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荒野
作者: 一渔夫
时间: 2012-10-28
阅读: 758次
点赞: 373个
评分: 1.0分
一 “咔嚓”一声,正在欢唱的马达声突然憋住了,戛然而止。 王建荒立刻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妙,刚想探起身来,朝外看个明白。可还没等到他直起身子,随后忽悠了
一
“咔嚓”一声,正在欢唱的马达声突然憋住了,戛然而止。
王建荒立刻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妙,刚想探起身来,朝外看个明白。可还没等到他直起身子,随后忽悠了一下,他的脑袋撞在旁边车门上,接着便觉到车身歪斜了,陷进了冰窟窿里。紧跟着那只装满了木头的大爬犁,又从后面撞上来,只听见“咣当”一声,拖拉机被死死地卡在了塌陷的冰河里,一股清澈的河水随后漫进了驾驶室里的地板上。
王建荒本能地抓住门把手,用力将车门拉开,一个箭步跳到驾驶室外面,随手把坐在三个人中间,早已吓得不知所措的女卫生员蔡芸丽从里面拽了出来。这工夫,拖拉机手刘礼京也从另外一面跳出了拖拉机。三个人都被这场突然降临的厄运吓懵了,不知所措地看着那台悄无声息斜楞着膀子,侧歪在冰窟窿里的拖拉机。蔡芸丽带着哭腔问她身边的两个男人:“怎么办?你们说呀,咱们到底该怎么办呀?”
两个男人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似乎麻木了似地站在拖拉机旁,只是闷着头抽烟,谁也不吭声。天空中仍旧漫天飞舞着雪花,三个人的身上很快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今天早晨,他们离开伐木点的时候,刘礼京驾驶着拖拉机一直沿着去年冬天从林子往外运木头碾压出的道路行驶。谁知道半路上赶上了这场开春后的最后一场大雪,拖拉机前面的瞭望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几乎望不出去,稀里糊涂地来到了这条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冰河岸边。
风还在刮着,雪还在下着。暴风雪似受惊的野马群,发出一阵阵凄厉而悲凉的长吟,卷动着白色的猎猎长鬃,接天触地顺着河床一直朝西南方向狂奔而去。阴沉沉的天空,低垂在远方灰蓝色的山岗上方,几棵怯怯生长在河畔山崖上的小柞树,挑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这场开春后的暴风雪中痛苦地摇曳着……
刘礼京昨天夜里才驾驶着“东方红--54”拖拉机开进林子里,准备往生产队运最后一爬犁木头。进到林子里不久,留着小胡子的上海知青杨育也开着“千里马--28”胶轮拖拉机到了伐木点。他是来接那些在林子里伐了一冬木头的撤点人员。见两辆拖拉机前后脚赶到林子里,那些已经在林子里呆了两三个月的伐木人,想连夜赶紧装好爬犁,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可毕竟已经是春天了,荒野里的积雪也开始融化了,去年冬天伐木时留下来的树桩子高高地露出了地面。在林子里指挥伐木的老连长怕走夜路不安全,万一拖拉机的油底壳被树桩子撞漏了,麻烦就大了。连长让刘礼京和胶轮拖拉机的驾驶员杨育在林子里好赖对付上一晚上,等到天亮后再和那些伐木人装车,然后一起撤离。
装车的时候,天空中就是彤云密布,阴沉沉的。小胡子杨育驾驶着胶轮拖拉机离开林子后,刘礼京随后也开车上路了。出了那片伐木的林子没多远,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就纷飞地飘落了下来,把去年冬天拖拉机运木头碾压出的路遮盖得严严实实,一点也看不清楚前面的道眼。不仅如此,甚至连前面胶轮拖拉机的碾压出来轮印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遮盖住了,再加上漫天飞舞的大雪,他们一时更辨不清东南西北。
四月的北大荒,正是融雪季节。那些刚从消融的积雪里露出头来的塔头墩子,像一群披头散发的黄毛丫头,一个挨着一个立在漂垡甸子里。而这场正在飘落的大雪,又给她们戴上了一顶顶的小白帽,模样显得特别滑稽而好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拖拉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驶进了这片漂垡甸子里,碾压在一个接着一个的塔头墩子上,像抗不住风浪的小船,航行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不停地上下颠簸。蔡芸丽被摇晃得直恶心,不觉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赶紧从兜里摸出几颗在林子里采摘的干山丁子,放进嘴里一颗,一边嚼着,一边问开车的刘礼京:“你要不要两颗?”
刘礼京摇了摇头说:“不要。忍一会儿吧,马上就出这片塔头甸子了。”
说着,他踩住了离合器,把操纵杆几乎搂进怀里。正在朝前行驶的拖拉机猛地掉转了方向,朝着塔头甸子外面开去。
早晨撤点时,老连长本来安排蔡芸丽坐那辆拉帐篷胶轮拖拉机的驾驶室。可是,还没等她上车,有人在装车时不小心把手指头碰破了,她只好去给那人包扎伤口。等她处理完了那人的伤口回来,胶轮拖拉机的驾驶室已经坐上了两个在林子里做饭的胖姑娘。没办法,老连长只好让她坐刘礼京的拖拉机,和统计员王建荒一起回连队。可能他们正是为了躲开那片塔头甸子,才离开了原来的路,来到这条从来没有见过的冰河前。
正在融化的雪水在塔头甸子里悄悄渗到了雪下,汇聚成一条条小溪,从正在融化的积雪下面无声地流进河床里,给灰白的冰河镶上了一道土黄色的边沿儿。停好了拖拉机后,两个男青年从里面钻出来,踩着链轨大概辨别了一下方向——他们必须越过这条冰冻的河流,然后爬上那岸,才可能寻找到返回连队的道路。
刘礼京钻进了驾驶室,王建荒从大爬犁上拿下来一根撬棍,来到冰河边上,探了探汪在冰河上的水——水的下面还是坚硬的冰。河冰暂时还没有解冻,上面的浮水不过是从塔头甸子里流下来的融化雪水。他这才彻底放心了,指挥着拖拉机离了歪斜地驶下了河堤。
拖拉机的履带敲打在河冰上,发出“咯啦咯啦”的响声,偶尔还夹杂着“咔嚓”的冰裂声。拖拉机一步也不敢停,扬起冰冷的水雾,一气碾过了冰河,爬上河中间的那座小荒岛。
临下岛前,他们已经观察好了地形:小岛的对岸是一座陡峭的山崖,在那座山崖旁边有一段平缓的河岸。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小路,从那儿蜿蜒地爬上河堤,然后躲藏到了一丛生长在河边的柳茆子后面。他们只能沿着那条小路上了河堤,然后再寻找回去的路。
拖拉机小心翼翼地从小荒岛驶下来,碾过被雪水泡得泥泞的河滩,重新在平坦的冰河上奔驰起来。履带扬起的泥水喷溅在拖拉机后面的大木爬犁上,装在上面的木头像刚从泥水中捞上来似的,溅满了泥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落掉。眼看拖拉机就要驶过河心了,再有那么两三分钟就能爬上对岸的河滩了。就在这个时候,响起了巨大的冰裂声,随后是金属的撞击声,正在欢唱的马达尖厉地怪叫了一声,突然憋住了。他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害怕,便一下子跌落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周围是一片寂静……
两个男人围绕着机车转了一圈,拖拉机几乎都陷在了冰河的里,要是没有后面装满木头的大爬犁把拖拉机死死顶住,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们这才觉得有些后怕:拖拉机的机头齐齐地啃着前面的冰坎上,河水把拖拉机的前鼻梁子几乎快要吞没了,只有驾驶室和后面的油箱还露在外面。而且油箱也被从后面顶上来的木头撞坏了,还在朝流淌着柴油,在溢满冰窟窿里的河水上漂浮了黑乎乎的一层。
王建荒掏出一盒“哈尔滨”香烟,弹一支叼在嘴上,然后递给了刘礼京一支,这才掏出打火机,分别把两个人的纸烟点着。两个年轻人只是默默地吸着烟,谁也不吭声。蔡芸丽看着两个男人的样子,也觉出了他们处境的不妙。本来,他们今晚就能回到连队,她也可以看见自己的男朋友韦沪生了。谁知道命运却把他们抛在了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她感到一股从没有过的孤独和无望,背过脸去,轻轻地抽泣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哭什么呀?谁也不是故意的!”王建荒有点不太耐烦了。
这些从城里来的女知青就是娇气,动不动就哭鼻子。他斜睨了蔡芸丽一眼,转身找了根棍子,插进冰窟窿里,朝水下探了探,想试一试这里的河水到底有多深?可是,他把那根一人多高的棍子都插进了河水里,仍然没有探到河底!而这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要想把拖拉机从冰河弄上来,绝对没有那个可能了。现在他们只能赶紧走回到连队,再让连长派一台拖拉机开到这里,从后面把陷进冰窟窿的机车拖上来。
可是,可是如今他们究竟在什么地方,这里距离连队到底有多远呢?他们谁也说不清楚了。
四月的太阳开始西斜了,他们还是早晨起来的时候吃的饭,这会儿都觉得饿了。他们在河岸边捡了些干柴,点起了一堆篝火,让蔡芸丽坐在火堆旁的一根大木头上烤着火,两个男人再次返回到陷在冰河里的拖拉机旁,爬上后面的大木头爬犁,翻着炊事班今早装在上面的那些锅碗瓢盆,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吃的东西?
两个男人走了后,蔡芸丽把鞋脱了下来,放在火边烤。她被王建荒从驾驶室里拉出来时,一只脚踩进河水里,穿在脚上的牛皮鞋被冰冷的河水浸透了,想把湿了的棉皮鞋烤干。天实在是太冷了,前面被篝火烤得暖烘烘的,可是身后仍旧冰凉,寒冷的北风直往棉大衣里面钻。
那两个男人在大木头爬犁翻了一气,终于回来了。他们不仅带回来了十几个大馒头,还有两块咸萝卜疙瘩。他们从包布里拿出两个大馒头,放在火堆旁烤上。蔡芸丽忍不住又问:“下面,咱们该怎么办呀?”
两个男人还是谁也没有回答她的问话——也可能他们都没有听见吧?
风越刮越猛,雪越下越大,西北风狭裹着雪面子顺着河道往东奔驰着,发出一阵阵凄厉地吼叫声。河岸边的柳树在不停地摇摆着,河岸上的树林里响起了阵阵澎湃的林涛声。刘礼京似乎自言自语地说:“是呀,怎么办,咱们究竟该怎么办呢?”
“走!”王建荒扔下手里的烟头,用脚把它碾进雪里,“咱们不能总在这儿等着,赶紧吃点东西,马上走!”
“走?……往哪儿走呀?”刘礼京反倒疑惑起来。
“回连队呀!”
“根本不可能!你知道这里离连队究竟有多远吗?少说也有三百多里地,咱们还带着一个女生,可能走回去吗?”
“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难道一直在这儿等?”王建荒看着刘礼京问。
“对。要我说,咱们就在这等,一直等到连里来人找到咱们!”刘礼京说。
“要走,你们走吧,我是走不动了。”蔡芸丽支持刘礼京说。
“咱们现在走错路了,即使连里派人来找,也绝不可能找到这个鬼地方,还等什么呢?你们实在不想走,就坐在这儿等吧,我一个人走!”王建荒有点愤愤地说。
“那……”见王建荒一直坚持要走,刘礼京也只好同意地说,“那咱们就走吧。”
“你呢?是走,还是留在这里?”王建荒看着蔡芸丽问。
蔡芸丽没有搭理王建荒,一个人默默地坐在火堆旁。
吃完了干粮,王建荒和刘礼京又爬到木爬犁上,看看还有什么该带的东西。临去找东西前,蔡芸丽对两个男人说:“别忘了,把我的药箱拎来。”
两个男人走了,火堆旁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蔡芸丽穿上了烘干的袜子,可是她那双牛皮鞋被火烤干,硬得简直像一张硬铁皮,勉强才把脚穿在里面。穿好鞋,她站了起来,看着两个年轻男人在大木爬犁上翻了好一阵子,才从上面下来。他们不光拿回来蔡芸丽的药箱,还找来一床用皮带捆着的被子,一个铝饭盒和一把大斧子——在林子里不知道要走上几天呢,没个防身的家伙可不行!
蔡芸丽气呼呼地把医药箱接过来,稍稍翻看一下,便挎在了肩上。
“走。”王建荒说完,第一个朝河堤上的树林子里走去。蔡芸丽紧跟在他的后面,尽量踩着他的脚印朝前走。
爬上了河堤,王建荒站住了,回头凝视着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陷在冰窟窿里的拖拉机的棚顶仍旧露在外面,孤立无援地躺在冷冰冰的冰河里。而那堆刚才还在熊熊燃烧的篝火,就要熄灭了,只有一缕淡蓝色的烟雾还在河床的上空袅袅升腾着,在树梢间缭绕……
二
上了河堤,他们才发现这里并没有通往外界的路,只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莽莽森林。
在这片茫茫的森林里,随处可见扑倒在地的朽枝枯树,横七竖八地拦在前面的路上。漫岗上生长柞树和杨树,而在那潮湿洼地里只有亭亭玉立的白桦树。靠近林边的灌木丛里,那些还没有化尽的雪地上,布满了野兔、狐狸、野猪和狍子等野兽经过时留下的踪迹。每跨过一棵横在他们前进路上的倒树时,王建荒都会停下来,把手伸给走在他后面的蔡芸丽,想帮助她一把。可是蔡芸丽却装作没看见一样,只是倔犟地朝前走,竭力跟上走在前面的两个男人。
王建荒这个人很有特点,尽管他只是个本地青年,可他身上总有着一种从骨子发出来的傲气,一直有点瞧不上他们这些从大城市来的知青们,嫌他们太娇气。蔡芸丽心里暗暗地想,你凭什么瞧不起我呀?一定做出个样子给他看看!
记得她刚来到北大荒来落户时,她在连队的猪号放猪。而她从上海出来时所带的裤子都是那些瘦腿裤,露出半截脚脖子,成群的蚊子一个劲儿地往上叮,咬起了一圈儿红包。为了防蚊虫的叮咬,她在裤腿下面接了一圈布,使裤腿成了两种颜色。看着她穿着那奇形怪状的裤子,每次赶着猪群从机务排旁边的公路下地时,都会惹得那些男青年们瞎起哄。而那里面叫唤得最欢的,就是这个王建荒。他看不起她们这些女知青,难道她就能看得起他吗?等她当上了连队的卫生员后,一次给王建荒打针时,把一针管子药水很快地推进他的屁股上肌肉里,狠狠地报复了他一次,疼得他好几天走路腿都有点一瘸一拐的。