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饼
作者: 梦魇单弦
时间: 2012-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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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嗜,饮食男女。 (一) “一块钱的饼。”卖饼少年的耳边恍恍惚惚飘着这句话,温婉中透着些许不容置疑,非它不可。但是排得蜿蜒曲折的长长的队伍
摘要:一个不为当事人所知的故事
嗜,饮食男女。
(一)
“一块钱的饼。”卖饼少年的耳边恍恍惚惚飘着这句话,温婉中透着些许不容置疑,非它不可。但是排得蜿蜒曲折的长长的队伍中不曾有那个身影。似乎很久没出现过的身影。
巴掌大的浅绿色的小碟上随意地摊摆着几小块不甚规则的,或呈三角形,或呈棱形,或呈梯形的酱色的饼,饼的表面酱色宜人,有点像德克士的冰激凌,这样的一碟“尤物”托在一位身体纤秀,长发飘飘,步姿婀娜,面带微笑的淑女手中是何等诗情画意。林雪喻就是因为为此场景陶醉过,才信誓旦旦地对自己的胃承诺,一定要去吃二楼北的酱饼,虽不为口欲,但似乎更接近声色。
在这所省重点大学里的餐厅,还是透着“文明”的印迹的,浅蓝和橘黄的圆形面座椅,铺着浅色调桌纸的餐桌,干净而略显清爽;银灰色边框的玻璃窗口清晰地呈现着各色的饭食,菜、面、汤、肉;卖饭的服务者或神色安详,或青春激扬,统一穿着白色的工作服;买饭的大学生们会自觉地排队,吃完饭自觉端走自己的餐盘,(当然也不能排除些许个例);一切看去都是和谐的,像莫扎特的《安魂曲》,只不过有人说《安魂曲》是火山上的葡萄园。人们到餐厅,或是因为饥肠辘辘,或是想一饱口腹之欲,或是为了些什么而不得不例行的宴饮,总之,没有人不是无所求地来,无所求地走,但目的似乎都很相对的单纯,当身处其中的时候或多或少还是会心神专一一些,毕竟胃与心相距甚近,饮食天性使然吧。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路边的风景在温饱后是没有人想错过的,除非心有汲汲焉、行色需匆匆,所以那亮丽的男女必是成为欣赏的景致,在好些人那里,当然还有人喜欢人声鼎沸中的笑谈,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感叹一句,餐厅,声色之所。而二楼北似乎更宁静些,可能是因为那里处处是南方特色的饭食,多少比北方的浓重清淡精致了些许,当然还有那些看上去比北方大汉、大嫚要清秀些、温婉些的南方的卖饭者,他们的普通话里似乎总是掺着吴语的绵软,他们的彼此对话更是柔软蜿蜒的,让人想到漓江的水。但是也正因为这些饭菜的精致,往往是量少而价格略贵的,所以它便清静了些许,也就为平添了几分可以提供想象的魅力。林雪喻当然不会错过。
再谈到酱饼,似乎这个窗口是从天而降的,似乎没有人记得这里以前卖过什么,大家只记得现在这里卖酱饼,好吃的酱饼。当然还有那个好看的卖酱饼的少年。林雪喻第一次排在蜿蜒的队伍里买酱饼,第一眼透过玻璃橱窗的横棱看到这个少年时,就记下了这张脸,忧郁得有点稚气。少年很少言语,白色帽檐下露出几率瘦削的头发,微低着头熟练地从整个的大块饼上剁下一块,再轻描淡写地划上几刀,随意却又谨慎地把几块小饼叠摞到浅绿色的小碟里,就像在完成一件杰作,虽然只是简单的切饼动作,但是再也没有人可以复制出这样的人,这样的动作了。少年时而抬一下眼皮给买饼的人刷卡,那双纤细修长的眼睛显得有点忧伤,淡淡的胡须透着沧桑,有点像受伤的小孩的模样。整张脸仍是稚气的。
这个夏天的林雪喻有一点点反常,平日里穿衣大条的她在这个夏季讲究了些,曾被五花大绑的长发终于被释放了,经过长时间的受虐,获得自由的它们分外的温柔听话,安安静静地甚至有点战战兢兢地披在林雪喻白皙的肩头,雪纺的直领短袖,宽松得有点飘飘洒洒,胸口别着一枚稻草编织的小花,灰白的休闲裤,方口小圆点镂空的凉鞋,白色的斜挎包,再附加上林雪喻那张本来就清纯的不施粉黛的脸,一切浑然天成,用惊艳于林雪喻这身打扮的师姐的话说,你打扮地这么淑女要去骗谁?不知道是衣为人着还是人为衣着,总之,自从转变穿衣的风格,林雪喻就放缓了曾经惊天动地的急速大跨步,步子变得细碎而有些摇晃,脸上的表情都是半舒展的,有点矜持的意味在里面,平日的干脆利落的话语也羞怯了几分,最要命的是那曾高昂着的从来不看脚下的头竟然喜欢上了微颔,于是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多了些被人称作女人的味道。这种个人气场的变化,可以让她低着头看书站在同班同学中而被视作陌生人,如此看来这早就超越了欺骗而变成了事实。其实原本林雪喻就谁也没想骗,她本来就有这样的一面,所以才不会显得造作而粗糙。她不过是想暂时,或者说是阶段性地享受一下一个女生的权利。这是林雪喻自己承认的理由,但是她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因为自己那段精神爱恋的失意,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莫名其妙的心血来潮。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林雪喻的转变在这个夏天,和喜欢上吃酱饼一同开始。
(二)
“一块钱的饼。”温婉的话语中透着不容置疑。
当卖饼少年惯例性地抬起眼神打卡时,他的眼神停顿了片刻,这个买饼的女孩不一样,和大多数都买一块钱的饼的女学生不一样,她在微笑,而且笑得很真挚,很浓烈,有点像酱饼的味道。女孩微笑着,一只手探在脸前,伸出的纤长的雪白的食指,在微微泛红的有点苍白的唇前轻轻地晃动。少年的那似乎千年不变的冷漠的表情竟被俘虏了,他不自觉地微笑,那有点颓唐和沧桑的小胡子微微抖动了一下,就扬在了嘴角之上,细长的眼睛泛着柔和的亮光,有点像宝蓝色夜空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星星,原来微笑可以传染。“谢谢!”当林雪喻接过那浅绿色的小碟,又轻快地送上一句感谢,那少年的微笑竟熟识了的那般亲切了,之前的忧郁与忧伤都远了些,又远了些。少年用眼神送走了这个胸前别着稻草编织的小花,白衣胜雪,长发飘飘的女孩子,忽然嗅到了自己家乡的丁香的清香,那种细碎的、淡雅的、却浓郁而热烈的芬芳,在江南任何一个缀着青石板溢着清泉的弄堂里都可以溢满的气味,悠远却忧伤。“一块钱的饼。”又一个女孩子说道,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或者味道,而还恍神在丁香的芬芳中的少年,脸上的微笑还遗留着些许。一个不一样的早晨,一个不一样的姑娘。
林雪喻左手托着那巴掌大的浅绿色的小碟,右手稳稳平端着一盅碗玉色的小米粥,步履细碎却轻盈地走过一排排桌椅,接受着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哪个人眼睛里投来的光芒,心里就似这碗小米粥的表面,荡漾却绝不会溢出。这短短的一段路,就像她当初看到的长发女孩走过的一样,这就是林雪喻向往了很久的感觉,虽然只是林雪喻想象出来的心境。林雪喻坐定在餐桌前,满心的喜悦,用翠绿色的筷子轻巧地夹起一小块酱饼,试探地放到嘴里,就在饼接触到嘴巴的一瞬间,想象与现实竟然纹丝合缝,吻合地可以让心惊跳,林雪喻的想象从来没有像这酱饼的味道一样变作现实,或者说林雪喻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比如,林雪喻的那一段段精神爱恋,她从来就没有敢把自己想象中深爱的人照进现实,尽管现实中存在着切实的有血有肉的模板,但是人心不是酱饼,酱饼的味道可以这般通过牙齿、舌头、味蕾的仔仔细细地辨认、确认而使心相信,相信这种味道,毕竟胃和心相距很近很近。可人心与人心似乎有着不可知的距离,不管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让人无从捉摸。林雪喻仔细地咀嚼着,柔韧的饼面,在上下牙齿的相互揉搓间渗出酱汁的香味,耳朵可以听到咀嚼时的津津的声响,有葱花、有辣椒、有番茄、有芝麻、当然还有小麦的清香,这种混合的香味弥漫在每一道牙齿缝中,没一点舌苔纹理中,满嘴都是一种清淡却又极其浓烈的,可以满足所有牙齿舌头、胃甚至还有心的片刻的声色欲求的味道。林雪喻贪婪地却又缓慢地仔仔细细地咀嚼着,回味着,心里竟感动得使眼睛潮润起来,是感激,感激这酱饼带给她的片刻的相信,片刻的安全与满足。吃完才发现那玉色的小米汤还一口没碰,而鼻涕竟跃跃欲出了,林雪喻一下子笑出了声响,有点破涕为笑的味道,她只是想到了“感激涕零”这个词语。
从此,林雪喻每天早上的饭食就成了酱饼,为了片刻的满足,片刻的心里的安宁与相信。每次都只买一块钱的,每次都是一口气吃完,吃得匆匆又仔细,林雪喻发现她似乎把自己所有的贪恋,在早餐的片刻都转嫁到了酱饼身上,一种发泄似的,施虐一样的,吸血鬼般的贪恋,是一种歇斯底里地榨取,让人想到饥饿的婴孩在母亲怀里吸住母亲的乳头时,用尽全身的力气死命地吮吸,那种竭尽心力地吮吸不得不有间断的片刻休憩,为的是让位给呼吸,在这时婴孩会发出一声长长的舒缓的叹息,伴着一种瘾君子般的战栗,满足再不过如此了。已经像着魔一样的林雪喻倒是仍没有忘却她早先对酱饼一见钟情的缘由,那种优雅的步姿、想象的感觉。所以每天早上,她还是面带着微笑,伸出食指,温柔地说:“一块钱的饼。”,会轻快地、感激地说谢谢,会步态婀娜地走回座位,只是在这温柔似水,静花照水的娴静下,是迫不及待地声色的享受。而在卖饼少年的眼中,这个白衣飘飘的女孩还是他家乡丁香的味道,而且这种每天早上的重复,似乎变成了一天的全部意义。满是油烟味道的餐厅后厨,仿佛也因这个女孩子的微笑和每天早上的两句话而变得清香四溢,林雪喻第一次在少年脸上看到的那种忧郁在被一种失真的表象一点点地冲释。想象的美好让寡言的少年迷恋上了每天早上的不期而遇,而且想象里有一种自以为是的心照不宣,少年心中的花香似乎是淡得没有颜色,却同林雪喻胃里的酱饼香一样,安慰了同样冷漠的心。少年从小阔别家乡,从南方到北方,举目无亲,有的只是劳力替换的温饱,也许相处的人中也有或多或少的真心相对,但是那种飘荡的没有根蒂的虚晃让少年的心中充满了忧伤,思念,思念自己走出的地方,那种熟知的、可以扎下根去的让他成活的土壤。于是在这片异方的土地上,他为邂逅的熟悉的可以让他怀想、可以汲取一丝丝温暖的味道而心存感激,仿佛那是茫茫海面上的一座若隐若现的灯塔,是他可以在漂泊中抓住的仅有的救命稻草,尽管他对这个“拯救”他的女孩一无所知,但是一切都是不可理喻的,而又都是充满魅力的。少年别无他求,只希望每天早上可以看到那个微笑,听到那种别样的问候。
(三)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林雪喻那里是很久,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一切如常,但就在这样一个早晨,林雪喻突然间发现她对酱饼失去了原有的感觉,那种感动、那种契合、那种满足,就像一个饱腹的人对一切的美食都失掉了兴趣,林雪喻对此有点扫兴、有点失落,有点委屈,甚至有点受骗的感觉,之后也遗有一点负罪感,很难以言明原因的负罪感。就像一场失败的精神爱恋,照进现实的想象有了落空的失意。时间很可怕地使味道发生了化学反应,离间了胃与心。在这种感觉袭击到林雪喻时,林雪喻很意外有很自然地发现了旁边窗口的卷饼,那种卷饼蛋黄色的表皮中零星点缀着葱白,泛着油光,至于里面卷裹着什么,从表面看来一无所知,林雪喻就要这样带着对酱饼的失落与负罪感转向了卷饼,似乎仅仅是因为倦怠。当林雪喻坐在同一张餐桌上怀着不置可否地心态咬开卷饼时,一种香味理所应当地进入味蕾,林雪喻没有像吃酱饼那样仔细,而是快速地甚至有点不加咀嚼地吞吃完了卷饼,抹抹嘴,有点满足,但这种满足不敢回味,也许一回味就会发现什么不能接受的现实。但是这卷饼的味道已经足以让林雪喻稍稍的心安了,她又可以心安理得地吃上好长一段时间的卷饼,至于吃到哪时哪刻,只能归咎于感觉。于是林雪喻每天早上便转了方向,转到酱饼的旁边。
卖饼少年在林雪喻转向的第一天早上就发现了,他就像往常那样盯着林雪喻从餐厅门口向他的方向走来,满心的欣喜与期待,仿佛早上有些昏暗的餐厅都变的锦灿起来,点亮了少年那双忧郁的眸,但就在少年拿起刀准备好要为他的女孩切饼时,林雪喻却转向了,少年一闪念间,觉得心口有点堵,像哽咽在喉,有点透不过气来,但一晃又发现自己心里空落落了,一点东西也没剩,就像一脚从楼顶上踏空,从不知道有多高的地方坠落,不知道何时会着陆,又会着落在哪里,只知道自己已经是从楼顶摔下来了。他手里拿着刀,恍恍惚惚不知道为谁剁着饼,只是经常买饼的人会看到,以前那潇洒娴熟的动作有点慌乱,砧板上溅起了不知道是饼屑还是木屑的渣渣。卖饼少年看着林雪喻从他面前走过,没有对着他微笑,也没有往常的那两句话语,少年只看到一个白衣少女的背影,隐进了光晕里。少年的一天都是烦躁躁的,切饼时溅起的渣渣越来越多,他的心还悬在半空,没有着落,他在想,想得头疼,想他的女孩为什么没有来买他的酱饼,他想不出原因,饼还是以前的饼,酱还是以前的酱,他尝了一遍又一遍,一切都没变。可是女孩没有来买他的饼,好不容易挨过了一天,少年惴惴不安地期待着第二天,煎熬地睡去,梦里却全是女孩的微笑,还有离去的背影。第二天的早晨,少年早早摆好砧板,向着餐厅门口张望,张望那熟悉的身影,终于那白衣女孩出现了,像以往那样袅袅婷婷地走来,少年的心伴着女孩的步子一点点上移,仿佛被推至浪尖,直至快要跳出咽喉,但是女孩还是转向旁边买了卷饼,少年的心刹那从那风端浪尖坠落到了深深的海底,海面上冒着渐渐消失的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