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游曲阜 ——“三孔”漫笔

这是我第二次游曲阜。1980年4月我去曲阜师院办事，曾到过孔庙、孔府、孔林；这是曲阜最具代表性的名胜古迹，游曲阜实际上就是游“三孔”。
　　 吃过早饭，酒店服务人员告诉我，你可以提前一步，到孔庙大门前看开城仪式。这是我知道的，自今年4月1日开始，孔子故里正式恢复每日的“晨钟暮鼓”仪式：“钟鸣，城门开启，万户活动；鼓响，则城门关闭，宵禁人息”。让人们从中感受古老的儒家礼仪文化。
　　 早上8点整，曲阜故城南门，礼赞官准时持钟锤击钟，浑厚的钟声响了24下，城门缓缓开启；古乐响起，舞者起舞。之后，我随众人一起穿过城门，拥进孔庙。
　　 孔庙是后世人们追思孔子、祭祀孔子的场所；是一组与儒文化联系最为密切的建筑群。金碧辉煌、雄伟壮丽，古木蔽天、巍峨肃穆。主体部分前后八进院落，中贯轴线，左右对称，布局严谨。我穿过柏树林和重重牌坊，沿着甬道中轴一线，游览了奎文阁、十三碑亭、杏坛、大成门、大成殿、寝殿等；整个建筑主次分明，协调和谐，给人一种宏伟崇高的建筑美。有人说，该建筑群堪称儒家“中庸”、“秩序”等理念在建筑上的完美体现，我没有这么高的认识水准，不过我想，应该是的。
　　 公元前478年，即孔子去世后的第二年，鲁哀公将孔子生前“庙屋三间”辟立为庙，春秋两季依时祭祀，从此拉开祭孔历史大幕。此后历代帝王不断加封孔子，扩建庙宇。汉高祖刘邦将祭孔升格为“国之大典”；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孔子思想一跃成为国家的正统文化，祭孔自然是国之大祭。东汉桓帝时第一次由国库出资为孔子建庙，供人们祭祀。此后两千多年，祭孔大典从未间断。
　　 孔庙曾多次遭兵燹或雷火破坏，统治者总是及时把它恢复重建起来。到了宋朝，孔庙已扩建成三百多建房屋的大型庙宇。现在孔庙的基本格局形成于明，到了清代，又经过多次重修，形成了今天的规模。从梁思成的一篇文章得知，孔庙殿堂廊庑共620余间，其中最古的是金朝的一座碑亭，以后元、明、清、民国各代的都有。解放后，孔庙年久失修，杂草丛生，尽管政务院于1950年7月6日发布了“关于保护古文物建筑的指示”，但因财力不支，对孔庙的维修保护也力不从心。1959年政府曾拨款对孔庙部分建筑进行修葺。1961年3月4日，国务院将曲阜孔庙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单位，但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遭到严重破坏。庙内至今还能看到当年红卫兵留下的印记，十三碑亭及大成殿东西两庑陈列的碑碣石刻，大多有明显修补的痕迹。
　　 1966年11月9日，北师大红卫兵头目谭厚兰在中央文革小组的授意下，率众来到曲阜，和当地红卫兵成立“彻底捣毁孔家店革命造反联络站”，对孔庙的塑像、匾额、石碑等文物采取了革命行动。11月28、29日两天，又聚集十万之众召开了“彻底捣毁孔家店大会”，并给毛泽东发去“致敬电”：“敬爱的毛主席：我们造反了！孔老二的泥胎被我们拉了出来，‘万世师表’的大匾被我们摘了下来。……孔老二的坟墓被我们铲平了，封建帝王歌功颂德的庙碑被我们砸碎了，孔庙中的泥胎偶像被我们捣烂了……”他们在曲阜二十九天，不仅毁孔庙，砸石碑，破坏孔府、孔林；还烧毁大量古书、字画，其中不乏珍版书籍和国家一级保护文物；使留传了数千年的宝贵文物受到空前浩劫。
　　 文革初期，作为学生五大领袖之一的谭厚兰，受到毛泽东接见；但好景不长，中央文革小组的戚本禹等人被揪出来后，她受到牵连，先是下放劳动，后是隔离审查。1978年4月，以反革命罪被捕入狱。据说，在狱中对所犯罪行痛心自悔，表现尚佳。她最后死于癌症，终身未婚。从某个角度讲，她也算是个悲剧人物。本来，1961年她被湘潭一中保送到北师大学习，毕业后当一名教师也就罢了，可她怎么会想到遇上“文革”，仅仅风光了两年就落得如此下场。
　　 仔细想来，“文革”那些事儿也不能完全怪罪红卫兵。从大背景讲，文化大革命是伟大领袖亲自发动领导的，不更事的青年学生是当然的革命主力军；而孔子是“至圣先师”、“万世师表”，是教育界的祖师爷，运动来了，刨孔子坟之类的历史使命自然落到学生们的肩上。翻翻现代史不难发现，自“五四”运动开始，凡是要革“文化的命”总是让教师、学生打头阵的。何况毛泽东说过“我赞成秦始皇，不赞成孔夫子”的话，写过“孔子名高实秕糠”的诗句。所以，小将们一举起《毛主席语录》，便有恃无恐、毫无顾忌了。
　　 记得，1980年，我第一次游孔庙时人很少，冷冷清清的。有几个野孩子在追逐嬉戏；还有一个人背着相机走来走去，他说是曲阜县东方红照相馆的；我在杏坛请他照了一张相，方二寸，花了9毛5分钱，一个星期就寄到单位，至今我觉得那人很讲信用。后来，来了一群老外，大约是几对夫妻，七八十岁的年纪，鹤发童颜，红光满面，穿着红色、白色羽绒服，特别精神。当时让我眼睛一亮：原来老年人可以这样穿戴。老外不停地照相，那群孩子紧随其后看光景。老外便把镜头对准他们，他们纷纷退到树后躲避。有一老外用“立可得”相机，照完后立刻取出照片，孩子们觉得非常神奇，一个一个让老外给照，每人照了一张，还拽着不算完；后来不知何时又来了几个农民摸样的人也围了上来，老外招架不住，最后不得不夺路而逃。
　　 一晃30年过去了。这次重游，变化最大的是人多得喘不过气来。到了孔子讲学的杏坛，我这个当老师的又想照相，为躲避密集的人群，竟然等了半个多小时才勉强照了一张。
　　 孔庙隔壁是孔府，这是孔子世袭“衍圣公”世代子孙居住的地方；分为中、东、西三路。东路为家庙，西路为学院，中路为主体建筑，后面为内宅，最后是花园。解放前，孔府在曲阜县内还有大量“祀田”，衍圣公一代一代自然是地主；文革时，孔府曾辟为阶级教育场馆，展示孔氏家族剥削压榨老百姓的罪恶。现在，这里的房间有的有简单的摆设，有的空着，有的锁着；来这里的游客相对较少。
　　 孔林位于曲阜城北，是孔子及其家族的专用墓地。林内各类古树名木很多，林立的墓碑、石人石兽、亭殿牌坊，掩映在一片苍翠之中，仿佛一处幽静的园林。郭沫若曾说：“这是一个很好的自然博物馆，也是孔氏家族的一部编年史”。孔林对于研究中国历代政治、经济、文化的发展以及丧葬风俗的演变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文革时红卫兵将其搞得一片狼藉。当年，曲阜师范学院参加挖坟的“毛泽东思想红卫兵讨孔战士”如是说道：“经过两天的紧张战斗，孔老二的坟墓被铲平，‘大成至圣先师文宣王’的大碑被砸得粉碎！孔老二的七十六代孙令贻的坟墓被掘开了，孔林解放了……在毛泽东思想的光辉照耀下，获得新生了！”当时，类似的传单铺天盖地到处都是。
　　 孔子墓并不显赫，除了有块“大成至圣先师文宣王”的石碑外，就是个土堆；孔子生前并不显赫，这样或许更符合他的身份。孔子诞生于公元前551年，正是“礼崩乐坏，群雄争霸”的历史变革时期；孔子不满现实，一心想恢复西周的君子国。因为他与鲁国国君政见不合，得不到重用，不得已而离开鲁国。为推行政治理想，孔子历时十四载，周游列国，奔走呼号，致君尧舜，淑世济人；结果处处碰壁，狼狈得“若丧家之犬”，自叹“我道不行矣”。孔子生前历尽坎坷，死后也不是一直风光，远的不说，“五四”时“打倒孔家店”，“文革”时“批林批孔”，吃尽了苦头。不同的时代，同一个孔子，当权者时而歌颂，时而批判；专家学者一会儿粉饰，一会儿丑化。足见孔子所处的地位是多么尴尬。我认为，孔子不是完人，不必说的神乎其神，也不该像玩偶任意摆弄。
　　 孔子有许多东西值得发扬，譬如“仁爱”、“克己”、“慎独”，譬如“子所不欲、勿施于人”，譬如“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作为老师，我最佩服孔子对教育的敬业和执着。他是历史上第一位民办教师，收入很低，也不办辅导班乱收费；他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启迪民智，塑造君子；有“弟子三千，七十二贤士”，培养出那么多人才。仅此一点，就值得当今教育界好好学习。
　　 孔子作为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后人追思他、祭祀他是很自然的事；然而近年来，“孔子诞辰纪念日”、“中国曲阜国际孔子文化节”、“孔子诞辰故里游”、“全球联合祭孔”、“同根一脉，两岸祭孔”、“春季祭孔”等各种名义，不断走进公众视野，动静越来越大。不知其中还有多少原汁原味儿的东西？祭孔仪式曾经作为封建糟粕而遭摈弃，自上世纪八十年代恢复至今，花样翻新，长盛不衰，它的法律支撑和动力来源是什么？是政治的，经济的，还是哲学的，宗教的？
　　 在我国，许多文化古迹是由旅游公司掌管的，是当做“产业”来“开发”的。不知怎的，把文化作为产业，我总觉得不对味儿；把文化古迹作为旅游资源来“开发”，我就想起鬼子进村了。
　　 照看好古老的文化遗产，守望好文明的精神家园。千万别做不肖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