日的机警和威严。昏黄的灯光下我清楚的看到,它的嘴角生出了绿豆粒大小的疮疖,青黑色的疮疖赤裸裸暴露着恐怖。我和母亲研磨了消炎药,给老大灌下,除此之外,我们想不出别的办法。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睡下,梦里全是老大的模样。清早一睁眼,跑去看老大,疮疖还在。很快,疮疖就扩散开来,老大的嘴角一直延伸到眼下已全是疮疖,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终于,老大倒下了,再也无法站立,被母亲圈起来的老二、老三、老四和小五挣脱了笼子,围在老大身边,咕咕地鸣。老大的眼睛已被疮疖挤压的无法睁开,紫色的眼睑皱缩着,张开的嘴微微地颤动,胸脯在大幅度的痛苦地起伏。终于,老大停止了呼吸。
   母亲把它扔到了很远很远的垃圾池。
   没有了老大,剩下的四个反而聚集地更加紧密,本来就安分的它们更加没了声息,整日还是在院子里觅食,偶尔咕咕地叫一声,也是心不在焉。整个院子都笼罩着一种悲戚,那种压抑的气氛渗透着死亡的惨淡,我心里有着不祥的预感。果然,小五病倒了。仍旧是可怖的疮疖,我不敢再去看,去看最漂亮的小五怎么像老大一样痛苦地死去。最后还是母亲处理了小五的尸体。没有了小五,老二彻底崩溃,它整日一动不动地蹲窝在小五死去的地方,眼神里全是死寂,不吃也不喝。母亲把小米和水放到它的嘴边,它瞅也不瞅,碰也不碰。终于,三天后,老二绝食而亡。只剩下老三和老四,让人看了更加揪心。它们相伴着走在院子里,偶尔抬头环望,相视又低头,咕咕的叫两声,摇晃着寂寞。只剩下它们两个,我只拥有它们两个了吧?然而有些事情的残酷,总是猝不及防。老四也死了,死于疮疖。就在老四死去的下午,老三平静得出奇,我眼看着它腾跃而起,飞上墙头,在夕阳的余晖里,浸染了一身的金黄,然后向着院子决绝地跃下……
   我家的五只鸡就这样接二连三地死去了,死得迅速。我甚至不能去相信。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在傍晚的闲暇里,我似乎能看到它们五个悠然的身影,甚至看到那五个活泼泼挤跳在一起的小黄绒球。然而在虚晃中,唯一真切的是老三留下的依稀可辨的血迹,或是偶尔风起,一根飘忽而过的雪白或灰黑的鸡毛。空荡荡的院子荡得我窒息,我爬上房顶,看到的是常玉姑的家,常玉姑已把自己的小女儿接走,家里就剩下磊子叔一个人,那嘈杂是再也不会听到了。只是偶尔会听到一个男人日渐苍老的咳嗽,断断续续。那天庭里长出的香椿树已脱光了叶,光秃秃的枝枝杈杈突兀而莫名地直刺着。房檐上黄澄澄的棒槌早已不见,只有香椿树的落叶,随着风哗哗地擦着房顶,且行且止,犹疑地旋转。同样空荡荡的院子,没有了姐妹,没有了歌谣……
   我时常会想,假若常玉姑没有离婚,假若常玉姑家的病鸡没有飞进我家,假若……假若终归是假若。夜的潮润已浸上了眼睑,朦朦胧胧中我又看到了那五个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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